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飞》养柴的柴

9、曲长老

　　青云派坐落在中域南部的长聆山，也算是个灵气充沛的修行宝地。
　　可惜的是，青云派虽也是个有着百年传承的修行门派，却始终没有出过什么大能名士，门下弟子日渐凋零，直到四年前，已逝的前任掌门凌彻率全门派投入江南顾家门下，情况才好很多。
　　外人眼里，青云派虽然势微，但还不至于就此泯灭，凌彻这举动，无非是抱顾家大腿，背靠大树好乘凉，是以世间修行者大多对青云派有些不齿。
　　但不知是心太大还是破罐子破摔，做出此决定的前掌门凌彻对此很不以为然。

　　曲由就是这么觉着的。
　　他是青云派现存的资历最老的长老，对当年凌彻投靠顾家的决定，他是顶力支持的。
　　面子算什么，门派的延续才是最重要的，况且青云派又不是彻底并入顾家，只是成为顾家的附属门派，依然是青云的名青云的魂，借着顾家的资源，壮大青云派的声望，培养优秀子弟，门派兴盛都是指日可待。

　　曲由辅佐过青云派三代掌门，在外人眼里是笑柄的凌彻，却是他最满意的一任掌门，有魄力、有远见，能屈能伸，长久下去，必能带领青云派闯出一番天地。
　　可是，没有长久，凌彻死了，很年轻很突然就死了。本来那么健康的一个人，突然就身患顽疾，药石罔效，撒手而去，才让凌枭那个乳臭小儿当上了掌门。

　　不错，曲由看不上凌枭，这孩子性格既不像刚毅果决的凌彻，也不像他早逝的温婉贤淑的母亲，凌枭孤僻少言，修为低微，不知上进，成日就喜欢想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怎么可以把青云派交到这样的人手中！
　　若是以前的青云派，凭曲由在门中的威望，尽管可找借口阻止或延迟凌枭继承掌门，但偏偏那个除了父母妹妹、跟谁都疏离的凌枭很得顾家少爷顾筠析的喜爱。
　　青云派跟顾家同属江南道，常有往来，顾家那位唯一公子跟凌氏兄妹也算得上青梅竹马。
　　小孩子的友谊超乎曲由意料的坚固，在凌彻突然去世后，在青云派群龙无首的风云飘摇间，顾家公子毅然站在凌枭身后。
　　人在屋檐下，总要给顾家几分薄面的，于是在曲由不甘的目光下，凌枭当上了青云派掌门。
　　对于当初大力主张投入顾家门下的曲由来说，有点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了。

　　好在青云派还有门规——信任掌门必须完成一项“艰难”任务的规矩。
　　这个“艰难”，可操作的空间可就多了，又因为是青云派一向的传统，即使是顾家公子，也不好干预。

　　更让曲由想笑的是，凌枭一下在六个任务重抽中了最艰难的、可以说注定失败的——猎杀饕餮。
　　许多人急了，最疼凌氏兄妹的彭长老更是红着眼当众指责曲由，说曲由存心害死凌枭。
　　青云派大厅剑拔弩张，谁想到，那个平素有些胆小的少年却在这时站了出来，只轻飘飘一句：我去。
　　话是轻飘飘，但眼神是坚定的，曲由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当年决定投入顾家的凌彻。

　　不是对凌枭没感情，毕竟是凌彻的孩子，父子两人都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只不过在曲由心里，青云派高于一切，必要时，他可以狠、可以绝情，况且，天也不帮凌枭，六个签中翩翩抽到了最差的，都是命中注定啊。

　　凌枭离开的四个月，曲由一直在计划。
　　青云派不可一日无主，凌越不是不可扶持，毕竟比起她哥哥，她好沟通多了，年纪小，有更多可塑之地，但也是因为年纪小，不太放心；大弟子沈诀倒是不错，但他那固执的性格，还真不好诓上掌门之座。

