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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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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二人走在回千江客栈的路上,深夜行人渐稀。白刖望着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的红纸灯笼,又侧头偷偷瞧了一眼一旁目不邪视,好看得有若一尊玉雕的蓝照,默默地红了脸。二人上了二楼客房,蓝照送他回房,转身便要回自己房间。白刖拉住他手,轻声道:“你还没陪我喝酒。”
蓝照凝望着他片刻,点头随他进了客房。但见琴桌宛然如昨,只是裂了一张。完好的那张琴桌上,尚摆着他赠白刖的那张瑶琴。白刖走到桌前,取出怀中天子笑,斟上两杯,自己先拿起一杯饮了,而后笑望着蓝照。
蓝照走到桌前,执起杯盏,未及沾唇,他望着杯中佳酿,复又认真望着白刖:“贤弟,你说过,若我陪你喝酒,你便随我回云深不知处。这话可还作数?”
白刖微笑:“当然作数。”
蓝照心底明白,他为了解蓝家人这不能饮酒的软肋,自是已多次试验过药方。也知道这杯中物对他们蓝家人的作用是什么:大抵是醉酒之后,易于动情,且毫无自制之力。当此时他已经不能肯定,他在饮酒之后,会对眼前已然情根深种的意中人做出何事。因此,在饮下这杯酒之前,他要对方一个肯定的回答。
在白刖的凝视中,他仰头将一杯天子笑一饮而尽。白刖怔然望着他,轻声道:“青蘅君,虽然你不胜酒力,但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你饮酒的样子……特别好看。”
蓝照放下杯子,微笑道:“是么?”
“嗯。”白刖上前扶住他,仰面只见蓝照面容光耀有若满月,笑起来如清光映雪。原来带着淡淡药香的气息之间渗入微熏酒意,竟然无比醉人。他倾刻便觉自己已醉在蓝照柔软的目光中。当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片刻后,蓝照阖上双目,微微倾倒。白刖扶住他,使尽力气半扶半抱将人弄到了榻上,给他除去鞋袜,盖上棉被,而后坐在床边望着情郎安详好看的睡颜,笑道:“你是入了蛇妖的洞窟啦!”
他起身来到琴桌前,纤指轻拂,调音已毕,红着脸发了一会儿呆,而后左手按弦,奏出低沉婉转的滑音。他回想着记忆中所听过的、最是绮丽旖旎的旋律,曲过三回,便低声吟唱:
“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帘外辘轳声,敛眉含笑惊。”
“柳阴轻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
似是怕隔壁不远处住着的蓝氏小辈们听见,他唱得格外低缓,下指亦格外轻柔,加之含羞带怯,越发像了他昔日从欢场女子习来的浅吟低唱。
身后忽然传来响动。白刖手指一颤,停了琴音,回头双颊火红地望着坐起身来的蓝照。
“你……你醒啦?这么快?”白刖小声道。
“……”
蓝照凝望着他的目光柔软而缠绵,仿若春蚕千丝,几乎要黏在他身上了。清澈眼神中又带着那么一点无辜的水气,彷佛还在埋怨对方昨夜不告而别,白日里又失踪了一整天。白刖心想,眼前人这神态恰应了那句“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蓝照平日雅正自持,古井无澜。醉了之后,却当真是……风情万种呢。
然而,蓝照只是坐在那里,眼底虽含情脉脉,人却坐得端端正正,彷佛要这样望着他直到天荒地老。
白刖偷笑了一下,起身走到卧房左侧,蓝照的目光便跟着他到左边。走到右边,蓝照的目光亦如影随形。他来到榻前,蓝照便仰头望着他。
白刖伸手摸了摸他后脑,但觉蓝照发丝光滑如绸缎,不禁低声赞道:“青蘅君,你这头青丝,赛过多少青楼女子啊。”
蓝照皱眉望着他:“今后不可以了。”
白刖笑道:“不可以什么?”
蓝照道:“不可以再去秦楼楚馆。”
白刖笑道:“好,我都听你的。”说罢低头在对方发上吻了一下,坐到了他身旁,轻轻伸臂揽住他。
蓝照没有动作。
白刖猛地想起了什么,笑道:“唉呀,差点忘了!”他放开对方,三两下解了蓝照的抹额。见对方仍温柔地凝望着自己,不由叹了口气:“可惜了你这双漂亮的眼睛呀。我得把它们遮起来。一会儿你不许看。”
说罢他便用抹额蒙住蓝照双眼,在他脑后牢牢打了个结。蓝照乖乖任他摆弄,亦不反对。白刖做好这一切,又伸臂抱住了他。
蓝照静静地呼吸着,仍没有动作。
过了半晌,白刖懊恼地道:“不行,照哥哥,我还要去秦楼楚馆。我看过他们嫖青楼名妓。可是轮到了我要嫖你,我却不知如何下手!”
