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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此章微温启。
      15.
      天明之时,蓝照再次御剑寻遍姑苏城里城外,依然找不到他的“白贤弟”。他自然不会知晓,伊人其实只在他身旁百尺的柳枝下,倚树而眠。
      天边泛着鱼肚白。晨曦轻柔地探头,尚未能将沉眠中的姑苏城唤醒,却先照着了彻夜未眠,面色苍白地凝望着七弦琴的俊雅青年。若非抹额尚在随晨风微微飘动,他彷佛已经化作一尊端坐的雕像。
      当素衣飘逸,手执拂尘的葛惙踏上水湄时,看见的便是爱徒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蓝家子弟素来最重仪态,何况是即将成为家主的蓝家大公子青蘅君。该是有多伤心,才使得这素来坚强庄重的孩子,露出这般情态?
      听闻葛惙的脚步声来到近前,蓝照终于缓缓坐正了身躯,仰头看着恩师,哑声道:“老师,我找不到他。”
      葛惙温声道:“发生什么事了?你慢慢道来。”
      “我……我说要带他回云深不知处,带回去,藏起来。”蓝照的声音微微哽咽:“白贤弟是个男子,我不该这般唐突于他……”
      他一面说,一面羞愧得耳根发烫。葛惙微微摇头:“这并非你之过错。”
      蓝照摇摇头,又急切道:“他昨夜还杀了温家的人,为了我!他眼下腿伤未愈,孤身一人。若是被温家的人碰上……”
      葛惙温声道:“重光莫急。梅山弟子,还不至于如此不济。他便是腿上不方便,亦是足够自保。”
      眼见蓝照神色依然忧虑,葛惙笑起来:“你们认识的这段时日里,他可曾需要你保护?是否有些时候,尚是他反过来回护于你?你啊,是情之所钟,关心则乱。”
      “……”
      眼看爱徒依然颓丧,葛惙微微叹息,在他对面坐下,温声道:“只要还能再见,一切都仍有转圜余地。也许他只是还没有想好,该当如何回应你?”
      蓝照哑声道:“若是不能再见呢?”
      “……”
      “老师,”蓝照低声:“您的道侣……他故去后,您过了多久才走出来?”
      葛惙沉默良久,道:“我不曾走出来过。”
      “……”蓝照怔然。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葛惙一字一句:“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他带回琅琊,哪怕将他囚禁终身,也不能让他再以邪法自伤伤人。总好过我亲自……”他说到此,似是过于沉痛,再也说不下去。见徒弟惊讶地望着他,不禁失笑:“重光,你会有将他带回去的想法,再正常不过。那位小兄弟绝不会因此厌恶你。你若是执意想护他,便护他到底。一往无悔,莫留遗憾。”
      听得恩师鼓励,蓝照眼中的光芒又重新亮了起来,他起身整理了一下抹额仪容,收拾好瑶琴,道:“老师今日进城,所为何事?”
      葛惙失笑:“何事?今日是每月姑苏蓝氏入城行医的日子,青蘅君竟然忘却了?”
      蓝照羞得耳根泛红,别过头去:“弟子,弟子……”
      葛惙又道:“身为诸门生子弟的大师兄、姑苏蓝氏下一任家主,平日午后便跑不见人不说,这次还彻夜不归。若非我告知长老们与你叔父,说我有事差你去办,我瞧你至少得挨五十下戒尺!”
      蓝照羞愧无已,忙半跪在地:“弟子、弟子有罪,失态若此,劳动老师亲自来寻……”
      葛惙笑道:“失态?为师瞧你是失了魂了!你是即将接任家主之人。如今这个样,别说你家长辈担心,为师也不禁要怀疑,你是要江山还是要美人?!”
      蓝照被恩师一通数落,半跪在地,羞得几欲一头栽入江水里。不过这种情况,他是栽进江水里也洗不清了。葛惙见爱徒如此,叹息着将人扶起,摇头微笑:“好了,启仁与你师弟们一会儿也就都到了,你且回千江客栈与人看诊吧。若至傍晚还不见小兄弟回来,为师再陪你一同去寻人,可好?”
      蓝照点头,羞愧道:“多谢老师。”便跟着葛惙往岸上行去。
      白刖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她是被人推醒的。有一清脆的女子声音在旁呼唤:“姑娘,你醒醒!你怎么在树下睡着了呀?鬓发上还沾了露水……你不是这般睡了一整夜吧?”
      白刖睁开眼,立刻被眼前的白衣抹额吓得惊呼一声,险些往后栽倒。那女子忙扶住了她。白刖看清了对方秀丽容颜,这才缓了一口气:“你……你是姑苏蓝氏的仙姝?”
      那女子笑道:“我是呀。姑娘,你为什么睡在这柳树下?身体不舒服么?我扶你起来好不好?”
      白刖试着动了动脚,但觉一阵酸软麻痛,竟是动弹不得,低声道:“睡了一夜,脚麻啦!我不要紧的,休息一下就能爬起来了。”
      那女子点头,仍在旁守着她。白刖缓了一下,慢慢地扶着柳树起身,站直了之后,等那酸麻感完全退去,才开始提着裙子小心行走。那女子见了,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白刖回头笑道:“多谢姐姐关心,我没事啦……你笑什么?”
