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
-
16.
眼看夕阳西下,千江客栈外排队求诊的百姓渐稀。白刖换回了白衣纶巾的装束,戴上大红鬼面,踏入客栈,排在前来求诊的百姓之后。待得蓝照看完前面的病患,轮到他时,白刖坐到了蓝照面前,在面具后笑道:“青蘅君,我的脚受伤啦,你替我瞧瞧。”
“……”蓝照怔然望着他,彷佛被定住一般。而后颤抖着伸出手,摘下了那大红面具。
白刖仰头望着他笑。他想,自己虽没有穿着喜服,却一定要把最好看的笑容给自己的新郎。这个傻子呀……他就知道,蓝照一定会亲手揭开这个被他拿来充作盖头的面具。
下一刻,他便被蓝照拥入怀中,搂得死紧。蓝家人的手劲太大了,他被勒得喘不过气,却生生笑出了眼泪,亦用尽全力回抱住对方。
周围所有蓝家小辈尽皆望着二人,目瞪口呆,惊掉了下巴。
蓝照哑声,一字一句:“你为什么乱跑?你腿上有伤,若是被温家人碰上……”
“我,我再也不乱跑了……”
“跟我回云深不知处。”
“不要。”
“……”
两人紧紧相贴,白刖感觉蓝照的身躯开始发颤,登时后悔了,极为不舍,在他耳边轻轻道:“除非你答应我,陪我逛夜市、逛勾栏。你还要陪我喝酒……”
蓝照:“陪你,都陪你。”
二人相拥私语,视周围围观的蓝氏小辈为无物。大家大气不敢透一声,一个个惊骇地望着他们的大师兄当众抱住这个江湖邪士登徒子,还抱得死紧不撒手。
虽说姑苏蓝氏专出情种,可这种事一旦发生在素来庄重清冷,极为自持的大师兄青蘅君身上,仍是给了他们不小的冲击。
直到一声尖叫打破了这阵寂静。
“二师兄!你,你的脖子!”
“流了好多血啊……二师兄你要不要紧!”
“二师兄!大师兄是抱住了登徒子,可是你不能因此想不开啊……”
蓝启仁踏入千江客栈大堂时,蓝家子弟小辈们终于将视线从蓝照与白刖身上移开,一个个回过头来望着他。蓝启仁望了相拥的两人一眼,原来因为失血而惨白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二话不说地上楼回房。
他方才将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缓了一口气,抬眼却猛地看见自己佩剑好端端放在床头,不禁腿一软,靠紧了门才没跌落。
便在这时,身后传来敲门声,蓝照急道:“启仁开门,让我瞧瞧。”
蓝启仁回头开门,但见蓝照提着药箱与白刖一同站在门外。蓝照甫一看见弟弟颈上血肉狰狞的伤痕,一个箭步将人推到灯下,借着烛火通明,查看伤口,而后不由连连皱眉,转身将药箱放在桌上,取出伤药绷带。蓝启仁自觉地坐到桌边,让兄长替自己上药包扎。蓝照一面包扎,一面道:“谁将你伤成这样?”
“……”蓝启仁不说话,只是手指扣得越发紧,扣得指节泛白。
白刖在一旁忍笑:“我刚才看见一条疯狗忽然扑上来,咬了你弟弟一口。”
蓝启仁望向白刖,神色惊惶。他早知在酒铺后巷弄中有人窥伺。可这个人,竟是白刖?
蓝照皱眉道:“启仁这是刀剑所伤。并非咬伤。”
白刖望望目光惊恐的蓝启仁,又随口笑道:“你弟弟好端端走在街上,不承望被哪家姑娘招亲的绣球抛中了,一家人拥着他要做上门女婿,你弟弟羞愤之下就要横剑自刎。”
“……”蓝照望了他一眼,正色问蓝启仁:“到底出了何事?”
蓝启仁摇头:“无妨。兄长……别再问了。”
蓝照道:“能将你逼成这样的,并非等闲之辈。”
“……”蓝启仁转过头去不语。
“你的玉佩呢?”
“……”
蓝照包扎完,最后在蓝启仁颈上打了一个严谨的结,叹了一口气,心疼道:“启仁胡闹。再大的事情,你用得着抹脖子吗?”
蓝启仁猛地抬头望向兄长,一时气得脸色煞白。自己明明是为了兄长、为了蓝家去与温若寒周旋,结果现在被兄长误会,还不能解释。他倏地站起,往门外便走,留下蓝照怔然当场。白刖走去带上门,回头叹道:“你弟弟为了你们蓝家用心良苦,受了些委屈,你不要责怪他。”
蓝照冷声道:“你瞧见了什么?”