　　唉，少不得要召集长□□同议若凌枭任务失败的处置，但是同为大长老的彭老鬼死活不配合，说等凌枭回来。

　　真是，谁都知道臭小子这次有去无回，一把年纪说什么胡话呢！

　　但是，胡话却成真了！
　　顾家公子驯养的雕枭越过群山，飞入了青云派，带着少年掌门凌枭已经完成猎杀饕餮的任务，不日将返回的消息。

　　这、这怎么可能！哪怕有顾家公子在，这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是怎么做到的？难道另有能人帮忙？如果是这样，能猎杀饕餮的，该是何等修为，他凌枭何德何能？
　　不过，让曲由稍微欣慰的是，猎杀饕餮的事迹如果传开，对外界绝对是一种震慑，多少爷能扭转其他修行者对青云派的看法，但也仅限于此了，毕竟——
　　凌枭本身的性格就是最大的隐患！

　　深知凌枭性格的曲由看着雕枭送来的信，随手放在桌上，对着镜子表情严肃地整好衣装，打开大门，外边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今日，青云派内所有人都要到山脚列队，迎接青云派掌门凌枭！

　　弟子们一大早便在彭长老的带领下列好了队，曲由近午时才下山来，不慌不忙地站在队伍最前头。
　　“曲老头儿，怎么来得这么迟啊？是不是听说掌门回来开心得掉粪坑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彭其绰彭长老摸着胡子阴阳怪气道。
　　曲由哼了一声，转头眺望远方——懒得理他。

　　按照以往，彭其绰少不了多几句嘲讽，但今日也许是太过激动，彭其绰眨了眨眼，竟泛起了泪光：“没想到啊没想到，我小枭儿出息了，居然能杀了饕餮，阿彻在天有灵，知道小枭儿这么出色，一定会欣慰的，曲老头啊曲老头，他都把饕餮杀了，你该满意了吧，谁也不是天生就是当掌门的料啊！”
　　两人共事近百年，他还是了解曲由的。
　　“你老嫌他没魄力没手腕不会处事，可他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十七年啊，他叫了多少声曲爷爷，难道就不能化了你的铁石心肠吗？他的柜子里，到现在还好好儿藏着你送他的长命锁······”

　　他俩作为青云派的两大长老，远远站在前边，加上彭其绰有意控制声音，后边的弟子都没听见两人的话，很被曲长老看好的大弟子沈诀站得比其他弟子更近些，双手抱剑，面无表情。

　　曲由一甩手，脚稍稍挪前半步，任凭彭其绰碎碎念，反正两人一百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只在彭其绰话尾里已带上哽咽时，才有点敷衍地说：
　　“老彭，眼泪擦擦，成何体统。等孩子回来再看吧······”

　　不到一炷香，一辆马车自地平线缓缓走出，众人屏住呼吸，看马车逐渐走进，眼看走到离两位长老差几步的距离了，一道人影倏地从里面射出！

　　“彭爷爷曲爷爷，想死你们了！”小姑娘清脆的声音一下给这严肃的场合带注入了一丝活力。
　　“诶！爷爷的小宝贝！”彭其绰一把抱住飞过来的凌越，笑出满脸褶子，“让彭爷爷看看，哦呦，一路上很辛苦吧？看我们的小宝贝都瘦了！”
　　“哪里瘦了~”凌越不开心地拧着腰，“我这叫变苗条了，我长大了，会越变越好看的！”
　　彭其绰爽朗地大笑：“对对对，小凌越长大了，要变大美人了，诶，小······掌门呢？”
　　“哦，还在里面呢，哥哥他好久没见大家了，有点儿紧张。”凌越转头冲马车车厢喊道：“哥，快出来啊！”

　　车厢里发出轻微的响动，跟着垂下的厚重帘子一阵起伏，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探出，抓住了帘子，慢慢向旁拨开。

　　曲由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那一层帘子下慢慢露出少年的面孔，光影逐渐雕刻出少年面部的轮廓，就像那一年，他去通知两兄妹见凌彻最后一面，他还在外间思索要怎么同两个小孩说时，里间的那一层纱帘已被悄悄揭开一角，少年的面孔在阴影半隐半藏，他抬头平静地问：
　　“曲爷爷，爹爹是不是要走了？”

　　而今，帘子后面，少年的面孔已经长开，清秀之余多了分属于男人的坚毅，眼里还是那曲由最厌恶的仿佛洞悉世事的平静，比起以前，又似乎多了点活气，他嘴角上扬，露出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曲长老，彭长老。”

　　“恭迎掌门！”
　　上百名弟子齐齐抱剑半跪，声音响彻长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