      那女子笑道:“没什么。只是妹子这么漂亮一个女孩儿家,怎么倒像是头一回穿裙子?”
      白刖一怔,低眉垂目,脸红道:“姐姐不要笑我了。你们怎么进城啦?青蘅君呢?”
      那女子笑道:“这是我们一月一度入城行医的日子。你既然问青蘅君,那你就应该知道的呀?那么多百家仙姝与姑苏城的姑娘觊觎我们家青蘅君,你也是么?”
      “……”
      “哦,我知道了!你该不会是为了瞧青蘅君,在这里守了一整夜吧?听说青蘅君昨夜在此彻夜抚琴,如今姑苏城百姓都在谈论此事,都说此曲只应天上有,可不知青蘅君这般反常,到底是为了谁?有人说是为了至交好友,有人说是为了红颜知己……我希望是前者,也只能是、必需是前者!”
      “……”
      “唉,我们云深不知处仰慕青蘅君的姐妹们可多啦,就是家规甚严,又都是男女分开起居。便是一同出来行医,也是他在城东,我们在城西,楚河汉界,划得分明。要见他一面,真真不易……我有几个师妹为了偷看青蘅君,挨了好几下戒尺。我也正在考虑今天是要去偷看青蘅君呢,还是挨十下戒尺呢?”
      “……”白刖笑弯了腰:“杜蘅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姐姐端地好胆量,看就看去!挨戒尺算什么?”
      那女子眼睛一亮:“甚是甚是!那我去瞧青蘅君啦!妹子你自己保重呀!”
      她说着,便轻快地奔远了。白刖瞧着她背影片刻,轻声自语道:“人家都这么有胆量,我怕什么?”
      “既然不能嫁予他,我便与他做露水夫妻……之后若教我死在他手上,我也不怨……”
      她说罢,忽然红晕满脸,双手捂了自己双颊一下,热得发烫。
      白刖缓慢地行到千江客栈门口,遥遥望见大排长龙的百姓与在内里看诊的蓝照与众蓝氏子弟。她知蓝照还在忙碌,便不去打搅。直到傍晚,她缓步街市上,买了一壶天子笑与一枚红色的鬼面面具,轻声道:“交杯酒与红盖头都有啦。”
      便在这时,忽听得头上喀一声轻响,似乎是屋顶瓦片被人踏过的声音。白刖立刻警觉地往上看,只见两人一前一后跃过屋顶。前面逃的那人身着炎阳烈焰袍,身法极好,腾挪之间矫健如狐。后面追的那人身法轻盈,凌波微步,倒也不遑多让,可那人竟是身着缓带轻飘的蓝家校服,跳跃时卷云纹抹额亦随风飘起,偶一回首之间露出极为清秀雅致的侧脸,竟是蓝启仁!
      白刖心下大是奇怪:怎么蓝启仁也跟温家结下梁子了吗?可是怎么是他追着温家的人跑?
      自己杀了温氏子弟,虽然已经留书墙上,但若温家仍认定此事与蓝家有关,不肯善罢干休……
      不行,不能因己之故,连累了蓝氏子弟。她这么想着,忙忍着腿疼,提着裙摆勉力跟了上去。
      眼见屋顶上二人纵身一跃,跳入酒铺后的小巷弄,她忙窜向转角处,借着几个大木桶小心隐蔽着身形,从木桶中间的缝隙偷眼观看。
      但见那身着炎阳烈焰袍之人跳下地后,忽然反客为主,将蓝启仁按在墙上,道:“你兄长勾结邪道修士,杀了我温家的人。你怎么解释?”
      白刖一听这个声音,心下大惊。这个身着炎阳袍的人,竟是温若寒!
      温若寒想要兴师问罪,直接带着人去姑苏千江客栈光明正大地对质就是,为什么要单独把蓝启仁引出来?还是在这偏僻无人的巷弄中?而看温若寒腰挂佩剑,手上还抓着一把形制古朴典雅的仙剑—那上面雕刻的是蓝家的云纹。想必是温若寒抢了蓝启仁的佩剑,引他来追。这是怎么回事?!
      只听蓝启仁道:“没有的事。那个登徒子对我兄长图谋不轨,已经被我们赶走了。”
      白刖心道蓝启仁真是好会说话。自己明明是主动离去,蓝启仁却说她是被蓝家人赶走。如此便为蓝家人洗脱罪名了。
      温若寒闻此,像是相信了,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一手放开蓝启仁,转而撑在他耳边墙上,笑道:“不能怪人登徒子啊。你们蓝家人这样养在深山人不识,一个个的倾国倾城……”
      蓝启仁眸中闪烁怒火,劈手就打,立刻被温若寒扣住手腕。
      白刖心道:一个登徒子还没跑,又来了一个。看这样子,温若寒修为甚高,又比对方大着十来岁,二人实力悬殊。若非这样,臂力甚大的蓝家人挥手打人,力道岂容小觑?
