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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白 ...

  •   四下空寂,在烛火噼啪里,这句话很清晰地传入柳朝烟耳中。但她没有转身。她指缝间那块沾满血污的帕子无声掉进火里,燃尽成灰。
      “您……你!”慕微云霍然站起——要是他所言非虚,那这个人,这个在春满楼周围呆了将近十年的人,很可能是柳朝烟一切悲剧的开端——她的生父!
      “微云,你不要着急,我既然说了,就是想把前情说明白,个中隐情,应当一概告知你们。”他示意慕微云坐下,深深叹了口气,“朝烟,你过来吧。”
      柳朝烟摇摇晃晃站起,坐到慕微云身边,两个女孩子像两只失群的小兽一样紧紧靠在一起,不知道是寻温暖,还是求依傍。
      “我也并非俗人,不是什么江湖剑客,那不过是柳家的说辞,用来避祸的理由。我是苗疆如今大族长的亲哥哥,上一任大族长的嫡子,莫兰迦王子。当年在你们剑南也是和柳月白长年拉锯的劲敌。”
      二十年前,正鼎皇帝弑父杀兄登基,整顿经年来的积累,正式开始对南朝的总攻。秦岭以南剑门关以内是号称小关中的剑南川,一直是上都城的大后方,剑南却一直和南方的苗疆纠缠不休。苗疆人有自己的大族长,他们朝拜的是南边梁帝,剑南永宁侯柳氏一门为着南北之争,和他们打了三年,柳家老将军死在了战场上,柳氏姐弟年纪轻轻就披挂上阵,一个守北,一个守南。
      守南方的,也就是山岭成丛的南方的是柳月白。她把相对容易的地方让给了弟弟,把永宁侯的名号给了弟弟,自己带着一腔战死的决心钻进了深山老林。
      莫兰迦就是守在南方的苗疆将领。
      他们都善于攻击,但柳月白明显比老侯爷更细致狠毒,上手就打莫兰迦一个措手不及,直接把苗疆人揍回郁岭去了。经此一役,天才战神莫兰迦终于收回了他来南边逛街的漫不经心,认真打起仗来。
      至于为什么会搅在一起……主要是因为莫兰迦本人的政治立场。
      莫兰迦看着勇猛善战是个老天赏饭吃的战神,却生了一颗菩萨心,苗疆本来就穷,是自给自足余粮一分没有,连年战事哪里能像剑南一样供得起,老弱妇孺早就南下到海边谋生或者躲进山里了,剩下的成年男子不是在战场上就是在新兵营。他并不支持父亲的主战派,反而是主和派的带头人,所以打南边才像逛街,防守为主,慢慢推进,反正老爹不知道自己能打到什么程度,装傻儿子也不是不行。
      而柳月白和他对阵多了,双方才发现对方完全是收敛着的。
      柳月白不清楚战争有多少损伤吗?她知道。而且她与其说是将军,不若说是政客,她早就摸清楚了以莫兰迦为首的新锐派是主和的,当下南北战力都吃紧,没必要在鸟不拉屎的南疆死那么多人。她来南边,也是有想接触一下莫兰迦的意思。
      于是就这样接触……出了火花。
      柳月白和他都不是什么温和的人,见面像是骄阳对烈火。表面看起来水火不容让私下的接触很难被发现,两个人趁冬日休战在永西自作主张悄悄拜了堂都没人发现。
      直到来年秋末,又是一年的休战季,柳月白在闭营之前冻着脸告诉莫兰迦,她有孩子了。
      柳月白的弟弟柳奕和战时被搭救的周婉婉是唯二知情人。柳奕借着休战给柳月白报了重伤,朝廷批一年的假,柳奕把她接回益州。柳家家门大,人多口杂,她没有回家,在城外的庄子里生下柳朝烟之后不过休养一两个月又重新提刀上场。这一打打了三四年,莫兰迦的父亲终于吊不住一口气,要死了。
