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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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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深夜时分,魏无羡拿着一纸诗签,对着烛光,摇头晃脑地吟诵起来: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这不是王维的诗吗?青蘅君随手写下的,能让你脑补出什么故事?”
蓝忘机沉吟:“阿娘名中有个月,阿爹名照。而姑苏城外山上,确有竹林。我因而推测,这是阿爹念及与阿娘初见情景而写下的。”
魏无羡点头:“可惜啊,’深林人不知’。当晚情景究竟是如何,就真的无人知晓了。”
他望着蓝忘机蹙眉的神情,几乎可以想象十二三岁的小蓝湛在探究爹娘往事时,偶然发现这个诗签,小手捏着泛黄纸张,愣愣出神的模样。
“这诗是青蘅君写下的。当时他还在世,你没有问过他?”
蓝忘机摇头:“阿爹不愿意说。”
魏无羡奇道:“你说青蘅君一直没有识破夫人是女扮男装,那么他二人初遇当晚,定然没有发生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啊。有啥不可以告诉你的?”他歪头想了想,”噗”地一笑:“我明白了。”
蓝忘机望着他:“你明白什么?”
魏无羡嘿嘿一笑:“如果咱们有孩儿,以你的性子,大概也不会对你儿子说你初遇我的时候发生了什么破事的。说我屡屡犯禁调戏你吗?说我给你看春卝宫吗?这哪一样都说不得啊。哈哈哈哈哈……”
蓝忘机:“……”
***
年年岁岁,月华如练,长照姑苏城。
城外山里竹林中,有一人白衣抹额,端坐抚琴。琴音泠泠,其人如玉。远聆其声,不似人间之曲。近观其人,似落凡之仙。然而,便在这连绵不断若山涧流泉的琴音中,忽然有人和以埙音,平添一分幽远苍凉。
蓝照按住琴弦,仰头而望。却见不远处的树上,另一白衣少年,头戴纶巾,正自低头吹埙。发觉他琴声停了,便也朝这边望来。一双琉璃色的眸子,笑意盈盈。
“怎么不弹了?正好听呢。”
蓝照起身,走到树下,一揖:“日前赤壁夜猎,得公子相助,蓝照在此谢过。”
那少年见他容颜俊雅,行走之际,白衣缓带轻飘,行礼之时仪态严谨端方,一言一行,好看已极,挑不出半点错处……这就是蓝家那光辉灿然,完美无瑕的蓝大公子吗?
“大恩不言谢,免礼免礼。”少年随意摆了襬手。蓝照微微一愣,一时就着行礼的姿势僵了一下。他出身世家,又是蓝家那样严格雅正,极重子弟言行礼仪的家族,当真极少见这般厚颜无耻之人。虽说此少年于他的师弟们有救命之恩,但也没有人这样自夸的吧……
就着他僵住的那一瞬间,只听树上那少年又叹了一口气:“爱卿免礼平身。”
话音未落,眼前清风扑面,白影一晃。蓝照已是被人扶住双臂,抬眼只见那人笑道:“……还要我扶你不成?”
蓝照微微一惊,挣开对方,后退数步。这才能细瞧眼前少年:容颜有些过于清秀,身形纤细。但就算如此,也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身法如何这般了得,有若鬼魅?怔然片刻,蓝照才道:“修习邪道,于心神有损。”
那少年淡淡道:“所以呢?”
“你年纪尚轻,”蓝照道:“现在停下,还来得及。”
少年凝眸看了他片刻,却是笑了起来:“世人提及蓝大公子,有人说你不苟言笑,如冰如霜。有人说你款款温柔,妙手回春。而今看来,果真如此。那么这样,等来年我走火入魔的时候,再来找你医治,好不好?”
“…………”蓝照很是被他哽了片刻,一甩袖,肃然道:“你若早知将来会走火入魔,药石罔医,何不防微杜渐?”
“……”少年沉默片刻,忽然抓住蓝照双肩,扳着他转过身,又推着他背心往他方才抚琴的地方推去。
蓝照被他推得不由自主往前行去。若非他修为好,又极重仪态,换了谁被这样粗鲁地推搡,都要踉跄狼狈不已,不由恼道:“你……”
少年推着他回到他放置七弦琴的地方,按着他坐下。自己却轻灵一纵,又跳上了一旁的树上,垂首吹埙。夜风拂得他耳畔垂下的纶巾轻轻摇曳。蓝照沉默着。少年吹完一曲,道:“我姓白,名刖。”说完对树下的人一笑:“不是月亮的月,也不是踰越的越。”
“釜钺的钺?”