白刖捂住脸:“我不能说我不能说……”
蓝照走上前,按住他肩头,脸色严肃得可怕:“告诉我。启仁遇上了谁?”
白刖放下双手,摇摇头:“别问了。这不是我能说的事情。只怕……也不是你能管的事情。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担心。依我看,启仁聪明得很,方才是虚与委蛇,跟对方周旋,并非真的要横剑自刎。若事情当真不对,启仁会自己告诉你的。”
蓝照微微叹息,放下了半颗心:“你莫要告诉我,他遇上了温家的人,自己与人家周旋去了。”
白刖吃惊地望着他:“你,你知道?”
蓝照摇头:“温若寒虽狂傲暴虐,倒也不失为一介枭雄。启仁若是碰上他……”
白刖震惊:“天啊,你怎么猜出来的!”
蓝照一怔:“果真是温若寒?”
白刖愣了一下,咬牙:“好呀!你诈我!”他呆了片刻,又叫道:“你还诈了你弟弟!瞧你把他气得……”
蓝照微笑起来:“我与启仁从小一块长大,从他的言语神态以及你的反应,不难猜着。”他又面露忧色,摇头:“这,这实在是……”
白刖叹了口气:“好吧!你都猜出来了。不愧是青蘅君。”
蓝照微微一叹:“怎么老师与我,还有启仁,都是这样……”
白刖奇道:“哪样?”
蓝照耳根微红,别过身去:“没什么。你不是说要去逛夜市?”
华灯初上,二人走在鼎沸的夜市人潮中,蓝照眉头微锁着,先走到了一处曲谱摊子,取了一本琵琶谱随意翻阅。白刖笑道:“姑苏蓝氏仙府什么曲谱没有?偏偏看这昭君出塞?”
蓝照摇头:“家国安危,岂可寄于一女子身上?”
白刖笑道:“青蘅君,怎么啦?还在担心你弟弟?怕他做了你蓝家的和亲公主?”
蓝照微微点头:“按理,我不能插手此事。可是启仁年纪还小……”
白刖叹息:“哎,启仁不小啦。他差不多跟我一般大了。”
蓝照一怔,这才意识到确实如此。但见白刖又笑:“哎,哥哥对弟弟,总是不一样的。俗话说长兄如父,搞不好在你眼中,启仁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
“……”
“不过,你能这么说,证明了你不只把我当贤弟。”白刖笑着凑近他,低唤:“照哥哥,我好开心。”
“胡闹。”蓝照耳根泛红,低声道。
二人走近勾栏附近的小吃摊,白刖刻意替对方点了素烤串,又拉着人去了卖汤圆的摊贩,点了两碗汤圆。他用勺子舀起一颗粉红色汤圆,带了点甜汤,笑对蓝照:“啊—张嘴。”
蓝照皱眉。
白刖笑道:“不张嘴吗?那我们来打个赌。猜猜一会儿勾栏里要演什么戏?”
蓝照道:“输了的便如何?”
白刖道:“若是猜不中,就得乖乖吃下对方喂的汤圆。来吧,我们一人猜两出。”
蓝照道:“赵氏孤儿、死士豫让。”
白刖笑道:“都猜这么正经的国仇家恨的戏吗?难道你不曾看过那牡丹亭、西厢记。”
蓝照一皱眉:“你……”
“哦……”白刖笑道:“你看过!没想到你们云深不知处也看这些!”
蓝照摇头:“并非如此。我们学曲子时,并无避忌西厢词这类曲目。”
白刖笑道:“好一个兼容并蓄。我还以为,以你们雅正到不行的家风,会只学雅颂,不教国风呢。”
蓝照耳根微微泛红,别过头去:“同样是圣人所教,为什么不学。”
“噗。”白刖忍不住笑:“原来你们还是解风情的!也是也是。诗三百思无邪,有什么不能学的?若不是这样,你们蓝家早该绝后了……唔!别瞪我!”眼见蓝照恼怒地望过来,白刖吐了一下舌头:“算我说错!照哥哥,你罚我吧!”
一旁的摊贩老板一面搓汤圆,一面笑道:“小兄弟,哪有你这么说话的?若非这位公子修养极好,他非立刻拿剑砍了你不可。”
白刖把嘴一扁:“我从小没有爹娘教导,当然不知道怎么说话嘛!”他凑近了蓝照,低笑道:“哥哥你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砍了我啊。大不了,你罚我给你生一个……不,两个。”他笑着竖起两根水葱一样的手指,在蓝照眼前晃了晃:“两个好不好?”