      莫兰迦身后是整个苗疆的新锐,他们都赞成谈和,老一辈放不下面子抹不开脸,如今老一辈里最顽固不化的族长终于要完,他们都摩拳擦掌,为了防止老一辈拦着他们,莫兰迦策划了一场政变。
      如果换做是正鼎皇帝,一定不会做这样画蛇添足的事。
      但莫兰迦不是上都城刀光剑影里长大的六皇子,他是天骄嫡子,从小是整个部族年轻人的唯一首领,他只想借着老族长的死痛击旧势力,让那些只想埋葬整个部族的人认清形势。他在老族长咽气后率兵进宫,准备把老祭司等一干人一网打尽。
      可老一辈究竟是老一辈,莫兰迦带着他的精兵进宫之后,老一辈手下的军队悄无声息解决掉了莫兰迦的外援,而他过于自信,甚至没有留下一支接应的队伍。于是那一夜血流成河,他确实杀掉了几乎所有老臣,他也确实在怨毒的诅咒里丧了命。
      剩下的人扶植了他的弟弟,准备继续对抗北朝。
      柳月白等了两个月,才知道南疆剧变。她心知再拖下去只有不好,让顽固派把握了政权只能两败俱伤,一狠心之下,她下令和柳奕一起兵发南疆。一路上果然发生了她最不想看到的场景,南疆人怀揣着毒药利刃离城奔向剑南复仇,他们只能屠城,暗红的血染红了罗错江,每座城几乎都只剩死亡的喘息。
      她完成了报仇,也完成了自杀。
      她没能找到莫兰迦的遗骨,也没有活着走出王城。她被苗疆前王后拖着病骨下了毒,死在了城里。
      那位王后正是莫兰迦的母亲。
      王后通晓巫蛊之术,她政变时就守在老族长身边。她被老臣们视为一派,所以没有过多被提防,而莫兰迦也没有过于防备母亲,于是她率先下手,假意药死了自己的儿子,让所有人检查过之后,把他扔进罗错江里漂走。漂了一小段,就有王后的心腹接走了他,一路出山迂回北上,到了南朝的地界。一直过了三四年,才给他解封,把他放了出来。
      莫兰迦趁夜摆脱了母亲的人,一路疯狂北上,到益州府的时候,听闻柳月白……已死数年。他到春满楼找到周婉婉,把身上的余钱都给她,让她把小女儿赎出来他来养,那时已经七八岁的柳朝烟却坚决拒绝了,理由是她想一直跟着大娘,而且如果赎出去了也不安全。当时南疆有人知道了莫兰迦未死的传言,一直派人盯着柳朝烟钓鱼,莫兰迦也没有办法,只能在她身边当了个老板,一直看护着她。
      事到如今,往事俱散,他们隔着一堆篝火,不知道该怎样相称。
      过了很久,慕微云才哑声说:“微云不是局里人,没有立场劝什么,但时移世易,我们还是着眼如今的好。”
      柳朝烟从小是个很有主意的人,拿得稳放得下,哪怕是乍闻身世惊变,也只不过深深掐了自己一把,定定神道:“我们去益州。”
      就算永西还能平定,没有周婉婉,她们还不如离开伤心地,到益州去。慕微云也不欲长久困在西南,她是同意的,她们一起望向莫兰迦。
      莫兰迦看着眼前的两个少女,明明年纪都才不到二十,最是拿不动主意做不了决定的年纪,却一个比一个果敢,倒像是他这个做长辈的沉湎旧事了。他起身拱手:“我没有尽过抚养之责,有负我妻深恩,朝烟可以继续称我老板。你们的决定我不会干涉,请自珍重。”
      柳朝烟亦起身敛袖:“奴只呼一次,父亲,多谢这些年扶持和照料微云,前路珍重,女儿别过了。”

      *

      天明时他们分了道,莫兰迦南下郁岭去前线找柳奕,柳朝烟和慕微云则一路北去益州。
      清晨的西南山里风清云爽,初夏的季节,山花才开,一路上临着素绢似的溪水深红浅碧。柳朝烟在踏上前路前深深吸了口气,苦笑了一下。
      她说:“我原以为柳奕将军不愿意认我是因为母亲,原来是因为父亲。这样也好,我便只是我,不是什么人的女儿。”
      慕微云替她接过包袱,从路边折下一枝花递给她:“朝烟姐,你看前山,云散也。”
