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飞》养柴的柴

11、大师兄沈诀

　　顾筠析在快到长聆山脚时便和凌家兄妹分道扬镳——毕竟他也离家四月有余，该回顾家打点上下了。
　　临走前，私下里叮嘱最多的，还是回青云派时曲长老可能的刁难，果不其然，走流程的嘘寒问暖后，曲由便开始给凌枭抛问题了。

　　曲由问完后，双手背在身后缓缓紧握成拳，他双目灼灼地盯着凌枭，似乎在等着凌枭的一个答案，好让他下定决心。
　　可惜，他那点小计较都被顾筠析猜中了。

　　曲由虽然全身心都为青云派筹谋，实际上，他自己的城府并不算深，心思在真正的老油条面前清得就跟一捧水似的，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曲由不认为青云派该姓他曲由的“曲”的一种原因吧。
　　凌枭不否认曲由对青云派的心赤诚可鉴，但就因为这，把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送上绝路，过了，更重要的是，他可不敢违背顾疯子。

　　——“那你想我怎么做？”
　　——“不必你跟他勾心斗角，拼死拼活，可不要忘了，青云派终究是我顾家的附属······”

　　凌枭回忆着顾筠析教自己的话，慢慢开口：
　　“曲长老，我知道众弟子忍受了诸多委屈，但现在还是不时候，我们刚入顾家不过四年，不宜太过招摇，惹顾家不快。”

　　曲由听了一愣，随即摸着胡子沉思，也不知是被说动了，还是在想说辞以图反驳。

　　凌枭不敢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连忙提高声音：“别的先放一放，眼下有一要事，亟待商议！”
　　他这一吼，所有人齐齐朝凌枭望来。
　　这新掌门之前差不多跟个透明人似的，没有立新规发号令，也没有跟大伙谈未来画宏图，有些弟子还常会产生错觉，似乎凌枭还是那个游离在众人之外的不合群的小师弟。
　　所以。难得新掌门郑重发一次话，底下所有弟子都抬高了脖子投来殷殷目光，等着新掌门上任快一年来的第一次发号施令。

　　“今日我与顾家公子分别时，他曾嘱咐我一事，顾家的那位顾颐前辈一个月后将从镇魔塔回来，他希望青云派派出一人接替顾颐前辈成为守塔人。”

　　“镇魔塔？守塔人？”
　　“镇魔塔”三个字如投入水面的一块石子，一时底下弟子顾不上礼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镇魔塔，传说中镇了魔族大将的那座塔！”
　　“顾家每十五年都要精心挑选四名修为高深者去守塔的·······”
　　“听说守塔人不是想去就能去的，顾家本家似乎会亲自派人考验？”
　　“可是要去十五年啊······”

　　镇魔塔，位于谯城边境的一座无名湖上，传说底下镇压者上古人魔大战时魔族的一员大将。
　　镇魔塔原本由与朝廷关系密切的姜家负责镇守，直至顾家兴并迅速发展成能跟姜家并称的一大宗门。一番不为人知的暗潮汹涌后，朝廷下令本家在金陵的顾家与姜家共同担起守塔重任。
　　于是顾家与姜家约定，由两家各派出四人，一共八人共守镇魔塔，十五年一轮换。
　　顾家的人选向来是从顾家人和投效的门派各选两人，但因为一些缘由，如今守塔的有三位是顾家子弟，此时顾颐期满，按规矩，他的位置由作为附庸门派的青云派的人接替，也是合理的。
　　与青云派同年投效顾家的昊天宗的前任掌门，在加入的第二年便去守塔，已经七年了。

　　十五年，对于有一定道行的修道者来说，算是一个不痛不痒的时间，十五孤寂清苦的枯守，才是对守塔人真正的考验。
　　当然，守塔人也不可能光付出，相对应的，守塔回来的人会在修道者中拥有极高的声望，行事时也会获得些便利，也曾有修为滞塞者，在守塔的清苦日子里潜心修炼，回来后居然修为大有突破。
　　总之，当守塔人也不算完完全全的坏事，在一些小辈心里，守塔人是相当伟大且值得敬佩的前辈。

　　顾筠析想让青云派的人顶替顾颐前辈，刚加入顾家、还没有太多建树的青云派自然不敢有太多异议，问题是，该派谁去呢？

　　守塔人可不是随便谁都能去的，品行、修为、意志缺一不可，大多数门派都会派门内比较清闲且修为不低的长辈，比如那位期满的顾颐前辈，就是顾家本家的一位主清修的前辈，顾筠析见了都要称一声叔公。

　　那青云派呢？
　　纵观青云派，年青一代中，以沈诀为首，确实有几个不错的，但这些好苗子是万万不能放去守塔的。
　　这一代往上，修为中上层的，就没几个能拿得出手的了，可见青云派的人才断层确实严重。再往上，便是各位长老了，但四位议事长老身兼门内要务，目前手底下也没合适的接班人，自是不能去守塔十五年的。
　　那么，只剩两位大长老了。

　　“唉——”
　　彭其绰深深地叹息出声，其实，最合适的人选，是他，但十九年前，他与一条蛇妖大战，伤了根本，再难修养好，不宜再去守塔十五年，既然他不能去，便只剩下——