少年望着他半晌,忽然笑了起来:“「丞相亮其悉朕意,无怠辅朕之阙,助宣重光,以照明天下,君其勖哉。」你的名字,取自诸葛丞相封相诏书。”
“……”蓝照终于知道他方才那句“爱卿免礼平身”是怎么来的了,一时无言。然他的名字确实是取自三国志蜀书,鲜少有人知道这个典故。这少年信口道来,足见学识不凡。
只听那少年又道:“诸葛丞相首次北伐出征时,后主刘禅赐他釜钺,象征正义之师。可惜我的名,偏偏不是这个钺。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多正义?”
自小在诗书礼乐、仁义道德教养下长大,既雅且正的蓝照闻此,微一皱眉,却终究没说什么。
少年一指天上明月,道:“我的刖字,是月字带刀。”
蓝照微微一怔:“此字极为少见,为秦时酷刑。”
“你一定想问我,为什么起这么个残酷的名儿?”白刖淡淡道:“我的名不是爹娘起的,是我师尊起的。”
“此名并无不好。”蓝照语调亦是平淡:“战国时军师孙膑,不也是如此?”
白刖低头笑望着他:“孙膑原名孙宾。是被削去膝盖骨之后才被人叫做孙膑的。你这是拐着弯子骂我日后被砍去双腿,不能行走呢?”
“我并无此意。”蓝照淡声道,手抚琴弦,清音又起。平缓沉稳,洗涤尘心的曲调似乎令树上的少年心绪稍平,只听蓝照又道:“尊师莫不是鬼谷子一类人物?”
“呵,”白刖笑道:“你可真会夸人。”
“你修为不凡,定是师出名门。”蓝照抚琴不断。
白刖道:“你大半夜跑上山来做什么?”
“采药。”
“哦?那你采着了么?江家蓝家小辈受的皆是轻伤,用得着你半夜上山采药?”
“……”
“莫不是你家里的什么人病了?”
“算是吧。”
“是什么病?你们正道医术没有办法,也许我邪魔外道却有妙方?”
“……”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闷?”
“……”蓝照不答,唯有指下琴音不断。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半夜在这山中吗?如果我也是采药来的呢?”
蓝照终于停止抚琴,仰头望他。少年却是”噗”地一笑:“骗你的。我是专门害人的,哪里会什么医术。哈哈哈……”
“…………”蓝照绷紧了脸,垂头正欲继续抚琴,那少年却从上边递下来一卷轴,道:“我正午过后就上山啦。我是入山来作画的。喏,给你看看我的画作。你们世家子弟不是琴棋书画都要会的吗?你帮我品评一下。”
蓝照抬手接过卷轴,打开一看,立刻像被雷劈到一样避席而起,猛然将那画作甩到一边,喝道:“你……!”
“哈哈哈哈哈哈……”少年狂笑不已。蓝照耳根微微泛红,佩剑出鞘,正欲将那图纸斩碎成千万片,那少年却急道:“别!别啊!那是我辛辛苦苦画了一下午的!”说罢,情急之下,掠下树来,往蓝照扑去。蓝照不防,更不料到他会直接朝自己扑来,当下被他扑得往后仰倒在地,头与背重重撞击地面,眼冒金星。
“……”等他回过神来时,只见自己四仰八叉躺着,白刖正以极其暧昧的姿势压在他身上,双手撑在他耳边,焦急道:“你没受伤吧?”说罢伸手在他脑后一摸,确定他没流血后,才缓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他这一摸,恰好摸到了蓝照脑后抹额的绳结。蓝照望着他的双目如欲喷出火来,喝道:“还不起来?!”
“哇,这么凶!”少年被他吓了一跳,仍是笑嘻嘻地:“对不起嘛!我不是故意的……谁让你要毁我辛苦完成的画作。”
蓝照转头,只见那画作被夜风吹了开来,平铺在地。上面绘的清溪湍流,竹林苍翠,原来也是佳品,只是那溪中却有三五名女子赤身轻纱,正自沐浴嬉闹。画风豪放,将女子细腻肌肤描画得细致入微,若隐若现,更丝毫不避忌要处……令人不忍卒睹。
蓝照只瞧了一眼便急忙别过头去,怒道:“你……你怎可仗着修为不凡,做此龌龊之事?”
