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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番外 春江花月夜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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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然而蓝曦臣确实已经受了内伤。原本他是叔姪三人中修为最高的,却因为受伤后灵脉运转逐渐不顺。那女鬼又强悍无匹,三人百招之内围攻她不下,反被她气摄山河的筝鸣逼得连连倒退。正在蓝启仁欲喊两名姪儿撤走回族中求助时,女鬼弹筝的血红利爪忽然暴长,往身法逐渐滞涩的蓝曦臣直抓下来。眼看蓝曦臣便要被开膛破肚——
铿——!
白影晃动,倏然而至。金铁交鸣的破空之响使得山林中群鸟惊起乱飞。瞬间炸开的金色法阵散发出耀眼庄严的卍字光芒,将白衣抹额的来人笼罩其中。待得蓝家叔侄三人终于睁开被刺痛的双眼看清楚眼前景象,只见蓝氏家主横剑当空,手持开宗先祖蓝安的佩剑“般若”,架住了那女鬼利爪。那耀目的金光正是由那被灌注了强大灵力的般若剑上发出。
蓝曦臣眼眶一红,叫道:“阿爹!”
红衣女鬼:“嘤嘤嘤嘤嘤好帅好帅啊……果然你才是我最喜欢的那一款俊哥哥……可是你这么强,人家怕打不过你嘤嘤嘤……”
蓝照:“…………”
蓝忘机见那女鬼打斗时还不忘轻薄自家阿爹,气不打一处来。眼看父亲并没佩琴,便扬手将忘机琴抛了上去。蓝照接琴横空,挥手抚弦,清澈低沉的几声散音响彻山野,强大的灵力霎时令时空凝固。满山树林枝叶受琴音激荡,震颤不已,无风自动。
那是天下至为雅正光明的曲调。蓝氏破障音由它的创始者手下奏出,有若日月重光,照彻长夜,任何鬼怪也必俯首受制。
女鬼一时受困,尖叫不已,欲弹筝掩盖破障音,奈何一双血爪仿佛被无形的琴音牢牢缚住。她扯开喉咙对蓝照大叫:“鹅砸!你再打你娘,信不信老娘把你弟弟跟阿雪的事情抖出来!”
蓝照:“???”
蓝启仁:“……!!”
蓝忘机惊呼:“阿爹,你受伤了!”
蓝照微微垂首,只见自己雪白衣袖上赫然三道殷红爪痕,尚有血珠自手臂上缓缓滴落。方才他拚力自女鬼爪下救曦臣,事出仓促,毕竟还是受伤了。
女鬼嘤嘤嘤道:“鹅砸,我不是故意哒。到阿娘碗里来,阿娘给你治。”
蓝照漠然道:“在下自通医术,不敢有劳。”
女鬼喊道:“你弟弟跟他家阿雪……唔,唔唔唔?”
她被禁言了。
蓝照与蓝启仁同时松了一口气。蓝照起初还担心这女鬼修为太高,禁言术怕不起作用,不想一试竟成。若让这不知是何来头的女鬼当着小辈的面道出启仁与温若寒私事,真不知曦臣忘机会作何感想,叔父高大的形象瞬间破灭不说,若传到族中甚或传到仙门百家之间,流言纷纷,启仁必定身败名裂,也不用再为人师表了。
女鬼被禁言后,又受蓝照破障音威压,泪奔着抱筝跑掉了。蓝照冷声道:“追。”
蓝启仁当即跟了上去,眼见蓝照神色凌厉,暗道兄长莫不是想杀鬼灭口。蓝曦臣蓝忘机紧随其后。
奈何女鬼身法太快,本就神出鬼没,他们御剑追赶,仍是追丢了。反来到一座不知名的森林中。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月明星稀,初春晚风过山林,树叶飒飒声响混合著虫鸣,蓝氏两对兄弟父子四人对望,四张清俊白皙的脸上皆是神色复杂,欲语还休。最后蓝照眸光一暖,坦诚微笑道:“曦臣,忘机,你们叔父不放心你二人初次单独夜猎,悄悄跟在后头。我也……”
蓝忘机没等父亲说完,便焦急地走上前揭开蓝照衣袖,果见父亲手臂上三道血痕深入肌理,微微泛着黑色,是中毒之兆。蓝曦臣撕下自身衣袖,缠绕在蓝照上臂,紧紧打了个结,阻止毒血上行。蓝照见两子神色焦虑,微微摇头,道:“不要紧。这并非什么剧毒。反倒是曦臣……”
蓝曦臣因为幼时的心理阴影,听说父亲要给自己诊治内心便有点害怕,不由自主退了一步。蓝照莞尔:“都这么大了,还怕挨金针么?”说罢抓过长子手腕把起脉来。片刻后,便扶着蓝曦臣靠在树干上,从怀中取出数枚金针。蓝曦臣认命地闭上眼。
蓝照在长子胸口连下数针,缓缓施针治疗。其实这并不如何疼痛。可蓝曦臣就是不敢睁眼观看。蓝忘机走过去握住了兄长冰凉的手。蓝照下完针,温声道:“好了。曦臣,你现在觉得怎样?”