“……”
“你好规矩呀!是不是因为抹额还绑在你头上的缘故?”
“不是。”蓝照答道。
白刖一怔,羞愤地望着他。一时气得想撇开这人就走。却听蓝照又道:“你方才弹得不好。”
“什么?!”白刖愣了愣,而后几乎气得跳起来:“你!你是我的学生!你竟然说我弹不好!难道雅正到不能再雅正的青蘅君,能够将那靡靡之音、郑卫之声弹得比我好吗?!”
蓝照笑了起来。他看不见,只能摸索着站起身。白刖又气又好笑,扶着他道:“你说我弹不好,那你倒是弹一个我听听!大爷我这就扶你去琴桌!你,你给我蒙着眼睛弹!”
他扶着蓝照走到琴桌前,方将人按在席子上,又道:“蒙着眼睛弹真的可以吗?我先试试。”
说罢他把蓝照连人带席往旁边一推,自己将另一块席子拿过来铺了,坐在琴前闭上眼,左手按徽,右手弹弦,随意奏出一个音。
蓝照道:“二弦七徽。”
白刖吃了一惊,他此时确实是是右手弹二弦,左手按七徽。他又弹一弦,再带出一个滑音。蓝照又道:“五弦十徽,上七六。”
白刖咬牙,一个音不停地弹下去。蓝照竟然一一道出他所奏弦数、徽位,无一错漏。白刖震惊道:“天啊!原来文姬辨琴,是真有其事!”
蓝照摇摇头:“琴语。”
白刖怔然:“难道你们修习琴语的入门要求,是要能够辨琴?”
“嗯。”
“这要求太高了!百里挑一啊。等等……”白刖无比头疼地捂住自己额头:“我现在为什么在跟你玩这个?”
蓝照又笑了起来。笑得有若春风拂面,桃花逐水。
白刖被他这清朗笑意弄得一阵心神激荡,随即怒道:“笑笑笑……你还笑!我要被你气死啦!会辨琴了不起是吧!”他将蓝照推到了琴前坐正:“你给我弹!蒙着眼睛弹!弹得比我好我就服你!”
蓝照蒙着双目,双手摸索着琴弦,片刻便摸出了琴弦与徽位,随后弹弦起音,奏出一声恍若长吟的滑音。紧接着几声轻柔泛音,有若情人珠泪,颗颗敲入心尖,道不尽多情恨惋。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七响未至,白刖已浑身发软,晕红双颊,体内深处窜起从所未有的异样之感,令她既恐惧、又兴奋。这……这首曲子,是《凤求凰》。而蓝照在奏此曲时,用上了灵力。
她曾听梅溟山言道,此曲原来在古琴谱中,亦流传甚广。但真正得其精髓者少,能以灵力催发其邪肆之力者更少。传闻当年司马相如以一曲《凤求凰》琴挑卓文君,竟引得她一冷若冰霜的贞烈女子如痴如狂,与他私奔。
梅溟山并没有教她此曲,只是摊开了曲谱给她看,笑对爱徒:“阿刖,若有男子催发灵力,对你奏出此曲,你得赶紧跑。若是跑不掉,务必将其立毙当场。不过,当今天下除了琅琊琴派与姑苏蓝氏,大概再无人能奏出真正的《凤求凰》了。这两派弟子门生严于自律,门规千条,绝不至此。”
旖旎琴音绕梁,满室暗香浮动。白刖此时只觉已被琴音摄走了心魄,软倒在席子上,浑身发烫,望着眼前蓝照蒙着双眼,仍俊雅至极的鼻梁与下颚,迷迷糊糊地想,师尊,你骗人。眼前这个姑苏蓝氏的大公子,琅琊琴派的外传弟子,他,他哪有自律甚严?
然后她才想起,是自己先灌了人家酒,方弄得蓝照如此。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白刖对蓝照的琴音本就毫无设防,再加上已然情根深种,曲中邪肆之力越发丝丝入扣地窜入她脑海里与每一寸肌肤中。她呼吸紊乱地爬起身,勉力维持着神智,伸手抱住微微痉挛的下腹,忍耐着浑身酸软燥热,低吟道:“照哥哥,你住手……我服,我服。我不敢要你弹琴了。唔……”
蓝照恍若未闻,奏琴不断。白刖提起浑身力气,窜到窗前奋力关上窗,而后扑到蓝照身旁,抱住他便往那颜色浅淡的双唇吻去。
唇上的触感柔软之至,白刖倾刻便已沉溺,跌入弱水三千里,难耐渴望地汲取那令她愿意倾尽一生的一瓢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