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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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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姑苏城内,夏日午后艳阳高照。一名秀美的妙龄少女走在街上,忽然肩上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她拾起掉落在青石板路上的玉石,抬头一看,只见千江客栈二楼窗口倚著一名头戴纶巾的白衣少年,清秀俊美得有些过份,正眉眼弯弯笑著往下瞧她。少女面上一红,低垂了头瞧手中玉石,正寻思要不要把它扔上去,抬头又是眼前一亮。面前一白衣抹额,身负瑶琴的青年,容颜俊极雅极,若玉雕就,如刀削成,只是沉著脸,神色冷若寒霜,眼神更是如要结出冰来,抬手便劫住了第二枚扔下来的玉石,冷声道:“白贤弟,够了没有?”
楼上窗台边的“白贤弟”笑了起来。少女恍然想起了眼前之人是谁,不禁叫道:“姑苏蓝氏……青蘅君?”
蓝照望了她一眼,眼神依然冷得吓人。那少女被他看得一抖,忙将玉石交到他手中。蓝照接了玉石揣入怀中,便往客栈二楼走去。入了客房带上门后,只听窗台边的白刖笑道:“照哥哥,你脸上冷得能掉冰渣啦!”
蓝照解下瑶琴,放在室内两张琴桌的其中一张上,冷声道:“你若没有那个意思,就不要去撩拨人家。”
“这不养伤期间,无聊得慌嘛!”白刖一面笑,一面一点一点缓缓挪下炕。蓝照见了,便过来搀扶。将人扶到榻上坐定后,他开始不甚温柔地拆对方腿上的绷带,引得白刖嘶嘶喊疼:“哥哥你这是要我的命!我可是伤号……”
蓝照淡声道:“伤还没好透,就已经这个样。看来我不该治好你。”
白刖偷笑了一下。这人嘴上虽是这么说,但用的皆是姑苏蓝氏仙府的上好伤药,包管什么疤都不会留下。
从盘龙山御剑回姑苏后,蓝照便将白刖安置在姑苏千江客栈,托客栈老板好生照料,自己则回云深不知处,每日午后御剑前来替白刖换药,然后二人彼此探讨音律,教导邪曲,入夜之前蓝照便回云深。如此过去五六天,白刖腿上的伤已是好了大半。
蓝照并非不想带人回云深不知处。奈何姑苏蓝氏家规极为严谨,不只不能随意带外人出入,对入门子弟身世背景亦要求极严,非身世清白者不收。如白刖这般的邪道修士,自不能入得蓝家仙府。蓝照为此苦思良久,亦不得其法。
除非,让白刖永不再动用邪术。但那大概相当于让他自废灵脉了……
正自思虑,拆解下来的绷带已散落满地,露出白刖整条腿来。柔白滑腻的肌肤上那七八处已然愈合大半的暗红伤口,似雪中红梅。蓝照耳根一热,转身在药箱中翻找药膏。白刖低声道:“你,你脸红干麻……”
“……”
蓝照用竹签沾了药膏,开始上药包扎。待得处理完毕,他抬头一望,不禁怔住。白刖本就极为清秀的双颊染了霞色,竟更添一分娇羞旖旎之态。
蓝照满面羞惭地转身。他心底明白,姑苏蓝氏子弟作息严谨规律,人人清心寡欲,几乎等同在深山古刹中清修。每日打坐是必修课。然而他们是经不起金风玉露一相逢的。只要遇上了命定之人,十年清修道行也会毁于一旦。面对著白刖,他不过是在勉力自持罢了。
白刖望著他神色,心底偷笑,此人真是个君子呢。其实此时就算蓝照当真对他做点什么,他也不会推拒。可惜这个傻子呀……
他搭著蓝照肩头摇摇晃晃起身,后者立刻将他扶到琴桌前坐下。那琴桌上摆著另一张琴,是他在云深不知处精心挑选,赠给他的。一方面怕白刖病中无聊,一方面用作教邪曲之用。此琴无名,因为白刖也还没有想到名字。
白刖坐定后,开始给琴调音。二人指下泛音叮咚,若晨露滴翠竹,片刻后调音毕,蓝照正襟危坐望著他。白刖笑道:“你是不是该说些什么?”
