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祖师伪历史][青蘅君/蓝夫人]裂冰》清疯明月

14、第 14 章

　　14.
　　七响之内，温晟尸横当场。
　　蓝照本欲阻止，然裂冰奏出的恐怖声响，竟彷能佛凝固时空，将他定在原地，动弹不得。温晟面庞扭曲，临死前的惨叫声亦不足以盖过裂冰穿云裂石之音。仅仅是弹指之间，他的魂魄便被抽干，脸色发青，倒地了无生气。
　　白刖缓缓走到温晟尸身旁，踢了他的头一下，冷笑：“温狗敢尔！”
　　蓝照恢复行动能力后，急步上前半跪于地，拉起温晟手腕把脉片刻，确已无脉搏。他双手交叉，在温晟心口猛按数十下，再探脉搏，依然毫无动静。竟是死透了。
　　白刖淡淡道：“青蘅君不用救他了。我跟师尊以此法杀的人，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
　　“……”蓝照伸手缓缓替温晟阖上尚自惊恐圆睁的双目，沉声道：“贤弟，你闯大祸了。”
　　“我不杀他，这卑鄙小人便要毁你一世清名。”白刖冷声道：“这样的人，死十个八个都不为过！”
　　蓝照摇头：“上天有好生之德。如果一人拆穿你身份，你就要杀一人灭口，那你岂能杀尽天下人？”
　　白刖笑道：“照哥哥，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吧？我梅山弟子做的事情，绝不拖累姑苏蓝氏。”
　　说罢，他腰间朔月离鞘，在墙上剑走龙蛇，刻下了“梅山乐”三个大字。
　　蓝照望着那飞扬峻秀，却宛然透着一股戾气的三个大字，内心震惊无已。自东海琴魔梅溟山威震江湖，却又忽然绝迹于世之后，不久又有一小魔头，以类似他的邪法，接连做下数起血案，事后必留书墙上，号梅山乐。仙门世家亦曾多次围捕，奈何此少年神出鬼没，即便是仙门名士亲自出马捉拿，往往也杳无所获，反遭其害……
　　蓝照失语良久，方摇头叹道：“白贤弟……”
　　白刖笑了起来：“你还称我一声贤弟，足见你不曾嫌弃我，也不畏惧我。”他轻声道：“照哥哥，你跟我遇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自从师尊去世后，只有你是真心对我好，一心想着医治我。旁人只看得到我的顽劣可怕，唯有你敬重我的才华，愿意与我做朋友。”
　　蓝照默然牵着他离开偏僻小巷，走到了灯火通明，熙来攘往的大街上，道：“你结下的仇家甚多，此次更是开罪岐山温氏。”
　　白刖笑道：“我知道。”
　　蓝照摇头：“贤弟，我不愿看见你有一日落于人手，死无全尸。”
　　“……”白刖轻声道：“青蘅君，如果我同你在一起一日，你就要随时被人毁去声誉，那怎么办？”
　　“……”
　　“我立刻离开你吧。”
　　蓝照微微摇头：“跟我回云深不知处。你不要再踏足江湖了。”
　　白刖停步，琉璃色的双目发亮地望着他，神色由惊讶喜悦，又逐渐黯淡。最后，他小心翼翼地藏起一丝愁绪，垂下头，双颊微微晕红，轻声道：“青蘅君，你要金屋藏娇啊？”
　　蓝照一怔，急忙道：“不，我并非……”
　　并非有意唐突于你……
　　白刖笑了起来，忽然往街角窜出，转瞬窜得没影了。蓝照不料他腿上有伤还能窜那么快，一时没拉住人，急道：“白贤弟！”
　　他追至转角处，只见街上人潮众多，灯火阑珊，宝马雕车香满路，唯独不见伊人踪影。
　　他懊恼不已，深恐自己唐突了对方，惹得白刖生气了。他曾多次说要带他回云深不知处，可是白刖从来没有给过他正面的回应。也是啊，哪个胸怀大志的男儿，会愿意屈居人下，被对方“藏起来”？
　　他方才杀了温家子弟，腿上有伤，又是孤身一人，若是再被仇家遇上，或被温家的人捉住，那还不得被碎尸万段？
　　蓝照想到此，越发自责心焦，再顾不得雅正的形象，大街小巷急切地奔跑呼唤，寻找起来。
　　“白贤弟……白贤弟……！”
　　白刖其实也跑得不快，他只是转过街角，看见一家布庄，便窜进去，躲到了柜台之后。布庄老板娘被他吓得惊呼一声。白刖伸手拔下发簪，任凭一头秀发如瀑垂落，又从怀中掏出数枚银钱递过去，娇声道：“大娘，给我找一套钗裙吧。”
　　她此时说话用了本音，语音柔软，带点娇媚之意。那老板娘登时松了一口气：“你是哪家的野姑娘！扮小子吓人，很好玩么？”
　　白刖娇声道：“我便是跟朋友闹着玩呢。若是被他找着，那我可就要把身家性命都输给他了。”
　　那老板娘叹了口气，数了数银钱，拿来一套鹅黄钗裙给她。白刖笑着接了，自去隔间换装打扮，略施脂粉。以往她做下血案，便常以此法脱身。毕竟谁会想到，一个横行江湖、顽劣凶狠的小魔头，竟会是个娇滴滴的姑娘？
　　不多时，她掀帘而出。那老板娘抬头一望，不由恍然一惊，赞道：“真真好一个色目美人儿。便是京城的当垆胡姬，也多有不及。堪比我姑苏城最美的姑娘了。不过，又有些不同。莫愁她是弱柳扶风，你是霜雪颜色。你呀，何苦去扮小子呢？”
　　白刖双颊微红，低声道：“大娘也这么觉得？可是我还是怕我朋友他不喜欢。那个傻子可一直以为我是个小子呢。”
　　布庄老板娘一怔之间，白刖已提着裙子缓步走了出去。
