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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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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白刖望望渐暗的天色,道:“现在怎么样?咱们下山吗?”
蓝照望着他,踌躇片刻。按理说,他们确该听从金龙的忠告,立刻下山与蓝氏子弟们会合,也免得他们担心。白刖瞧出了他的心思,笑道:“青蘅君舍不得药材是吧。好吧!我陪你。只是天黑前得离开盘龙山。我总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天黑之后就要出来了。”
蓝照点点头,往树林中走去,一路弯腰采集珍贵药材放入随身携带的囊中。白刖一面看一面笑:“果真是个大夫,随身都还携带着药囊……欸,我说你对我也太不见外了吧。我冒着随时会被妖兽吃掉的危险陪你,你二话不说就让我跟着。这不像你呀。换作你师弟或者别人要跟着,你肯定会叫他先行下山。”
蓝照一面弯腰挖一株千年灵芝,一面耳根微微泛红,假装没听见。却听白刖笑道:“好男子,你不用回答我。我当然是会陪你的。陪你一辈子都行。”
“……”蓝照终于挖出了那千年灵芝,闻此言双手一颤,失手将它掉在土里,连忙捡起。白刖笑了笑,往一旁的树丛中走去。蓝照警觉地回头,道:“不要走得太远。”
白刖回头笑道:“担心我啦?”
“……”蓝照皱眉不语。白刖笑得清清朗朗,笑得他心尖儿发颤。
白刖温声道:“你别担心。我只是去瞧那边生着的几株蓝紫色的花儿。”
蓝照点头:“好,自己当心。”
白刖走近了那星星点点耀目的湛蓝靛紫。前方是一片不小的空地,越走便越多这样的花儿,最后连成一片花海,在夕阳晚照中随风摇曳,若空谷幽兰,却又不似兰花般静谧,而是自带着一抹不甘寂寞的鲜艳与忧郁。
他俯身摘下一朵湛蓝色花朵,放入怀中,而后怔怔地看着这一片花海,发呆良久。一丝悲伤在心头蔓延开来。我说陪他一辈子,我真的可以做到吗?那个傻子会不会当真了?
他忽然很想冲回去找蓝照,能待在他身边一刻是一刻……
他方一转身,却蓦然瞪大了眼睛:在他前方十丈之处,有一头巨大的灰色妖兽,龙首狼身,瞋目俯身瞪视着他。牠生满刀锋般锐利牙齿的巨口中,叼着一个人的尸体,看衣着像是附近农户……
白刖惊得连连倒退数步。这只,恐怕才是温家所指的那嗜血凶残的上古妖兽!他取出裂冰,垂首吹奏。不料悠扬箫声对此妖并不起作用,反而激得牠一声怒吼,甩开了那农户的尸身,朝他冲了过来!
白刖御剑而起,往上全速飞驰。却忽闻得一阵恶臭扑鼻,竟是那妖兽张开巨口吐出的气息!下一刻,他右腿一阵剧痛,生生被那妖兽咬住往下拖去。
“照哥哥!照哥哥!”他惊恐得大喊。为什么这只妖兽明明没有翅膀,却还会飞!而且飞得比他御剑的速度还要快?!
眼前银蓝剑光闪耀不断,打在妖兽坚硬的闿甲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是避尘的剑光。但是,没有用,这上古神兽的皮革太过坚硬……
蓝照见此,当机立断,御剑前冲,借着冲击的力道一剑刺向妖兽口中。要知蓝家人本就臂力不凡,再加上御剑飞驰的速度,这一击足有千钧之力。避尘剑终于刺入那妖兽上颚数吋。妖兽吃痛怒吼,蓝照立刻趁牠张口,迅速拽出白刖,抱住他御剑而走。
“照哥哥,用最快的速度飞!”白刖失血甚多,右腿的裤管与下襬已然全数染红,却仍嘶声喊道:“这家伙会飞!而且飞得很快!”