“什么?”
“你该问我:白先生今天要教什么?”
“……”
“噗。”白刖眼见对方一脸无语,不禁笑起来:“好啦。你把昨天学的弹一遍我听吧。”
蓝照点头,依言垂目抚琴。片刻后,白刖感叹:“你果真是音律上的奇才,一个音也没有错漏,若合符节,所有的转折处也皆处理得当。你这样的学生,真是太令人喜爱啦!”
蓝照摇头:“我有不足之处,你只管说。”
白刖侧头想了一下,道:“我二人教习曲子,为免伤损,皆不用灵力。然而此曲发挥到极致,能于七响之内取人性命。若说你有不足之处,只有一个……”
蓝照点头:“我知。”
白刖微微一笑:“听说你们云深不知处跟和尚庙一样,要守清规戒律,不许杀生,是吗?”
“是。”
“哎,如此我便不好勉强你了。”白刖笑道:“照大和尚,你欠缺的就是这个杀气,这个欲致人于死地的怨气。你也许在音律上还要高出我一筹,但在这一点上,你永远及不上我这一身邪气的小魔头。”
蓝照摇头:“我学邪曲,非为杀人。”
白刖点头:“你只是想博揽各家之长,想知己知彼,想让蓝家于音律一脉,登峰造极。如果有可能,你还想找出破解邪曲的方法。毕竟只凭一曲琴音,便能夺人灵力,害人性命,这种邪法实在是太恐怖……”
蓝照讶然望著他:“你已知我目的,为何还愿意教我?”
白刖笑起来:“邪法要是那么容易被破解,那就不叫邪法了。照哥哥,你再如何天纵英才,不给你个十年八年,你也无法研究出破解此曲的方法。再说,我教你的可不只这一首。”
蓝照低声道:“白贤弟确实知我。只是,我还存了一个心思,你不曾料到。”
“说来听听?”白刖笑道。
蓝照耳根微微泛红,低声道:“非唯破解,更要扭转。使被邪曲夺去灵力之人,复得金丹。使弹奏邪曲、修习邪法而遭受反噬之人,能康复如初……”
白刖听到此,已知蓝照非但是医者仁心,更是担心自己修习邪法,有朝一日必遭反噬,欲防微杜渐,医治于他。他心下激动,不由喊道:“照哥哥!”
蓝照微微摇头,道:“听我说完。我蓝家家规甚严,有二千条之多。对于入门子弟身世品行之审查更是严格。家中长老、长辈们,必然容不下你。但我若能以教学邪曲、破邪除妄为由,将你带入云深不知处……”
他尚未说完,白刖已离席而起,扑到他身上,抱住了他。蓝照只觉他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自己身上,浑身一热,忙握住他双肩将人扶稳,低声道:“贤弟,你……”
白刖低笑:“你不是没有抱过我呀。”
蓝照难堪道:“那是病中。现在不一样。”
白刖放开他,转过身去,望著窗外夕阳,良久轻声道:“你这个人好没有情调呀。我给你弹些别的曲子吧?”
说罢,他手抚琴弦,望著蓝照,唱道:“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他歌声低沉柔软,奏曲时眉目含情,将这一曲耳熟能详的小曲稍作修改,竟是极为符合二人此刻情景。白刖本是一半大秦人氏,故以秦娥自喻,名字中又有个月。西风残照,正有个照字。汉家陵阙,其意思更明显不过,是他意欲托身于汉家人氏的蓝照,与他生同衾,死同穴。
二人皆精通音律诗文,蓝照闻此曲,自是立即明白。虽是听得心神激荡,然蓝家子弟,自来极为自持,多是发乎情止乎礼。对方既是赠曲,他便以曲回赠。二人教习邪曲之际,不时互相给对方弹些轻柔暗含情愫的小曲,余音绕梁,不知今夕何夕。蓝照所弹奏的,多是姑苏江南一带柔软悠扬的船歌。白刖时而奏琴,时而吹箫,曲调风韵遍及大江南北,不只通晓秦腔汉乐,乃至西域大秦,东瀛外海之曲都能吹奏。蓝照又是惊讶又是佩服,一问之下,白刖笑道:“西域大秦的曲子是阿娘教我的。小的时候,阿爹带著阿娘与我,从大秦途经西域回中土。后来我跟著师尊,曾出海去过东瀛。至于中土的大江南北,都是我自己走了。”
蓝照越发叹服,白刖年纪虽轻,却早已游遍天下,无怪见识极广,所学渊博。
入夜后,蓝照收拾好瑶琴,负于背上,正准备赶在云深不知处宵禁之前回去。不料窗外忽下起倾盆大雨。
这样的天候,又是黑夜,是无法御剑起飞的。一旁的白刖却神色自若,又在琴边香炉中添了点香,笑道:“照哥哥,你且坐。我再给你弹一曲如何?”
