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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朱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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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云瞳孔骤然一缩——这就到了!
她仔细打量了一番这里,扣紧袖子里的暗香来。她会一点点不入流的符咒,为了立竿见影,用自己的血掺着暗香来画了一张断心脉的符,就算符不对,暗香来拍上去也能见效果。微云把它画在自己掌心,决定苏合一来,她就动手。
苏合一直在笑。微云觉得这女的恐怕真有失心疯,一直笑,梦里也笑,仿佛这一生前头笑少了,要把欠的补回来一样。她大笑着念出一句南疆咒,拔出匕首悍然一刀划开自己的手腕,蘸着血开始在地上龙飞凤舞——
这女人发疯怎么这么突然!
微云连忙咬破手指补上符咒的最后一笔,一刻内不用就要失效。苏合画阵很快,很快大阵就成了,和地底下的灵印暗暗相合,散发出暗红色的光。苏合从怀里摸出另一把刀朝微云走来。
就是现在!
苏合伸手的一瞬间,慕微云抬起左手狠狠拍在了她肩头,符咒立刻显形,鲜红的光芒开始渗透,剧毒蔓延过女人的肩膀。苏合愣了一下,随即欣慰地说:“好姑娘,你果真是我哥哥和柳月白的血脉!”
都要死了,还得给她强行认个亲!
慕微云低身躲过一道凌厉的掌风,迅速把解毒丹含在嘴里嚼了,她生怕南疆女人的毒。苏合打起人来回回到肉,微云没有真正学过武艺,几下就被摁在了地上。匕首被苏合一拔,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她把慕微云的指尖刺破,狂热地注视着鲜血流进土地里——
阵法果然缓缓动了!
慕微云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出息,和柳朝烟待久了身上居然能有当年镇和郡主大将军的血脉!
苏合大笑着直起身,她的傀儡飞身过来接住她,眼里含泪,却没法说话。她靠在男人怀里伸出指尖摸着他的下颔,温柔道:“去,杀了她给我报仇,然后把东西都带回去。”
傀儡封住的嘴里似乎都溢出一丝呜咽,却不能违抗刻在骨肉里的符咒,放下苏合一步步走过去。
慕微云被阵法忽然吊起来,在半空中。阵法里传来深沉的阵音:“奉此大阵,静待数年,见故人血脉,阵为之开,非血脉传人勿入——”
苏合还没死绝,睁大了眼——有人说过不是血脉不许进吗?
她挣扎着大吼:“把她拉下来,绑着进去!”
“竖子敢尔!”大阵怒斥,整座山的绿涛都为之一震。大阵周围草木疯长,瞬间盖过了苏合公主,傀儡终于嘶哑的冲破了封胶,也冲破了束缚咒,大喊着吚吚呜呜着冲向苏合,被藤蔓一绊,只有指尖碰到了她的掌心。
这一生话在封胶里贴了一辈子,还没机会说,就一起被埋在了荒草里。
慕微云几近崩溃:你们走了,让我在这当一万年腊肉?这什么“故人”法阵,故人都要被这玩意气活了!
下一刻,大阵疯狂旋转起来,慕微云身处台风眼,只看见旋转的气流中一把剑缓缓浮过来。慕微云闭上眼,那剑却迟迟没有砍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见一个她以为今生都没机会再听见的女声。
“微云,你怎么长这么大了,和娘想得一模一样。”
*
慕微云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红衣女人的幻影站在风里,那把剑浮在她身前。慕微云瞬间挣扎着扑向她,眼里浮起一朵经年难见的泪花:“阿娘!”
方辞镜笑得依然像当年一样温柔:“不要过来,我只不过是在朱颜上一段神识罢了。这是溯洄阵,观往事。你握着朱颜,阿娘带你去正鼎十五五年。”
慕微云一时凝住。她才疏学浅,不知道这玩意阵法会不会有心魔瘴,根本不敢碰里面的东西。
她一后退,看见手背被长长划出一道血痕。
天杀的风,逼着她握剑!
她只好一咬牙握上去了。剑身上金字小篆的“朱颜”二字一闪,风瞬间卷起黄沙,慕微云感觉自己像是被压进了河底的淤泥里,口鼻窒息。
等沙风沉寂下来,她大喘着气苏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端坐在一座典型北齐上都建筑风格的洞房里了。四下挂满了红绸,枣生桂子一应俱全……衬得微云和铜镜里模模糊糊的新娘子面面相觑——这是送她来成个亲?