      柳朝烟惨淡一笑,提脚先走上了官道。
      云散也,往事随风也。
      到午时她们抵达一座小城,在那里歇了一天,柳朝烟跳了一支舞,把千金扇上的金箔扣下几片抵了银子买了马,跳舞的钱换了食物,不敢淹留,至早上又走。慕微云一路上着心采集草药,到下一个镇子卖了些她配的香,换了件男装,和柳朝烟扮成采药的书生夫妇,以免路上有人打两个姑娘的主意。走了很有些时日,秋叶簌簌时,她们终于抵达了益州。
      益州是西南大地上的明珠,被山川捧在手心,是不知饥馑的地方。她们有通关的官牒,进城很顺利,到城里没有找客栈,找到一家柳月白当年的小宅落脚。柳月白最后一次出征前,曾把她在益州的一些地产给周婉婉保管,一下到了今日,荒置转卖的很多,辗转才找到这里,慕微云稍稍布置了一下就算是住下了。
      柳朝烟会跳舞,攒了钱卖了琵琶,一个月这样算下来也能支撑着过。她没有拿周婉婉的人情去投靠其他楼,她想着好歹从烟花巷脱身出来了,就不要再扎进去,又没有周大娘要奉养。微云则每天到药铺香铺跑腿办事,给香老板们配香。除此之外,微云夜里还点灯写话本,拿到芙蓉池边上去卖,渐渐有了点名气,她随手拟了个名号叫无事客,也让楼里不少姑娘捧着她的大作想演想弹。
      这一日微云积了不少自己配的香粉,赶上开市去濯锦河边上卖。益州的濯锦河比不了当年南梁金陵秦淮河的画舫繁华、姑苏大运河的来去商家,却有西南最热闹的市。益州锦缎从此北上东出,奉入上都。益州本地的妇人也喜欢来这里挑衣料,微云在大锦缎行的铺子下面蹭着人流,卖出去不少。中午她到南门打了一碗面,蹲在路边一筷子一筷子吃。
      日上中天,四周人来人往,小姑娘却忽然就知道了愁。她想:做梦一样的——怎么就到了这里?
      “怎么就到了这里呢?”微云身后传来一声叹息,随之而来的是与这声轻柔叹息完全不同的狠毒一手,正正砍在微云后脖子上。她惊愕的神色都来不及褪干净,就被一个南疆女人揽住,鼻子底下过一道迷魂香。那女人看着不高,臂力却大,抱着她又叹道:“好姑娘,你该回家做公主的,怎么就到这里了呢。”

      *
      慕微云再次醒来时,已经在南疆的一个小驿站里了。
      说是驿站,其实早就废弃,不过是看着雕梁画栋的样式不一样才认出来。她身边一男一女,都是南疆人,男的很高,女的不算高,却很瘦,活像个妖气飘飘的衣架子。他们仿佛料准了她的苏醒,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慕微云一时间吓得也悲得说不出话。她首先想着,柳朝烟会急成什么样子,自己不在她会不会受欺负?然后才想:我该怎么开口?
      想了很久,她久不开嗓的声音哑了一下,才干涩地挤出一句:“你们看中我哪点了?”
      女人扑哧笑了,她捂着一侧脸笑说:“你不怀疑我拐你出来,要把你卖了?”
      慕微云正想说我也不能做个糊涂鬼啊,忽然心里一动,反应过来:南疆人和她有什么关系,和南疆那帮妖魔有关系的是柳朝烟。莫不是她和柳朝烟在一起住太久,他们弄混人了!
      想到这里,慕微云脸上立即捏出一个不太顺当的柔弱:“那还能怎么样……左右落到侠士手里了。侠士总要叫我这个小姑娘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那女人笑得前仰后合。她撑着桌子说:“我不是什么大侠,免了这样叫我。要真叫我,你不如唤我一句姑姑。”
      这妖女是柳朝烟的姑姑?
      什么姑姑喜欢绑架侄女到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谈心!