　　她腿伤未愈，缓慢地跟在蓝照后边。只见他大街小巷地找她，心急如焚，逢人便问，有没有看见一位白衣纶巾的俊秀少年？
　　识得他的人摇摇头，青蘅君，我们方才当真没见着这样一个小伙子。一定替您留意下。
　　不识得他的人笑道：白衣少年，生得挺俊秀，你自己不就是吗？
　　蓝照急忙道：他的眼睛颜色浅淡，是琉璃色的。
　　哈，这样的少年没有。不过，你身后倒有个琉璃色眼睛的漂亮姑娘。
　　蓝照急忙回头，白刖却已转过脸去，留给他一个婀娜的背影。他低低道一声唐突，便急忙往另一条巷子而去。白刖回头提步要跟，却免不了被脚下裙子绊了一下，哎哟一声扶住了路边摊贩桌子，这才站稳，待得再次抬头，蓝照的身影在前方远处，快要被人潮淹没了。她腿上有伤，本就走不快。再加上这裙子更让她步履维艰，眼看万万追不上了，只得低叹了口气，轻嗔道：“你跑那么快做什么呀……”
　　一人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姑娘可是要问姻缘？”
　　白刖转头，这才发现自己扶住的是一个算命摊。发话的是一名布衣青衫，手执拂尘的道人。
　　“好呀，你便帮我算算看吧。”白刖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那道人望望她面相，笑道：“你面带桃花，当是红鸾已动。夫婿是当今名士，一流的出色人物。命中二子，皆是清贵之命，俊逸出尘，人中龙凤。长子更是家主一类的大贵之人。幼子秀骨清奇，性子孤僻执拗些，却最得你夫妻二人喜爱。可惜……”
　　道人说到此，叹了口气。白刖笑道：“你但说无妨。我是将死之人，什么都不怕。”
　　道人一怔，连连摇头：“你一个姑娘家，也非身患不治之症，怎么说这样的话？然姑娘命中，确实杀业过重。若不停止杀戮，积德向善，恐于你阳寿有损。你可是出身屠户？”
　　白刖笑道：“比那个要更糟糕些。”
　　道人了然：“那你便是将门虎女了。”他顿了一下，道：“你命带孤鸾，该当是不容于夫家。孔雀东南飞，十里一徘徊啊……”
　　白刖冷笑了一声：“先生，别瞎掰了吧。我无父无母，孤身一人漂泊江湖，哪来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都说我命带孤鸾，那我如何能嫁作人妇？我是个短命福薄之相，怎能生出两个清贵的儿子？”
　　那道人摇头道：“姑娘命相确实如此。未来之事，谁也难说得很。”
　　白刖低骂了一声胡说八道，起身便往水边行去。她在垂柳边坐了，任凭双脚垂下河堤，在裙襬下一晃一晃地，轻声自语：“等我杀了他的恩师，他恨我都来不及呢？怎能娶我为妻？他甚至都不知道我是女孩子……也不知道他看见我这个模样，还喜不喜欢我？”
　　她仰头望着一轮明月，轻声道：“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师尊……我遇上我想嫁的人了。他就跟他的名字一样，明亮，温暖，光芒灿烂。他心胸豁达，不论我再坏再调皮，他都不嫌弃我。我逗他时他还会害臊，臊得怪好玩的。”
　　“师尊，你说过，你收的两个徒弟，大弟子资质鲁钝，不通音律，虽可以勤补拙，大器晚成，但又不能独当一面，注定了为人之下，做人家的走狗家仆。我倒是个好苗子，可惜偏偏是女孩子……师尊，你要是能见见照哥哥就好了，他天资比我还聪敏，眼光比我还高远，他看似谦和，其实可有野心了，是成大器的料，你一定会喜欢他的。说起来，他也是我的师兄，你的师侄呢……”
　　“可是，可是我嫁不得他啊……我要如何与他，以及杀师仇人，一起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如果我这么做了，我一辈子都会痛恨这样的自己！”
　　“他想带我回去，想把我藏起来，让我不再修炼邪法，让想杀我的人们再也找不到我……我愿意被他藏起来的！可是我不敢答应他。我不能答应他我做不到的事情……”
　　她垂目，腮边落下一行清泪：“可是我好喜欢他。好喜欢好喜欢……师尊，我该怎么办？”
　　她垂泪半晌，忽听江上传来隐隐琴声。她侧耳倾听，立刻辨认出那是蓝照的琴音。清透高洁，若空谷幽兰。隐隐含情，若青山浅黛。奏的是他曾为她弹过的曲调：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原来，蓝照遍寻她不得，焦急之下，竟是跑到江上，试图以琴音呼唤她。以灵力激荡而出的琴音传得极远，必定是整个姑苏城的人都能听到了。
　　白刖破涕为笑，照哥哥，姑苏蓝氏的琴修远近驰名。你深夜这样一闹，莫不是要让整个姑苏城的百姓都知道青蘅君有意中人了？
　　响彻月夜的琴音持续了半个夜晚，越奏越是凄切缠绵。后来夜已深沉，蓝照为不扰民，在其中融入了安神催眠的曲调，虽不至扰百姓清梦，却足以令听得懂的人泪如雨下。白刖便在这琴音之中一时悲，一时喜，一时眉目含情地望着水湄之中奏琴的情郎微笑，一时又自哀自伤地流泪，直到累得倚靠着垂柳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