蓝照复将琴放在桌上,坐了下来。
白刖笑道:“一会儿你试试以琴和之。”
蓝照点头,将手放上琴弦,等他起调。白刖纤指拂弦,几声含蓄婉转,却又道不尽旖旎的滑音过后,他以低柔的歌声唱道:“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
蓝照不由略带责备地望向对方。他于音律上颖悟极快,早在白刖起音之时,便已抚琴相和,二人琴音交缠,相得益彰,甚是悦耳。只是这唱的词句,分明是在描述一名肤色白腻的美貌女子,颇似秦楼楚馆靡靡之音。
并州的刀锐利得可以将江水斩断,吴地的盐比雪还洁白。她用纤细的手指把橘子剥开……
但,此情此景,又如何不让人想到眼前肤白胜雪,容色极为清秀的白刖,以及他的佩剑朔月?
但见白刖微微一笑,又唱道:“锦帏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笙。”
卧房内华美的帐幔低垂,袅袅的炉香使室内弥漫着暖融融的气息,二人相对调笙,彼此之间的柔情蜜意也似乎融化在这温馨的气息中。
……他二人方才,以及现在,可不就是在相对抚琴?蓝照指下一颤,停了琴音。只见白刖双颊微微晕红,垂目抚琴唱道:“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女子低声问:你现在哪里入宿呢?现在已经是三更时分了,外面寒风凛冽、路滑霜寒,不如就别走了吧。
“……”
如此香艳委婉,却又暗含大胆邀约的曲子……实在是,实在是……
一曲已毕,蓝照那不易透出颜色的双颊也早已微微泛红,推琴起身,退了两步,道:“你,你……”
白刖笑望著他:“青蘅君,眼下天气热得很。虽没有霜露浓重,能让马蹄打滑。可这大雨倾盆,你御剑回去,也危险得很呀。”
“……”
“照哥哥?”
蓝照咬牙道:“你去哪儿习得这样的曲子!”
“……”白刖一怔,片刻后叹了口气,不无惋恨地:“人家留你过夜,你却把重点放在我去哪儿学得这个曲子上。唉,你们蓝家人,都这么不解风情吗?”
蓝照脸色一冷:“却要问你,怎么如此懂得风情?”
白刖笑道:“那就要从名动京华的师师姑娘开始说起了。”
“……”蓝照脸上如要结出霜来,却静静听了下去。
白刖慢慢道:“说来,师师姑娘幼时寄养佛寺,长大后生得花容月貌,学习琴棋书画、歌舞侍人,成为京城名妓。是文人雅士、公子王孙竞相争夺的对象。因人称佛门弟子为\"师\",所以她的花名,就叫师师。”
“……”
“当今皇帝风流成性,怎么会错过这艳名一时的歌妓?可惜,师师当时已与一名擅长诗文音律的才子打得火热。有一回,皇帝驾幸师师家,正逢才子也在,他赶忙藏匿到师师的床底,耳闻了师师与当今圣上调情谑语的经过,写成了这一首词。”
“……”蓝照冷声道:“若这才子当真想要保命,断不至于写出此词之后,还让人四处传唱。便是为歌妓名声,也不当如此。”
白刖叹了口气:“欢场女子,要什么名声呀?她们都怪可怜的,不比你们良家子弟……不过你担心的这两点,也不无道理。那才子当然不会没有想到。然他出身邪道,连修仙的岐山温氏都不怕,怎么会怕当今皇帝。再者,他也没有让人随意到处传唱这个曲子。”
“……!!”
