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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番外 春江花月夜 3 ...

  •   3.
      青蘅君是仙门百家之中唯一长年闭关不理事务的家主。他执意护住那名杀了自己恩师的女子,即是失德,对内不再具有教养子弟之德行,不再堪为族人表率。对外,亦不再能代表姑苏蓝氏,以他雅正的风范出席各种清谈会与围猎。这其中既有他自己的决定,更是蓝氏长老会的决议。至于青蘅君当年为了护住妻子所犯的家规,亦不下上百十条。他身上,亦是有不少戒鞭痕的。
      不过,为情所误至此,他倒也没后悔过。
      此刻,蓝照好看的唇角微微勾起,露出凄凉的笑意,涩然道:“曦臣,你幼时直至三岁之前,你母亲都不被允许对你开口说话,你只能够聆听她的箫声,观看她作画。因此你对我与你母亲的事情多有不解,心结更甚于忘机,也是正常。我有愧于你母亲,疏离你的原因也是因为你与你母太像,你可知道你母亲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让我害怕的女子。”
      蓝曦臣一怔。他不明白。听叔父说父亲胆识过人,为什么这个铁一样坚毅的男子,会怕自己的妻子?
      但听蓝照苦笑道:“……但凡男子面对爱而不得的女子,没有不害怕的。哪怕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项王,他怕不怕虞姬自刎于他面前?再者你知道你母亲性情像谁吗?她像我的祖母……你们母亲虽出身邪道,可她当年的胆识与修为,都是可与你们曾祖母比肩的。一个巾帼抵得十个须眉。”
      蓝曦臣轻声说:“阿娘自来最是温柔。”
      蓝照笑得苦涩:“那是在她为人母之后。你们不曾见过她少年时候的样子。”
      蓝氏双璧:“……”
      蓝照道:“我认识她的时候,正值温氏对我蓝家百般为难之时。她曾经回护我,可是最后却被我所拖累了……”
      蓝启仁恼道:“兄长明明就是被嫂嫂拖累。”
      蓝曦臣蓝忘机一脸懵逼。
      蓝照笑道:“我与阿乐谁拖累谁,这个不是一时半刻说得清的。启仁,你我不要当着孩子的面吵架。”
      蓝启仁:“……”
      蓝曦臣沉吟:“据说当年父亲年少成名,曾被岐山温氏视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后来温氏一名子弟温晟意外惨死于姑苏城内,遽闻与我姑苏蓝氏门生有关……”
      蓝照苦笑:“就是你们阿娘杀的。她修为极高,又出身邪道,本就杀人不眨眼。我没能拦住她。此事差点引起岐山温氏对我姑苏蓝氏大举兴师问罪。若非你们叔父出面与温若寒周旋……”
      蓝启仁颤声道:“……兄长!”
      蓝照当即闭口不言。
      蓝曦臣问:“阿娘也用同样的方法杀了父亲的恩师?为什么?”
      蓝照低声:“她是为师报仇。那是瑯琊琴派内的门派私事,别问了。”
      蓝曦臣:“……”
      蓝忘机颤声道:“虞姬自刎,项王扼腕,又是怎么回事?”
      蓝照:“……”
      蓝曦臣咬牙:“如果当初阿娘杀了葛仙师之后,父亲任凭三名执法长老将阿娘就地正法,便不必引咎闭关,是不是?阿娘少时为恶多端,虽不曾被我姑苏蓝氏私刑处死,但她也不想拖累父亲,所以……”
      他越说,蓝照神色越发不好。蓝启仁颤声道:“曦臣,别问了。”
      但蓝照与蓝启仁不说,蓝曦臣也已经猜出当时的情景。白乐在杀死青蘅君恩师后,被蓝家长老捉住,欲将之处死。然蓝照执意回护她。她因不愿拖累情郎,曾尝试自尽,被蓝照给拦下。后白乐被蓝家长老扣住,与蓝照拜堂之后分居。过后不到一年,蓝曦臣便出生了。如此只能说明青蘅夫妇的长子必是婚前珠胎暗结。
      蓝曦臣想到此,抬头看了一眼父亲。果然青蘅君耳根泛红,别过头去,那副羞惭到无地自容的模样,像是几乎就要躲到一旁的树洞里去。在雅正的姑苏蓝氏子弟族人来说,年少冲动做出这种事,就算不被浸猪笼也是要一辈子羞耻到无颜见人的。
      若当时白乐被蓝氏长老们处死,或者自刎成功,只怕蓝曦臣也就被扼杀在娘胎里了。这样的隐事与差点发生的惨剧,青蘅夫妇与蓝氏族人当然不肯对蓝曦臣言说。
      而青蘅君夫妇长年不见,却又是为何之后又有了忘机,联想起之前蓝照所言白乐育有忘机时是与他“一场误会”,那是一个如何美丽的误会,曦臣与忘机稍想一下都觉得画面太美不敢想下去了。
      良久,蓝曦臣才低声道:“我明白了,阿娘是为不愿拖累父亲,故而拒父亲于门外。孩儿一直以来误会了你,父亲为何不为自己辩解?”