蓝照越发窘迫,耳根发烫,别过头去:“不要胡说八道。”
便在这时,一阵铜锣敲响,勾栏帷幕拉开。两名花旦踏着碎步出场,唱道:“离却了峨嵋到江南,人世间竟有这美丽的湖山!这一旁保俶塔倒映在波光里面,那一边好楼台紧傍着三潭;苏堤上杨柳丝把船儿轻挽,微风中桃李花似怯春寒。”
白刖笑对蓝照:“我们俩都猜错啦!这演的是白蛇传!这两位花旦是白娘子与小青。说来也巧。我到江南之前,恰是从蜀中过来。”
蓝照沉吟:“白蛇传故事,向来众说纷纭。到后来,人们亦不知那许仙究竟有无负了白蛇。”
白刖笑道:“我走遍大江南北,也听过好几种说法。你且看着戏。我一面给你说我最喜欢的版本吧。”
便在这时,戏台上许仙出场,上演着与白素贞断桥相遇的旖旎情景。白刖道:“我看过一种版本,是说许仙自己亦是修仙之人,有些道行,平日悬壶济世,救助百姓。他有一回遇险,为白娘子所救,于是就此钟情于她。而白娘子初化人形,妖类的身躯长时间维持幻形,难免有些不适。许仙便尽心尽力医治她。后来,有一日白娘子不慎误触许仙入药所用雄黄酒,现出原形。许仙见了并不害怕,反而想着将她带回家,藏起来。”
蓝照借着夜色遮掩去眼中波澜,沉默良久,低声:“竟有这样的说法?后来呢?”
白刖笑望戏台上相携相伴的生旦二角:“那么大一条白蛇,怎么藏啊?许仙家里,怕是没有你们蓝氏仙府那么大。”
“……”
“受惊的许家村民恐惧白蛇,终于请来了法海收妖。于是斗法,水漫金山。白娘子落败,被镇于雷锋塔下。许仙救她不得,便也从此在附近的山林里闭关修炼不出。”
“……”蓝照叹息:“白蛇可曾害过村民?为什么许家村的人容不得她?”
白刖笑道:“他们认为许仙被妖精迷惑了。再说了,蛇性好淫,犹以白蛇为最。”
“……!”蓝照倏地起身,退了两步,靠到了摊贩柱子上,耳根都红透了,难堪道:“你,你……”
白刖脸上也是微微晕红,却继续低声道:“你知道的。若某地有蛇妖作乱,抓走了女孩子,就算最终把人从蛇窟救回来了,那姑娘也是没脸见人了。许仙再怎么说,也是个清白之士,无故被一条母蛇妖给毁了声誉……”
“你、你别再说了!”蓝照咬牙。
白刖晕红着双颊,仰头望着他:“照哥哥,我说错了什么?”
“……”蓝照不敢再瞧他,靠在柱子上,垂目不答。长睫在雪白俊雅至极的面颊上投下细细阴影。
但听得台上白娘子唱道:“这君子老成令人喜,有答无问把头低。这颗心千百载微漪不泛,却为何今日里陡起狂澜?”
二人听闻此唱词,又忍不住对望一眼,随即纷纷脸红别过头去。白刖轻声道:“青蘅君,我千年道行,这颗心千百载微漪不泛,却生生为你动了凡心啦!”
蓝照猛地抬头望着他。白刖笑着,端着自己那碗汤圆起身,逼近他面前,舀起一勺:“来,照哥哥,愿赌服输,与我干了这碗甜汤?”
蓝照眼神恐惧地望着对方,活像见到了蛇妖,耳根都要红到脖子上了,却乖乖地张嘴,任他将一枚汤圆和着少许甜汤喂入口中。白刖笑道:“这才乖!”又将碗与勺交到对方手里:“换你喂我。”
蓝照接了碗勺,舀起一颗汤圆,这次他持勺的手却是格外的稳,轻缓送到白刖口中,小心翼翼,似乎怕他呛着。
南方婚俗,在新人进新房时,会以一碗甜汤圆互喂,代表甜甜蜜蜜,圆圆满满。
不多时,只听戏台上许白二人喜结连理,小青唱道:“千里姻缘一线牵,伞儿低护并头莲。西湖今夜春如海,愿似鸳鸯不羡仙。”
炎热的仲夏夜晚,朦胧的红纸灯笼下,两张年轻的面庞悄悄地发着烫。一定是天气太热的缘故……他们纷纷别过头去,这才注意到,戏台下看戏的百姓中,好多都是年轻夫妻相携出游,此刻相偎相倚,借着夜色遮掩,皆不怕人看。当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