蓝曦臣低声道:“胸口闷疼,难受得紧。”
蓝照拉过长子手腕再度诊脉片刻,察觉时机已到,便将蓝曦臣胸前金针全数取出,又在他背上几大要穴连拍数下。蓝曦臣立刻哇地吐出一口黑血在地。蓝忘机与蓝启仁大惊,蓝照却从怀中掏出巾帕让蓝曦臣擦嘴角,微笑:“好了,没事了。你本伤得不重,这一口瘀血吐出来就好了。”
蓝忘机与蓝启仁皆松了一口气。蓝启仁皱眉道:“兄长所中之毒……”
蓝照道:“此毒奇特,一时半刻亦不会发作。只是云深不知处没有解此毒的药草。此处不知是何地,你与忘机且去周围查看有无城镇。若让那邪祟逃入城镇中,则大是不妙。”
蓝启仁点头:“城镇之中亦必有药铺。”说罢便带着蓝忘机往外行去。
树林中唯剩下青蘅泽芜父子二人。蓝照语重心长道:“曦臣,你莫要误会我传忘机破障音比传你的时候还要用心,或者多教了他一些什么,更疼他一些。没有的事。你母亲也没有更偏爱你们其中的哪一个。”
蓝曦臣方才死里逃生,被父亲所救,而父亲还因此受伤中毒。此刻又听蓝照此言,不禁微红了眼眶。原来,在彩衣镇的时候父亲与叔父就悄悄跟在后面,把他与忘机的小小矛盾都看在眼底。
蓝曦臣觉得自己委屈得想哭。为了弟弟,他不怕挨父亲的金针,甚至不怕被邪祟开膛破肚毙于爪下。但他疼爱忘机,不代表他不吃弟弟的醋,不代表他对爹娘没有半分埋怨。
蓝照望着长子俊美而线条柔和的眉目,温声道:“曦臣,你破障音学得没有忘机好,是因为你秉性天资更像你母亲的缘故。而我创的破障音是用来克制你母亲的邪曲。你心底自来偏向你母,对我有些抵制,当然学不好破障音。都怪我,这小小金针,可把你我的父子情都给扎没了。”
蓝曦臣破涕为笑,摇头:“没有这样的事。阿爹……”
蓝照亦笑而摇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罢了,你我且别就这个问题争辩。我这就将你母亲当年传予我的《乱魄抄》转授给你。”
蓝曦臣惊讶地睁大眼。蓝照盘膝坐下,将忘机琴置于膝上。蓝曦臣见此,便也取出裂冰。蓝照的琴音一反方才雅正光明的曲调,有若空山凝云,芙蓉泣露,颇有黑云压城城欲催之势。蓝曦臣以箫相和,有若幽咽流泉,黯然消魂,和着琅琅琴音,在月下形成一幅诡秘森然的瑰丽画卷。他竟是瞬间便领悟蓝照所奏曲调,并且立刻复奏而出。
蓝照赞赏地点头:“汝知之乎?汝闻人籁不而未闻地籁,汝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
蓝曦臣轻声道:“人籁即是丝竹之音,如我二人此刻所奏之曲。敢问父亲,何为地籁与天籁?”