      但听温若寒又笑:“蓝二姑娘,我欺负你,你敢不敢去告诉你兄长?”
      蓝启仁气得脸色惨白,嘴唇都在微微颤抖。白刖从这个角度望去,但觉十六七岁的蓝启仁,虽长得与兄长有六七分相似,然眉目多一分清秀柔软,少一分刚毅俊雅。且毕竟还是少年,身形未完全长成,肩膀不若成年男子那般宽阔,骨骼身姿秀逸有余,阳刚不足,正是雌雄莫辨的年纪。若非蓝启仁素来脸上如罩寒霜,为人严肃古板,那可当真容易被人误认作蓝二姑娘。
      ……没想到温若寒好这一口的。白刖心中不禁替蓝启仁捏了一把冷汗。幸而这温若寒长相也甚是俊美,还不至于让人太恶心。
      但见蓝启仁勉强压下怒气,定了定心神,道:“温长公子,我姑苏蓝氏并没有与岐山温氏争霸的野心,甚至可以效忠于温家。”
      白刖心底暗叹,蓝启仁为人正直不阿,刚毅不屈。说出这样的话,用意是替蓝家周旋、替兄长分忧,可说是用心良苦。
      青蘅君,你有个好弟弟呀。
      但听蓝启仁又道:“然子曰:臣事君以忠,君待臣以礼。望长公子恪守礼数,对我与兄长以礼相待,放尊重些。”
      白刖心道:先委曲求全,后以道理劝说,不卑不亢。蓝家把子弟教得好。此子将来亦必成大器。
      温若寒“哦”了一声,笑道:“这样啊?做君臣?行呀。我是汉武帝,你做卫子夫,你哥哥做卫青,好不好?”
      蓝启仁的样子看起来气得像是要吐血了。好半晌才咬牙道:“……把剑还我。”
      温若寒轻抚着手上蓝家仙剑剑鞘上的云纹,笑道:“这次偷剑,下次偷心。你考虑一下你要保哪个?”
      “……”蓝启仁大怒,伸手便夺佩剑。温若寒任他轻而易举将剑夺去,一脸地恍然大悟:“哦,那我下次就来偷心。”
      唰—!
      蓝启仁佩剑出鞘三吋,便被温若寒死死按住。蓝启仁额冒冷汗,被逼得靠在墙上。温若寒低头把玩着他腰间玉佩,摘了下来,在手中甸了两下,笑道:“我还有事要回岐山。这个我先摘走了。见不到你的日子,留个念想。看在你的份上,我这次先放过姑苏蓝氏。”
      “……”
      白刖已然在木桶后忍笑忍到不行。瞧不出来,这温若寒,还真是……想不到风雅阁上一会,盘龙山一次夜猎,他便对蓝家二公子留上了心。只是不晓得这半真半假、令人脸红心跳的调戏中,有几分真心?
      但见温若寒说罢,将蓝启仁的玉佩放入怀中,似乎还有些依依不舍,伸手把玩起对方垂下的抹额飘带。蓝启仁立刻紧张得一手捂住额头。
      白刖险些笑出声来。蓝家人头可断、血可流,抹额不能被人扯落。否则可就是对方的人了。但这个捂抹额的动作实在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蓝启仁一定是亲眼看过兄长的抹额当众被人扯下,心有余悸。
      但听温若寒问道:“怎么了?”
      蓝启仁闷声道:“头疼。”
      “噗。”
      白刖没忍住笑了出来。温若寒警觉地往他这边一望,又回头笑望着蓝启仁,想是并不介意有人偷听偷看。他放过了那抹额飘带,转而将对方青丝绕在指间把玩:“头疼?随我回去休息一会儿如何?听说卫皇后是靠着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俘获汉武帝的心。哎,蓝二姑娘,你这青丝也是柔软乌黑至极呀。铺散在枕上该是何等光景?”
      铿—!寒光一闪,蓝启仁佩剑骤然出鞘。他横过剑身,便往自己脖子上抹去。温若寒大惊,劈手夺剑。然那锋锐至极、削铁如泥的仙剑虽给他夺下,却已在蓝启仁白皙项颈中划出一道狰狞血痕,殷红地浸湿了一块雪白衣领。温若寒一皱眉,撕下自己衣袖,一面替对方包扎,一面道:“是我过火了。你别这样。”
      蓝启仁看着对方断掉的衣袖,愣了好片刻。待得对方包扎好,又立刻将颈上染血的布条两三下全拆下,恨恨掼在地上,转身就走。也顾不上抢回佩剑了。
      温若寒大笑,扬长而去。
      白刖怔然半晌:自己杀了温家人这件事,暂时就这么了了?如此看来,她与蓝照闯的祸,竟是蓝启仁这个好弟弟,不惜自己委屈求全,替他们收了烂摊子?
      虽然蓝启仁一直瞧她不顺眼,以为她是登徒子诱惑他的兄长。但此时她亦不禁对蓝启仁升起一股感念敬佩之意。蓝启仁并非食古不化之人,而从他方才的反应,只怕也并非对温若寒全然反感。否则也不会那般忍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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