“告诉你吧,照哥哥。”白刖笑道:“他只唱给你一人听罢咧!”
砰——!琴桌在蓝照手掌之下,碎得四分五裂。白刖被惊得一跳:“怎么啦!怎么啦?!”
蓝照扶正了掉到地上的琴,想掩饰自己的失控,却是徒劳无功,忍耐不住地喝道:“你竟然流连于秦楼楚馆,还爬人青楼名妓的床底……”
白刖没料对方醋劲这般大,这才知道自己玩得过份了,急道:“你别恼!我跟师师早已没有瓜葛了!她一直视我为她闺中密友,我,我……”
“噗嗤。”
屋顶上忽传来一人忍耐不住的轻笑。二人这才警觉过来:有人偷听!
以二人修为,本来自当察觉方圆十丈内不寻常的动静。可方才他两人一个正值春心萌动,心中柔情似水;一个气急败坏,一心想弄清真相,是以皆忽略了头顶上的动静,更没有查觉窗外的大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给这么一搅,二人当即冷静下来。蓝照拾起避尘,道:“我出去看看。”
白刖腿伤未愈,行动不便,点了点头。蓝照翻身出窗,跃至屋顶,恰见一人跳下屋簷。他追赶而去,只见那人于街市间几个起落后,在一处人烟稀少的墙外停下。蓝照这才看清了,此人身著炎阳烈焰袍,一脸的狡黠油滑,笑道:“哎呀,原来素以雅正闻名的青蘅君,竟是个断袖?那小妖精都邀你留宿了,你怎么不趁机上手呢?追问人家过去的事儿做什么?凡是邪道修士,三教九流,少时走马章台,谁能不留几个青楼薄幸名?你管他那么多?直接将人按倒办了,他以后还不是你的人?哈哈哈哈哈……”
蓝照强压怒火,冷声道:“阁下何人?深夜窥伺,意欲何为?”
那人笑道:“青蘅君,你们蓝家人向来自许光明磊落,既然敢做,为什么怕人看?我是何人不要紧。要紧的是,我这次窥探,收获颇丰啊。长公子查看千年妖兽睚眦尸首,发觉睚眦灵脉被人以邪法震断,后才被琴弦勒死。长公子早料到凭你一人之力,当杀不了睚眦。如今看来,青蘅君不但勾结了邪道修士,还与人家分桃断袖,不清不楚……”
“……”
“嘿嘿,我若把今日之事传扬出去,你这一生清誉,便毁于一旦啦!长公子何需耗费心思对付你呢?连风光无两的青蘅君都不干不净至此,姑苏蓝氏还假清高什么劲……”
“……”
蓝照早已深知,当日盘龙山围猎,他与白刖合力杀死睚眦,虽得脱险,然温若寒得知此事,必不会善罢干休,定会对姑苏蓝氏越发忌惮,再次滋事。可他不料,竟会被温若寒所派来的温氏子弟撞破他与白刖的私事。若传于江湖上,不只毁他一人名声,只怕还要连累白贤弟,与整个姑苏蓝氏的声誉……
便在这时,一人手执白□□箫,于墙角缓步转出,冷然道:“温晟,你一温家子侄后辈,也敢在梅溟山传人面前撒野吗?”
此言一出,温晟与蓝照二人尽皆变色。蓝照望著白刖的目光惊诧无已。他并非没有猜测过白刖师承,只是江湖上有常规,邪道修士出身皆是不传之密,自来对师门传承晦莫若深,谁也不会轻易透漏。若他人冒然相问,更是失礼之至。是以二人相识虽有一段时日,他也未曾动问。
温晟的目光中则是充满恐惧,望著白刖,脸色惨白地颤声道:“你,你你你……是东海琴魔的弟子?!你怎么会知道我姓名?”
白刖冷笑一声:“因为,我大师兄,是你们温家的人。”他转身对蓝照道:“照哥哥,我方才教你的曲子,能于七响之内取人性命。可惜没有机会演示给你看。现在,可是有了……你看好啦!”
蓝照皱眉,方欲阻止,白刖已低眉垂首,裂冰破空之声,刹那响彻姑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