蓝照道:“你看偌大的深山老林激荡着无数的轰鸣声:山谷深处的呼啸,参天大树的呜咽,还有树枝摇动,枯叶落地的簌簌声,这些声音在崇山峻岭中相互碰撞、相互共鸣、相互吸收。各种声音千变万化,交织在一起,是为地籁。”
蓝曦臣笑道:“庄子《齐物论》,叔父都教我们读过。只是我记不大清了。”
蓝照笑而摇头:“启仁若知什么是天籁,他便是至圣先师。”
听得父亲吐槽叔父,蓝曦臣忍笑不已。蓝照抚琴不断,又道:“庄子言,天籁是不同的物体发出的不同声音,那是一种自然而为、无心而为的声音。天上的神仙吹口气生成了万物,万物千姿百态、各有不同,于共同生活的空间鸣奏出不同的音律。你若再仔细听,天地之间,有激荡声、有响箭声、有呵斥声、有呼吸声、有大叫声、有嚎哭声、有哀叹声。若把天地万物比作人体,则有喜、怒、忧、思、悲、恐、惊各种情绪,七情对应人体七条灵脉,《乱魄抄》便系以扰乱人之神思情感,破坏灵脉流转,取人金丹,夺人灵力。虽云邪曲,但只要你并无伤人之意,以清静无为之心奏出,它便是天籁。”
蓝曦臣恍然若有所悟。父子俩一弹琴,一吹箫,合奏出天籁之音,鸣响山林,使得虫鸟也尽皆屏息凝听。蓝启仁与蓝忘机出去森林外查看了一圈,此时回来,忘机见父亲在传谱,便也欲学。蓝照将方才所弹之曲又弹了一遍,将忘机琴还给幼子。岂知素来颖悟极快的忘机接琴弄了半晌,竟然无法将《乱魄抄》入门之曲复奏而出,短短几个章句,弹得磕磕绊绊。蓝忘机惊讶而略有些羞愧地看着父亲,不敢相信这天下还有他学不来的曲子。
蓝照笑对蓝曦臣,温声道:“你看,曦臣,你并非天资不如忘机,人各有所长罢了。忘机适合学雅正之曲,而你是邪曲与雅乐都能兼容并包。”
蓝启仁讶然道:“兄长,你莫非在传授曦臣邪法?”
蓝照道:“法无正邪,端看人心如何使用它。曦臣心性端正,也学过破障音,不会走歪的。”
蓝启仁皱眉不以为然:“此道损身,更损心性。”
蓝照笑道:“我还能害曦臣不成?我早说过我学阿乐的邪曲,是为了防备岐山温氏,以保蓝家。我早有意将《乱魄抄》传予曦臣与族中音律修为精湛的长老,但遭到长老会一致反对,导致我不能在云深将《乱魄抄》传给曦臣。此时不传更待何时?”
蓝启仁绷着脸不说话。
蓝曦臣怔然道:“早闻父亲与长老会有所矛盾,莫非是为此?”
蓝照点头道:“正是为此。我奏邪曲可轻易取了他们的金丹,老家伙们自然生气不已。”
蓝启仁倒抽一口气,颤声道:“别说了,你别再说了!”天啊……孩子都给你带坏了!
蓝照抿唇而笑,望着弟弟:“我有这么糟糕吗?顶多就跟祖母一样吧。祖母当年创弦杀术,因为手段太过狠辣而遭到长老会一致反对,但长老们就算四十余人结成祖传剑阵,也奈何不了她一个女子。祖母与我性情刚毅,做家主尚且如此艰难。曦臣是个再温柔不过的。他再没些手段,你让他日后被长老会给吃死了不成?”
蓝忘机与蓝曦臣默然。无怪自家阿爹就算闭关了,也还一直是蓝家家主。蓝翼当年的风范无人能及,而蓝照便是她一手带大的,最疼爱的孙儿,与她堪称一脉相承。你说蓝启仁是受修为精湛又通邪法的兄长威摄而不敢取代蓝照成为家主?倒也不是这样。蓝照与蓝启仁兄弟俩自幼父母双亡,三岁的蓝照死活要跟着祖母,襁褓中的启仁则死活要跟着哥哥,除了兄长谁也不让抱,一抱就哭个不住。这便成了蓝翼带蓝照,蓝照带启仁的情况。长达十年的时间里,蓝照当爹又当娘地把启仁拉扯长大。蓝启仁对兄长依恋惯了,所以后来青蘅君闭关,对他是个格外大的打击。而即使兄长闭关了,蓝启仁虽然痛恨嫂嫂毁去兄长后半生,但他对兄长的敬慕依赖之情也依然不减。
蓝照眼看蓝启仁扶额不已,便揭开这一节不谈,笑对长子:“曦臣,你幼时体弱,虽年长后大有好转,但忘机自幼健壮,灵力仍比你更丰沛,未来注定有一天在修为上会超过你,你是否心底也有疙瘩?”