蓝照抱紧他,催动避尘,全速往山下飞去。白刖靠在他肩头,往后看时,果见那妖兽追了上来,凶恶目光紧盯着两人。蓝照御剑的速度已然极快,可这只妖兽还是在不断靠近,靠近……
“照哥哥,不成的。”白刖哑声道:“牠太快了,这样到不了山下,我们就会被牠追上……”
蓝照嗯了一声,开始俯视脚下山势有无遮蔽之处,猛然望见一里外有一地势险峻且开口甚窄的峡谷,便转向朝那一线天的低谷俯冲。白刖亦望见了那峡谷,低声道:“好,就是那儿。”
蓝照御剑窜入谷中后,不断下降,越往下山谷地势越狭小。最后终于降落在谷底小溪一块岩石上。二人甫一落地,立刻能听见头顶数丈之处那妖兽的怒吼。但牠身躯庞大,却是无法穿过狭小的山谷下来撕咬二人。
蓝照让白刖坐在岩石上,查看他伤处,见他腿上被妖兽利齿咬穿了七八个洞,还在不断流血。他顾不得许多,徒手便撕开白刖裤管。嗤地一声裂帛声响,只惹得对方惊叫一声。蓝照当即醒悟,抬眼望他,满面尴尬:“对不起!我,我不是……”
白刖从小腿至大腿上大半血肉模糊,看上去甚是狰狞可怖。但完好的皮肉处却是肤质细腻,有若凝脂。蓝照望了一眼便别过头去,耳根通红通红地。
白刖原来因为失血而惨白的面色,此时也泛起了病态的嫣红,双颊双耳有若火烧一般。他垂头看着自己的腿,那裤管已经裂到大腿了。平心而论,蓝照撕裤管时力道拿捏得极好,刚好足够露出所有的伤处,并没有撕得过多。他伤及大腿,卷裤管是卷不上去的,又不能把整条裤子脱下来。那当然只能用撕的。蓝照身为医者,救死扶伤见惯了伤员,见了伤者第一反应便是思考如何救治,完全没存别的心思,也就没有想到……
白刖偷眼望向他,再者,他还以为两人都是男子呢,也就没有想到男女有别。
只听蓝照低声道:“抱歉,你这是兽类咬伤,并非刀剑之伤,不能只草草包扎了事。妖兽牙齿唾沫多半极为不净,我必须帮你敷药。否则若伤口溃烂……”
白刖低声道:“我明白。你快上药吧。”
蓝照道:“会有点疼,你忍着点。”说罢迅速以溪水替他清洗了伤口,而后取出随身伤药伤布,手法娴熟地上药包扎起来。白刖一面望着他,一面笑:“不疼不疼。你动作好快,但又够轻柔,一点没弄疼我。唔,好像哪里不对……”
他双颊飞红地望着对方,只见蓝照一言不发地低头替他上药包扎,一点也没发现哪里不对。
唉,真不愧是雅正的蓝家子弟,他根本没看过那类的书,一点都没有听懂……
而且,瞧他的样子,像是根本没有见过女人的腿。蓝家家规严格,想必救死扶伤时若遇女人,都是交给通医术的仙姝与医女去处理的。
白刖腿上伤口太多,蓝照身上的伤药片刻便已用完。白刖望着他空了的药盒正在担心,蓝照却道:“不怕,附近想必亦有些药草。”说罢便起身四处寻找,随手采摘。白刖虽因失血,此刻已觉脑中阵阵晕眩,却仍笑望着他。头上数丈处妖兽凶恶怒吼,叫得山响,二人却恍若未闻。蓝照采了草药回来,放在岩石上,又在溪中捡了一颗干净的鹅卵石用来捣药。白刖看着他忙碌,轻声道:“你知道吗?这几天看着你行医救人,我是头一回对大夫肃然起敬。都想跟你学医术了。”
蓝照摇摇头,愧疚道:“是我拖累了你。若非我执意要采集药材,怎会累你受伤?”
白刖笑道:“说什么傻话。就算我们早些离开,也可能在下山的路上被那妖兽半途劫杀呀。”
“……”
白刖从怀中掏出了那蓝紫色花朵,笑道:“你瞧这是什么?就为了这花儿,害我被妖兽咬了七八个洞。”
蓝照望了一眼,温声道:“这是龙胆花,其根能入药,去肝胆火。”
“哇!你果然认得!天下还有什么花草是你不认识的?”