      那姑姑——应当是南疆的公主,拍了拍手,高大男人低眉顺眼地来给慕微云倒了杯水。慕微云听见木头和铁钉摩擦的声音,看向男人的嘴,竟然有一线密密细细的胶痕,原来是个做得极其精妙的仿真人偶。南疆公主好像真是个好姑母一样温声商量着说:“朝烟,你该晓得为什么当年柳月白打下了南疆,却不过几十年又起祸端。二哥不是坐王位的料子,大哥没了,他坐王位像是鹌鹑坐蛋。你道现在南疆的都城是以前的吗?早就背井离乡千百里了。大祭司没死成,他给我说了呢,母后留下一个祭坛在故都,里面都是复国的利器。”
      慕微云莫名地盯着她,总觉得这女人笑起来让人发毛。
      “唔,我晓得二哥是男子,是正统。但是女子又怎么样呢?复国的才是君主。”她又笑,这次带着一点可惜的意味,“我有一个好嫂子,柳月白以死封住了那个祭坛,非血脉不可开——好姑娘知道怎么做。”
      微云面如死灰,只想这疯疯癫癫的女人赶紧把自己玩死——所以这是个公主复仇记,要杀了她放血开门?哪门子破阵法要自己亲骨肉去才开?
      南疆公主……如果不错,这个应当是莫兰迦的妹妹苏合公主。
      苏合,大斧之意,这次南疆叛乱,带领祭司一脉叛逃王室,北袭永西的就是她和祭司的家族。
      ……幸好今日柳朝烟没有出门。微云心有余悸地想,要是真抓了柳月白的女儿,到底是开大阵还是不开好?柳朝烟烈性,必然不会让他们得逞,那只能以死全志了。一想到她的朝烟姐姐会香消玉殒得这样不值得,微云心里都觉得合该自己受这一趟。
      她绝不会死,到时候可以有办法逃,柳朝烟不行,她没有这份机巧。
      想到这里,慕微云面露难色,轻声喊她:“苏合姑姑,那和我同行的小姑娘呢?”
      苏合惊讶了一瞬,后来想,估计她苏合公主带兵出来这事早已传遍西南,知道名字也不奇怪。她随口答道:“你担心她干什么,我不动那小丫鬟,以后姑姑做了女君,叫她继续给你倒茶捶腿。”
      慕微云乖乖地“哦”了一声。

      *

      苏合带着慕微云一路南下。知道柳朝烟没有人再盯着,打她那一身血肉的主意之后,微云也放心了不少。她甚至开始和苏合攀谈,知道了苏合身边的男人是她的傀儡,还听闻了一些额外的往事。
      “知道方辞镜吗?”苏合翘着脚坐在骡车上,山深幽翠绿,她们的车上打了一圈避毒咒,连只蝴蝶都飞不进来,“她是当年北朝安远侯爷的闺女,听说要从玄青门回去给太子做侧妃,就跑了,跑到金陵,在朱雀台一举得剑,把尘封多年的朱颜拔了出来。朱颜是梁人国教江烟门以前老祖宗的遗物,被一个北边来的女子拔了,人家也没话说,只好尊奉她。后来她在南边做好事做得多了,别人就不赖她了,还有段时间说她要嫁给灵宗皇三子华远卿做媳妇,听说安远侯差点从宁州天锦关回来亲自捉她。后来么,两边打了,方辞镜就走我们这里北上回去,当时她一路走一路布阵,要不是都城大阵被她撞到,咱们可能一直到她出去也找不到她。不过就算看见了,我也就远远看到个影子。可惜她被柳月白逮住了,送回京城,后来还是嫁到北原去当了长平夫人。”
      慕微云听着自己母亲的旧事,心里五味杂陈。她是家里幺女,头上顶着一个年轻有为的少将军大哥,一个贤名远播的太子妃姐姐,小时候没有贤淑的需求,也不要她顶天立地,会撒娇就行。她和母亲是最亲近的,从不记得她母亲有什么江湖味,满身三两贤惠四斤温婉,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谁成想方夫人年轻的时候是这样的女侠。
      车行到深山里了,微云沉默地笑了笑,风里的花香气让她想起母亲。
      花香越来越浓,苏合兴奋地拍手,指着前面的林间空地喊道:“咱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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