“我做什么了?”白刖一脸懵懂,而后恍然一悟,就着上位的姿势,按住蓝照双肩,笑得一脸邪肆放荡:“龌龊之事?我把你怎么样了吗?要不要我现在就对你做些什么?冰清玉洁的蓝大公子?”说完他想了想,似是觉得不够,便抓起对方抹额飘带,送到唇边吻了一下,而后对着蓝照轻挑地眨了一下眼,目带桃花。
蓝照被他气得一阵晕眩,喝道:“起来!”
“唔,不行。”少年继续压着他:“我得把事情解释清楚。不然等你起来,定要一剑杀了我。”
蓝照奋力挣扎。白刖使力按住他,急道:“蓝照哥哥!你听我说,我才没强迫姑娘们脱光了让我画。是她们自己洗澡时愿意让我靠近,让我坐在一边画画的!唉,别动了!你怎么不信我呢……你长得比我还俊,姑娘们肯定喜欢,你若是这样走过去瞧她们洗澡,她们也愿意让你瞧……啊!”
他一声惊呼,蓝照终于奋力挣脱他的压制,随即起身,用避尘剑尖指住了白刖,气得声音颤抖:“你,你……”
白刖眼看避尘锋利剑尖指着自己鼻子,却丝毫不惧怕,并起四指指天指地:“我刚才所说的全是事实,若有虚假,天打雷劈……”
蓝照怒道:“天打雷劈,亦是应该!”
白刖急道:“好好好!我方才所言,若有虚假,教我……教我活不过三十岁!”
眼见蓝照稍一犹豫,白刖立刻避开剑尖,就地滚了一圈,抓起他的宝贝画作爬起来,将图画摊开在蓝照面前:“你看清楚了!这画作中女子或神态自若安然涤发,或彼此嘻笑玩闹,全出自然。如果是我逼迫她们的,她们能现出这样活灵活现的神态吗?”
蓝照早在他打开画作时便转过身去非礼勿视,咬牙道:“你先把那画收起来!”
“唉,不解风情。”白刖一面收卷轴,一面叹了一声:“我阿娘是西方大秦人。在遥远的西方,有很多这样的画作,上至皇宫贵族,下至黎民百姓,男男女女,无人不欣赏推崇。根本不是什么龌龊猥亵的东西。这叫艺术,这叫美,你懂不懂……”
蓝照喝道:“一派胡言!”
“胡言就胡言!我还有一半胡人血统呢?”白刖笑道:“不信你看我的眼睛呀。”
“……”
蓝照微一犹豫。他并非孤陋寡闻,早听说过遥远西方诸国,与中土民情大不相同。若果真如此……
但听白刖又笑道:“就算你没去过西方,不知道那里的风俗民情,也该知道子曰仁者见仁,淫者见淫……”
蓝照奇道:“圣人何尝说过这一句?”
“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本来优美的东西,你非要带着有色的眼光看,那便成了龌龊下流,是不是?”
蓝照咬牙半晌,终于憋出一句:“强词夺理。”
便在此时,不远处寒山寺中传来钟鸣,沉稳清越,涤荡尘心。二人侧耳聆听片刻,又兼有微凉夜风拂面,一时都清醒不少,褪去了方才面红耳赤的燥热之意。
蓝照俯身拾琴,将其背在身后:“夜已深了,你也早些下山歇息。”
“唔,如我所料非差,你是上山采药没采着发愁,所以干脆趁着清夏月夜,抚琴一曲。怎么样,不继续找吗?我帮你?”
“不急于一时。”蓝照道。
“家里有人生病了,还不急啊。”白刖侧头想了一下。却听蓝照温声道:“有劳白公子挂心了。家人的病,确非什么重症。”
白刖抬眼,见他神色和缓下来,眉间舒展得开开,本就好看冷峻,如冰如月的人,如今这一展颜,当真别有一段温柔风骨,他一时看得怔了,道:“你方才是不是笑了一下?真好看。”
闻此一语,蓝照神色立刻又恢复了冷若冰霜,转身:“没有。”
“噗。笑就笑了,不承认干麻?你笑起来好看,以后该多笑笑才是。”
“……埙自古以来即用作招魂,戾气甚重,于你有害无益。”蓝照道:“回头我赠你一支箫。洞箫其音似埙,少其哀怨,多一分清幽,更有醒神安心之效。”
“哦?早闻蓝家仙府藏有不少珍琴异器,你要赠我一支洞箫?那我便在此谢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