蓝曦臣想了想,看着蓝启仁,笑而摇摇头:“我跟忘机灵力天资只差一点点,并不像叔父与父亲这般力量悬殊。若是这样就要心有疙瘩,叔父肯定老早郁闷死了。”
蓝启仁不禁瞪了自家大姪子一眼。蓝曦臣小时候乖巧温柔,是叔父的小天使。可惜越长大越是……罢了,一言难尽。自从蓝照开始传授长子身为宗主该有的心术与本领之后,蓝曦臣就整个人都不好了。都学会拿自家叔父开玩笑寻开心了。虽然这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不违背蓝家雅正的家训,可也已足够挑战叔父的权威了。
但听蓝照笑道:“是啊。可是你们叔父虽剑术、琴艺与灵力都不如我,可他博学多闻,擅长教导子弟。他有他的长处,这也是我学不来的。我也不能没有你们叔父辅佐。”
曦臣与忘机默默点头。蓝照又对长子道:“曦臣幼年时体弱,灵力也不如忘机丰沛,这是因为你母亲在怀你的时候杀死我的恩师,受了邪术反噬,灵脉逆袭,这便影响了你。可是忘机的性情没有你这般明朗豁达,温柔和煦,那是因为你母亲怀着忘机的时候与我有了些误会,心情郁郁不乐,这便也使得忘机生下来性情便清冷孤僻。若不是有你带着忘机,周旋于族人之间,你们自小无有父母照料,也难立足于这个大家族。”
蓝忘机悄悄地靠到了兄长身侧。确实如此,他喜欢兄长,依赖兄长,他们兄弟二人,自小便是相依为命。蓝曦臣也确实护他护得紧,护得无微不至。
蓝照欣慰地望着两名爱子,又温声道:“曦臣聪慧温和,善于应对周旋,是当家主的料。忘机坚毅正直,是二把手的人选,定能够好好地辅佐曦臣。你们注意过我与你们叔父手上的戒指吗?”
曦臣与忘机点点头。蓝照与蓝启仁手指上各有一枚银色指环。只是其中意义从不为外人道,仿佛兄弟之间一个秘密的盟誓,以至于曦臣忘机曾经多次猜测,父亲与叔父是不是私底下有什么重要的约定。此刻这个秘密终于要揭晓了。
果听蓝照道:“这是先祖蓝安传下来的一对生灭双戒。我手上的这枚名为「灭戒」,掌征伐、降伏与灭绝之力。你们叔父手上那枚名为「生戒」,掌守护、长养与教化之力。历代蓝氏宗主与其辅佐者都会佩戴这样的双戒,彼此之间相辅相成,有着不可破的盟誓。通常灭戒会由灵力较强的那一人佩戴,生戒则由擅长教化守护的那一人佩戴。未来灭戒会传给忘机,生戒传给曦臣。你二人要互相扶持,一起撑起姑苏蓝氏这个大家族。”
蓝曦臣与蓝忘机点头答应。
蓝照又温声对长子道:“曦臣,你是要继承宗主之位的。唯有你能得我心传,忘机只是得了我教授琴艺,你要知道,你才是我真正的传人。”
蓝曦臣微微哽咽,低声道:“父亲传我心法只是为了我要继承宗主之位……蓝涣心底难受不是因为未得父亲真传,而是父亲始终待我与母亲太过疏离。”
蓝照一愣。蓝启仁与蓝忘机亦是惊讶地望着蓝曦臣。因为蓝曦臣自来温柔和煦,这是他头一次这般明白直接地道出他心底的郁结不快。
原来他对自家父亲,有着天大的误会。
或者说……亦不是误会。因为那便是事实。青蘅君夫妇各自门掩黄昏长年不见,是事实。蓝照疏远了自己的妻子与长子,并与忘机更亲近些,也是事实。
蓝照怔然良久,方苦笑道:“曦臣,我与你母亲许多事情……我不好对你们兄弟言明。看来今日,是不得不说了。”
蓝曦臣咬牙:“儿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