“……”
白刖又道:“说实在的,那妖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龙首狼身……辟邪?可辟邪是祥瑞之兽,虽然好战,倒也不会如牠这样滥杀无辜。”
蓝照一面敷药包扎,一面沉吟道:“先是金龙,而后是辟邪……我似乎在书上看过。此地为何名为盘龙山?”
白刖随口道:“大概是龙曾经在此盘踞吧。”
蓝照点头:“龙生九子不成龙。长子囚牛,次子睚眦,其次为嘲风、蒲牢、狻猊、赑屃、狴犴、负屃、螭吻。”
白刖恍然大悟:“是了!传说中,龙性好淫,跟各个不同种族杂交而生下九种神兽。长子囚牛,是跟母龙生的。睚眦是跟豺狼生的。嘲风是跟凤凰,蒲牢是跟□□……”
他正说着,只见蓝照耳根微微泛红:“……别说了。”
“噗,”白刖忍不住笑:“……但这都是上古之事了。听说这龙之九子早已绝迹于世。大概是仙兽也有老去衰亡的一天吧。只有狻猊被菩萨度化,成了菩萨的坐骑。听说囚牛因为是龙跟母龙所生,所以长得最像龙,牠喜好音乐,性情温驯……啊!你的意思是,刚才那条金龙,就是囚牛?”
蓝照微微点头:“囚牛时常喜欢蹲在琴旁听人弹琴,因此许多胡琴琴头便雕刻成龙的形状,那便是囚牛。”
白刖惊讶不已:“睚眦性情凶狠,平生喜好杀戮。因此古兵刃环首刀上面雕有睚眦。刚刚追我们的那只妖兽,八成就是睚眦?”
蓝照道:“我亦只是猜测。毕竟上古神兽,极难得遇。”
白刖侧头沉吟:“可是照你这样猜测,一切都解释得通。”
蓝照微微点头。
白刖道:“温氏众人都以为杀戮作乱的是金龙囚牛。可是牠喜爱音律,性情温驯,之所以出来吓人,是为了掩饰及保护已然衰老且妖化的弟弟睚眦。如果附近有百姓,牠便会去把百姓吓走,以免百姓们丧命睚眦爪下。如果来的是修仙之人,牠就更要吓走他们以保护弟弟不被他们杀死。所以当你用琴语问牠为什么出来吓人时,牠不愿意回答你。就算牠能够化人形,说人语,牠还是不会告诉你真相。”
蓝照点头:“睚眦因为平生杀戮过重,到得年老时神智狂乱,因而妖化,屠戮无辜百姓亦在意料之中。见过牠的人多半已经丧命。但见过囚牛的人,却大都能逃出生天。久而久之,大家便误以为那胡乱杀戮的妖兽,便是囚牛。”
“唉,没想到温家要猎的是这样有名的上古仙兽。仙兽有情,囚牛喜好音律,尤其具有灵性,为了保护弟弟,生出这样一段故事……”
二人说着话,蓝照一面敷药包扎,不觉已将手边伤布用完。白刖将身上巾帕与自己额上的湛蓝色抹额都递给蓝照了。然而用去了那条抹额与二人身上巾帕后,白刖踝处却还有伤口未曾包扎。白刖正在想着要不要撕自己的衣袖,却只见蓝照上完药后,沉吟片刻,解下了自己头上卷云纹抹额。
“……”
白刖不晓得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觉得蓝照缠抹额时的动作格外缠绵,似乎缠得比平时缠伤布时慢了些,目光也格外温柔。原来已经恢复正常颜色的耳根,也开始泛红……
上方不远处睚眦的吼叫振聋发聩,令人心惊胆战。二人心底却是一片温柔。
待蓝照包扎好最后一处伤口,白刖忍不住轻声问:“青蘅君,你老实告诉我,你们蓝家的抹额,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
白刖低声道:“我好像知道了。姑苏蓝氏的校服是蓝白二色……”
蓝照忙答道:“蓝是伽蓝之意,白是白衣之意。身毒居士,皆着白衣。”
白刖微笑:“还有另一层意思。蓝是水的蓝色,白是云的白色。卷云纹抹额之意,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姑苏蓝氏的先祖蓝安,可不正是如此?
蓝照包扎已毕,把手浸入溪中,洗去满手血污,而后满面羞惭地起身,低声道:“直接飞上去是不行了。我去两侧查看有无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