      蓝照涩然:“我确实对不住你们母亲,她本该仗剑天涯,行游天下,是我害她被幽禁半生。而她确实杀了我的恩师,我无法替她辩解。现在回想起这一切,我宁可不曾识得她。”
      蓝曦臣讶然:“如果真倾心于一人,为何会后悔认识她?”
      蓝照苦笑:“有时候两人明明彼此是知交,是挚爱,可是又不得不互相伤害。这个伤害太深重,以至于你宁愿不曾识得她。但愿你不要碰上这样一人。”
      蓝曦臣斩钉截铁:“孩儿要是遇上这样的人,绝不会后悔。”
      蓝忘机亦轻声道:“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的,我尽一切力量也要护住自己在乎的人。”
      蓝照望着两名爱子,怔然片刻,摇头叹道:“忘机可以任性,可以随心而活。我相信忘机能做到。但曦臣不能。因为他是未来的家主,肩上背负着族人的命运,注定了有很多时候他会身不由己。”
      蓝忘机反问:“父亲也是家主,不也尽一切所有回护住阿娘了吗?”
      蓝照垂目片刻,摇头:“我真的护住了她吗?若我真的护住了她,怎会是如今这个样子?我若真要回护她,就该抛下家主之位带她远走高飞才是。当初我姑苏蓝氏三名执法长老要将她就地正法,我虽保下了她,却将她囚禁至死,这样对她真的好吗?我不过是在回护她与回护家族之中求一个两全……可是世间往往没有两全之事。”
      那一刻,蓝忘机仿佛看见坚毅强大的父亲,咽下了本该流于双颊的泪水。苦涩,而又多情。但蓝照是家主,他能为族人流血、牺牲性命。却不能为心爱的女人流泪、放纵自己。
      蓝忘机不忍看父亲难过,轻声道:“族人都说,阿娘不曾对阿爹倾心。可是阿娘每次见我们的时候都笑得很开心,阿娘又好又温柔,她不曾对我们抱怨过半句她内心的苦闷,她还说过,阿爹也是她见过最温柔的人。”
      蓝照释然笑了一下,哑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她最后也这样对我说了。可这样不代表我不曾伤过她,也伤害了……你们。”
      青蘅夫妇虽彼此闭关不见,却是纠缠了半生。恰如天南地北双飞雁,老翅几回寒暑。明明是恩爱鸳鸯,为了身不由己的爱恨情仇,连巢中幼雏都没有办法好好亲自抚养。
      这是蓝曦臣与蓝忘机第一次听父亲这样坦白心声,也是头一次稍稍理解了情为何物。
      ……直教人生死相许。
      蓝曦臣怔然,任凭泪水从白皙俊美的颊上滑落。他心想自己哭什么。明明父亲才是此时该哭的那个。蓝忘机不动声色地拉住了他的手,以示安慰。
      但听蓝照叹息:“其实原来不该我告诉你们这些……我与你们阿娘,绝非为人父母的好典范。但你们都已到了懂事的年纪,又对我与你们母亲的事这般不解,我再不说就是矫情了。此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不求任何人理解,你们听了故事,亦必定有自己的解读。但无论如何,你们只要记得先祖家训即可。”
      蓝曦臣蓝忘机:“……先祖家训?”
      蓝照笑望蓝启仁:“你怎么教孩子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都没教吗?”