她的眼眶就不由自主酸了起来,一滴泪打在手背上,又不由自主伸手去擦。这不是她能操控的身体,是别人的。想到这一点,微云不知是好是坏,决定还是伺机而动。
下一刻,婚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她打死也想不到的人出现在门口。
父亲?!
年轻的慕玄致端着笑容疲倦地走进来,手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他坐到新娘身边,叹了口气,张张嘴又没能说出长篇大论来,只是说了一句:“辞镜,今晚我睡地上就好。”
方辞镜只流了一滴眼泪。
慕玄致又说:“你不要紧张……你何时愿意和我一起,我们再一起,此前我会住在前院,不来烦你的。”
他至今没有揭开方辞镜的盖头。方辞镜一直认为盖头是一种像买卖验货一样的东西,她不喜欢,慕玄致记着的。
方辞镜伸出手抖抖颤颤揭下自己的盖头扔在一边——慕微云曾经在永西见过这样的伤,是手筋被挑断了!
亏她还是和父母生活了七八年,竟然一点都没发现她母亲的旧伤!
方辞镜抬眼,深深一拜,慕玄致扶住她。方辞镜才哑着嗓子开口道:“多谢你。”
慕玄致赶紧摆手道:“没有没有,若不是安远侯爷催得紧,原本是该让你多休息几日的。”
方辞镜低着头苦笑了一下:“你看我。先前夺了朱颜,赖上了江烟门,擅自和华远卿定了婚约,都是胡来······”
慕玄致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保持着一个合宜的距离。他肃然道:“辞镜,南北之争绵延百年,你不过是想静它一静而已,无需自责。”
方辞镜带着泪痕抬起脸笑道:“我不自量力,我逆天时而行,我以后不会了。”
慕微云正云里雾里,只见天旋地转,下一刻已经落在了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她自己的卧房。
年幼的她自己,正躺在被窝里,红扑扑的脸颊露出来。屋里生着炭盆,外面大雪纷飞,北原的天气捉摸不定,方辞镜却只是一身单衣坐在床前,口里哼着江南的小调。慕微云附在方辞镜身上,什么也做不了,如果可以有动作,一定是捏紧了拳。
因这是她八岁那年的事。就在这一天,烈火冲天,她的父母自焚在了北原长平侯府。那天远嫁京城的太子妃姐姐慕如清来信,母亲正在读给她听,读完给妹妹的活泼话,进入了正规的情节,微云就昏昏欲睡,很快睡着了。小女儿入眠后,方辞镜叹了口气,站起来为微云掖好被子,出了门。
慕尘正立在漫天风雪中,正红色圆领勾金丝的袍子还没褪去,腰间稳稳扶着一把剑,虽然是自幼习武之人,意外的劲瘦冷白,整个人像是冰封霜杀的竹一样挺拔修韧。方辞镜合上门站在廊下,慕尘上前两步拜见:“母亲。”
慕尘不动时是少年将军,偏偏举手投足有说不出的文雅细稳,方辞镜很是赞赏,笑着扶他起来:“前堂见过你爹了?”
慕尘才十五,无奈道:“还过了两招。”
方辞镜微笑:“他是武痴,清儿和云儿都不能动手,北原可把他憋坏了,动辄跑到军营里去看人家练武,你回来了,有得调教。”
慕尘似乎想笑,扯了扯嘴角又没能笑出来。
方辞镜见长子如此,终于收了那幅勉强的笑,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锦囊递给慕尘。面对慕尘征询的目光,她叹了口气。
“胡瑞的人已经调来了,你爹除了卸甲交符回京认罪,别无他法——你觉得他能做这个妥协吗?”
慕尘抿紧唇摇了摇头。方辞镜拍了拍慕尘的手背,怜爱道:“你爹有个万全法,要你冒一次险。”
慕尘蓦然抬头,想也不想就答应道:“可以!”