　　“我去！”曲由毅然道。
　　曲由话一出口，彭其绰又叹了口气，其余人都抿唇不语，确实，除了曲长老，青云派没人能去了。
　　一片默然中，只有不懂其中利益关窍的凌越懵懂地眨了眨眼：“曲爷爷要离开我们十五年吗？”

　　青云派上下这才回过味来，几位堂主和长老纷纷开始劝说曲由——
　　“曲长老，去守镇魔塔可不是开玩笑的，青云派不能没有您啊！”
　　“对呀，曲长老三思啊！”
　　“让我去守吧，老骨头平时就懒得动。去守塔正好适合我。”

　　“都别说了，我意已决！”曲由抬手压下了各种劝说，目光掠过围过来的堂主、长老，毫不避讳地直视青云派的现任掌门，“我想，顾公子也是属意于我吧。”
　　凌枭本来撑着头看热闹，冷不防曲由突然把矛头指向自己。在曲长老锐利且不容回避的目光下，凌枭的坐姿不由正了几分。
　　“是，顾公子提过，他心中的人选就是你或彭长老。”

　　顾筠析分析过，于公于私，由青云派出人守塔都是合理的，现在的青云派，能当得起守塔人的只有曲、彭二位长老，因为彭长老身有旧疾，只能是曲由了。

　　曲由忽然扬天大笑，骤然抽出腰间配件，剑尖直指凌枭。
　　“曲老头，你做什么！”彭其绰大喝。

　　曲由没有理会一把抓住他手腕的彭其绰和其他傻掉的青云派众人，矍铄的双眼里只有高坐在掌门宝座的那个少年：
　　“凌枭小子，让我去守塔，可以，我只问你一句——”
　　“青云派，我可以交给你吗？”

　　此刻凌枭的漫不经心已经荡然无存，面对曲由这位老前辈对青云派的一颗拳拳之心，他十分认真地。郑重地道：
　　“我只能跟您保证，我在一天，青云之名便在一天。”

　　“好，记住你的话。”
　　曲由收剑回鞘，一拂衣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七日后，老夫出发去谯城，不用相送了！”

　　第一关过了······
　　凌枭长长松一口气，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汗湿。
　　在屈由那样的目光下，他撒不下谎，刚才那句保证是他发自内心的。
　　本以为赶走了屈由，把青云派交给彭其绰和几位长老，加上顾筠析暗中支招，他就可以优哉游哉地当甩手掌门了。
　　但在屈由的逼视下，随着那句出口的承诺，凌枭觉得自己同时也担起了某种无形的东西。

　　接下来便没什么可说了，四位堂主和四位长老轮流汇报门中日常，没有意料外的大事件，顾筠析都教过该怎么应对，加上彭其绰和凌越两个护“枭”狂魔，只要凌枭时不时“不小心”露出疲态，会议很快就结束了。
　　凌枭终于能从掌门宝座上挪开屁股，跟着凌越回掌门的住处休息。

　　长聆山由大小两座山峰连接而成，较高的后山峰灵气充沛，是青云弟子的试炼之地，小的前峰自下而上建有外务堂、内务堂、铸造堂、议事堂、演武场、青云殿，掌门的居所在青云殿后面的灵修小院中。
　　青云子弟都居住在山下，若非重大事件，平日极少上到山顶，凌枭跟着凌越一路走来，只碰到几个值班干活打扫的小弟子，个个隔得远远得就弯腰鞠躬道声掌门好，然后小步飞快跑走，但凌枭注意到，经过他们二人身边时，有些性子本就跳脱的，会偷偷跟凌越挤眉弄眼逗一下。
　　同样自小在青云派长大，‘凌枭’跟他的师兄弟们很疏远啊。不过要是不够特别，顾筠析那般风采的人也不会注意到吧。

　　转过一片假山石，便看到一个木栏围成的小院，院门口站着一位青年，这青年身着藏蓝色武服，乌发高束，额前压着一块鸡蛋大小的蓝宝石，一手抱剑，一手托着叠好的衣服。
　　“沈师兄！”凌越跟他打招呼。

　　青云派的大师兄、凌彻的亲传弟子沈诀。
　　凌枭微微挑眉，刚刚在大殿上，青云派上下因为守门人和曲由的事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就这家伙抱着剑杵在一旁跟吉祥物似的，且一直不发一语，让凌枭差点忘了还有这号人物——顾筠析叮嘱的第二个要注意的人。

　　——“还一个你说要注意的人是谁啊？”
　　——“前掌门大弟子，沈诀。”
　　“他想抢掌门的位子？”凌枭目光炯炯。
　　顾筠析很快否定：“这倒不是，他若有意于掌门之位，之前有大把的好机会，不会等到现在。我要你小心他，只是因为，若有一天，你被人发现是假，那个人大概率不是曲由，而是——沈诀。”
　　想到那位额间戴着宝石的人，顾筠析皱眉，“他很聪明，也很懂藏拙，整个青云派，我最看不透的，除了阿枭，就只有那个沈诀了。”
　　“你居然还看不透‘凌枭’！”凌枭怪叫道，同时很应景地咔嚓咬下一口酥脆的南瓜酥，心说就你这样还暗恋人家呢，当然，他也只敢在心里吐槽。
　　“比起面上跋扈脑里却都是浆糊的人，不显山不露水才是真正的可怕。”顾筠析把即将再遭狼爪的装着南瓜酥的点心盒推开：“总之，记住我的话，小心沈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