      蓝启仁脸上一红:“……教过。”转身对着两名姪儿肃然道:“先祖故事你们怎么忘了?为遇一人而入红尘,人去我亦去,此身不留尘。”
      蓝忘机心想,不苟言笑端肃正直的叔父也知道情为何物吗?蓝启仁此时神态委实耐人寻味,不知其中有何隐情。蓝曦臣看弟弟侧头沉思,知道忘机心中所想,便道:“叔父说过,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他如果不知道,就不会教我们了。”
      蓝忘机默默点头。
      蓝启仁绷着脸,斥道:“胡闹。”
      蓝照没忍住笑:“这么说来,我们的先祖也尽是胡闹了。”
      蓝启仁面对兄长父子三人,一脸生无可恋。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莫过如是。
      蓝照笑而不语。他这个弟弟,少年时生得太过俊俏清秀,过于惹人注目,这才留了胡子,也执拗着不肯知晓情为何物。不过,总有人会让他知晓。那个烈日一样的男子,只怕早已令启仁彻底沦陷了。
      蓝启仁道:“方才我与忘机在周围查看,此地往东,有一个阴气很重的城镇,但我们还没有过去。只等兄长决断。”
      蓝照沉吟:“阴气重的城镇,必然颇多邪祟。那红衣女鬼怕便是往那儿躲藏了。我四人且过去一探。”
      这一探可不好,堂堂仙门姑苏蓝氏的家主、蓝先生与初出茅庐的蓝氏双璧,就这样闯入了鬼市。那是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一条长街长得望不到尽头,大街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店舖与小贩,有卖妖骨的、卖各色尸块的、卖鬼衣的、鬼画符的,甚至还有特色调味的孟婆汤,飘飘的招魂幡与大红鬼灯高低错落,戏台子上唱着戏的尽是魑魅魍魉,一片鬼哭神嚎。路上行“人”没有一个是活人,非妖即鬼,却也吵吵嚷嚷,颇似人间的菜市场,只是景象更加悚然。
      一路行来,蓝启仁颇为不适,咬牙道:“兄长,此处诡异,邪祟极多,阴煞过重。我们还是先退走为好。”
      蓝照淡淡道:“是么?我觉得还好。听祖母言,人界东面有一处鬼市,内有一座极乐坊,为鬼王所居。人莫知其所在。今日倒是被我们误打误撞找到了。”
      蓝启仁一怔,微微发颤。若有人进入阴煞过重的地方,而无所觉,此人若非本身阴气重,八字轻,那便是不久于人世了。兄长是做家主的富贵之命,命中斤两颇重。那么蓝照此刻不畏阴煞,只有可能是因为命不久长……
      蓝启仁想到此,坚定地扣住蓝照手腕,道:“我们回去。”
      蓝照回头望着弟弟担忧的面容,笑了:“启仁,不要多想。我修习邪法已久,自然不畏邪煞。你还好么?是不是难受得紧?”说罢他取出怀中几味避邪的药草,放入对方手中。
      蓝启仁摇头:“我岂有这般不济。只是兄长有伤在身……”
      蓝照道:“我无事。鬼市店铺琳瑯满目,汇聚人界鬼界各种杂货珍宝。我等正好去寻药铺……你与曦臣忘机也尽量低调收敛,莫要惊动这些鬼怪。”
      几人一路小心谨慎,遮掩自身灵力,幸而不久便寻到了一间药铺。只不过,里面卖的药,委实是……一言难尽。
      鬼市卖的,自然不是给人服用的药草。难为青蘅君一一识得。罐子里存放着的是无尾凤蝶翅,长脚蜂针,红纹沫蝉壳。柜子上摊着的曼陀罗、野八角、水毒芹之类毒草亦是应有尽有。总之蓝启仁一眼望去,没有一样是人能外服内用的。他低声道:“兄长,这……”
      蓝曦臣与蓝忘机也都略通医理,担忧地望着自家父亲。蓝照中的毒也不知还能拖上多久。
      只见蓝照沉吟片刻,道:“我中的是「燕草碧丝」之毒,若依常理,该以红豆蔻、高良姜解之。若用以毒攻毒之法,则该以断肠草解之。”
      蓝启仁颤声:“断肠草?”
      蓝照微笑:“放心,外敷即可。”他说着,走到柜台,对那药铺的鬼老板道:“断肠草三钱,晒干的杜松蜻蜓两只。”
      那鬼老板瞪着蓝照半晌,粗声道:“我这儿断肠草有五种。胡蔓藤、雷公藤、狼毒草、乌头、大戟。你要哪一种?”