方辞镜啼笑皆非:“还没说呢!”看着长子沉静坚定的目光,她仿佛有些于心不忍,撇开视线,“你爹的旧友石将军押运粮草途径我们朔北,你趁人还没围紧这儿,连夜出城求他出兵缓一缓我们的难处,何副将已经把折子冒死送出重围了,只要能等,陛下必然会设法救我们。”
慕尘眼睛倏然一亮,起身道:“好!儿这就去。”
他还没跑出去两步,方辞镜忽然开口了:“慢着……。”
慕尘站定,回身拱手:“母亲见教。”
慕微云心下一紧,忽然觉得这可能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母亲嫁入长平快十六年,还没有与你说过母亲以前的事情吧。”
慕尘心焦,根本听不进去,却还是认真道:“母亲过去是女侠。”
“哪敢。侠以武乱禁,我只会了乱禁二字。”方辞镜目光悠远,微微一笑,“你手里的锦囊,是我的罪证。”
慕尘下意识以为锦囊里是求助书信,没想到竟然不是。他快速拆开,把东西倒出来,一封锦书,一方青玉印,一块金令牌赫然眼前。
婚书,前南梁东宫青玉印,前南梁大内令。
“我年少时荒唐,还以为南北只要婚嫁一成,就能永远相安无事。我私心大,认了人家江烟门的朱颜,就想和三皇子结亲,日后能讨南北一个平安顺遂。”方辞镜自嘲一笑,“南方的百姓喜欢你,南方的皇室可不一定。就算真的把这事成了国约,改朝换代,还不是说毁就毁。”
慕尘云里雾里:“什么?”
方辞镜苦笑,摆了摆手道:“你快去吧!”
下一刻又是一阵天旋地转,慕微云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母亲,就重重摔回了地面上。
她身边躺着一把剑,剑鞘光华流转,铭曰“朱颜”。
*
南疆的山岭高深,好在微云曾经和莫兰迦一起进山学过辨方向,当下也不管又累又饿,随手摘了几个没毒的野果子,龇牙咧嘴撑着那把剑就往山下走,临走还不忘给苏合和她的傀儡拖了个好地方放着——她不打算那么快就让南疆人发现苏合死了。
双腿指引着她往前徒步,但满心都飞转着纷杂的念头:
为什么明明该是南疆人镇旧都的阵法,却成了方辞镜的溯洄阵?
为什么溯洄阵设在这么个地方?
为什么溯洄会溯洄方夫人临死前的记忆,她哪有时间跑到这个鬼地方设阵?
为什么母亲没头没脑说那些话,南朝皇子和她有什么关系吗?
以及……为什么是朱颜镇着这个大阵?
天下曾经分南北,北尊玄青门,南尊江烟门,这倒霉催的跟着梁一起玩完的江烟门有镇山双剑,其中一把就是朱颜。方辞镜著名就在她以一个外姓、外国之身拔出了可以算是镇国的宝剑——可是为什么方辞镜把它扔在这里了?
慕微云想着想着,只觉得这几天的变故完全抵得上她逃亡那会儿了——天旋地转,不知所措,没有头绪,全是往事。
就在母亲的话反复耳边重播到几近魔障的时候,微云一脚踏空。她心脏一个大起伏,连忙拽住石缝里可怜巴巴的小树,一脚蹬在一块看似稳定的石头上。
巨石栽进山沟里去,代替她滚落在无尽的悬崖底。她挂在树头咬了咬牙,腰身一用力,往上翻过来,险险勾住树干爬了回去,把落在地上的朱颜捡起来,后怕地抚了抚心口。
山林里忽然传出刺耳的哨声,随即一声暴喝传来:“何人在此?给我拿下!”
微云惊疑一瞬,一队轻甲就快步奔了过来,避无可避。当下也没有办法,跑了更像是奸细,她只好顺势靠回树上去,咬紧了唇装成是普通的采药女。
那队小兵跑过来,为首的喝问:“你是何方人?如何一个人在山里?家中男丁呢?!”
慕微云假装脚摔坏了,扶了几下才起来,柔声道:“永西人,采药的……父兄被……”说着一抹眼睛,几滴眼泪就滚下来。小兵一听是永西难民,连忙作揖:“姑娘莫介意!我等是益州镇和侯下属郁岭军,既是永西之难流落至此,我等正要上大道那边去巡视,不如送你一程。”
微云心想还有这等好事,收了眼泪盈盈一拜,跟着他们绕山而行,往大路方向去。走了小半天,眼看残阳如血,大路就在前方。小兵拱手道:“我等要回营了,请姑娘自便。”
微云道了个万福,正要下山,却听身后一声呼哨,一只隼从空中飞扑而下,停在山岩顶一个人手臂上。银色的铠甲在夕阳下熠熠生辉,慕尘昂声道:“谁许放的,押回——”
他忽然睁大了眼睛,把剩下那个“来”字死死压了回去。
“微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