      蓝照舒心道:“好极了。胡蔓藤一钱,狼毒草二钱,这样最好。”
      鬼老板讶异地看着他:“大夫,厉害呀。身为活人,敢用我们鬼市的毒虫毒草,还尽知君臣佐使,用法用量。”
      蓝照笑道:“毒草亦可做药用。药理毒理,原自相通。掌握好用量即是。”说罢取出怀中碎银递与老板。那鬼老板挥挥手:“拿走拿走,咱们这儿只收冥钱。”
      “…………”
      正在蓝家兄弟父子四人面面相觑时,鬼老板漫不经心地道:“知道你们没带冥钱。咳,这位俊公子,瞧你医术精湛,我且让你赊着吧。再过两年,来我铺里做大夫,替我多挣一些如何?”
      蓝照怔然。早闻鬼魂大都通灵,可以看出人寿数长短。难不成,自己当真只剩下两年阳寿了?只听蓝忘机恼道:“你休得胡言乱语!”
      鬼老板也怒道:“爷肯让你们赊着,你还不乐意了!要买快买,没钱就滚!”
      蓝曦臣忙取出裂冰,道:“老板,我们以这支玉箫换药草,可否?”
      裂冰为上等羊脂白玉所作,价值不菲,换这些药草自是绰绰有余。那鬼老板眼睛一亮,蓝照便拦住长子,道:“什么都能换,这个不能换给他。裂冰是你母遗物,是我与她初见时我送给她的。”
      蓝曦臣讶然望着父亲。
      蓝启仁似乎纠结了很久,终于还是哆哆嗦嗦从怀中拿出一枚雕琢精美的火纹暖玉。那火纹玉原是极为珍稀的灵石,其上又以精工雕就太阳女神羲和御车的情景,价值连城。然而那鬼老板瞧了一眼那火纹玉,也打了一个哆嗦,嫌弃道:“哎哟我的妈,拿走拿走,这啥东西,阳气这么重,要我老命啊。”
      蓝启仁:“……”
      他险些忘了,温若寒修炼的是岐山温氏的阳炎心法,赠给他的灵宝也是阳气极盛之物,有克制阴煞鬼怪之力。这块火纹玉在人间是至宝,在鬼市恐怕就成了毒物,是鬼魂们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
      蓝照亦冷冷看了一眼火纹玉,道:“这个你还是自己收着吧,省得日后引起那人误会。”
      曦臣与忘机听得两对耳朵都竖起来。蓝曦臣没有忍住,问道:“父亲,我记得我五岁的时候,有一回叔父带着子弟们出去围猎,在碧灵湖不慎落水,被「那人」抱了回来。后来又听说「那人」神功大成。蓝涣斗胆一问,这究竟是哪家仙子,如此厉害?”
      蓝忘机在一旁低声帮腔:“嗯。叔父亲事三番两次受阻,必与此女有关。”
      兄弟俩说一句,蓝启仁的脸色就难看一分。然而蓝曦臣无视了自家叔父的窘态,接着忘机的话继续问:“叔父既然收了人家的暖玉,又为何……”
      他话还没说完,蓝照已然转过头去,扶着柜台拼命忍笑。蓝启仁清秀脸庞胀得通红,面对两名好奇的姪儿,一时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蓝忘机认真地注视了自家叔父片刻,又走去轻拍父亲不断颤抖的背脊,低声道:“阿爹,你还好么?”
      蓝照忍笑道:“……没事,噗……你们叔父行止端正,不曾招惹哪家仙子,收了人家的定情之物却不肯娶她,没有的事,绝没有这样的事。你们不要瞎猜。”
      蓝启仁又羞又恼,怒喝:“……兄长!”
      他不明白,兄长都几岁的人了,俩儿子都已这般大,怎么还这么幼稚!跟那温若寒一个样!
      那鬼老板无奈道:“你们到底有没有钱?还要不要买药?这位客倌,你中的毒可不能再拖下去了,否则药石罔医啊。别以为你自己是个大夫,医术精湛,便如此托大。”
      蓝忘机道:“有的。”说罢便将忘机琴放到了柜台上。
      蓝照微微叹息,却仍是任那鬼老板收了琴去。他取了药草,又与老板借来药杵,一面捣药一面道:“回头便遣人来将琴赎回。”
      蓝曦臣接过父亲手中药杵,默默捣药。蓝启仁摇了摇头:“悲夫世间生死,百夫莫代,万劫难赎。这药铺老板说的话……”
      蓝照低笑道:“这等鬼话,怎能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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