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夜色渐浓。 ...

  •   夜色渐浓。
      小铃提着一盏油纸灯笼,泛黄的光,只能映照身周一尺之地。
      夏雨骤雨往来急,还没待小铃走回宿舍,雨水便哗啦啦地下来了,好在灯笼没灭,让小铃不至于撞上小径上的山石。
      “站住!”有人乍然喝喊,吓了小铃一跳,手中灯笼险些掉落在地上。
      小铃抬手遮了遮雨帘,看向出声处,“谁在那里?”
      黑暗里有人一瘸一拐走了出来,“是我。”
      走近了些,小铃方才看出,原来是世子爷身边的桃枝,侯春芝。
      “出来的时候忘记带灯笼了,不小心摔倒,刚巧又下了雨……”侯春芝大声说道,“走吧,这雨下的太大了。”
      小玲没吭声,只是提着灯笼,在雨幕中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
      一柱香的功夫,终于看见宿舍朦胧的光亮。
      进了屋,小铃才看清侯春芝身上的泥土,哪怕是历经了一场大雨,也仍未被冲洗干净。
      侯春芝觉察到打量自己的目光,瞪眼:“你看我做甚?”
      小铃连忙收回视线。
      侯春芝却是一点也不顾忌这房间里的其他人,恨恨说道,“若叫我知道是谁,看我不拔了她的皮!”
      躺着的人都在被窝里装睡,悄无声息。
      小铃只觉得身上有些发冷,或许是雨水太凉了。
      洗漱过后,小铃躺在暖和的被窝里,闭着眼回想今晚少爷笔走龙蛇,心意所至,笔尖所指,实在是厉害极了。
      ——
      楚慎行看着小铃笔下蜿蜒扭曲的墨团,甚至根本不能称之为字,想了想,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很是诚恳说道:“好好努力,再接再厉。”
      小铃感到很是羞愧,恨不得有个地缝可以让自己钻下去。
      可下一刻,地上真的出现了个黑黝黝的地缝,小铃惊呆了。
      “起床了!”小铃睁开眼,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正盯着她,“做什么美梦呢?喊你几遍了都没听见。”
      小铃连忙起身,“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就起。”
      凉水洗脸,小铃回想梦境,傻笑出声,自己以后要加倍努力了,万万不能真出现像梦里的情况,那可丢人丢大了。
      少女脚步轻快,连早饭都多吃了半碗,直到回到明之堂,楚慎行正端坐在那里放声朗读,少女的心一下子就静了下来,脚步下意识也放轻了不少。
      明心拿了五色织线出来,笑道:“今儿端午,这是五色丝线,系在手腕上,讨个吉利,走走走,跟我去包粽子去。今天街上可热闹啦,有‘斗百草’,‘赛龙舟’,夫人说了,放小少爷一天假,晚点你可以陪少爷一起出去玩玩,这可是极难得的机会。”
      “明心姐姐你不去啊?”
      明心微笑起来,“我可有顶重要的事情要做呢。”
      天光大亮时,小少爷刚刚吃完早饭,世子爷便大踏步闯进院子来,“小老弟,咱娘今天跟你放了假了,走走走,一道出去玩!”
      楚慎行轻叹,“你跟嫂子新婚燕尔,你该带嫂子多出去玩的。”
      “女人家的,哪能天天抛头露面,走走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楚慎行抬头看天,乌云汇聚,有点即将下雨的迹象,“要下雨了。”
      “今儿外边难得的热闹,一年就这一次,错过了实在可惜,你天天闷在家里要长蘑菇了,走走走,明心,带两把伞跟上!”
      明心微笑,递给小铃三把伞,“去吧,照顾好小少爷。”
      到了街上,只觉得到处都是人,小铃抱着伞,在人群中被挤来挤去,即便前边有折意帮忙开道,走得也依然很是艰难。
      “快了,到码头就好了。我已经提前包了艘船。”楚君行哈哈大笑,一手拽住楚慎行,一手拽住小铃,省得两个小人走丢。
      终于挤出人群,小铃惊讶的发现自己眼前停着一艘三层高的楼船,以前自己只在水边远远见过,哪里有离这么近的机会。
      “走,上去吧。今儿,它是我们的了!”
      只见,宽阔的江面上,飞鸟在低空盘旋,无数游船在江面缓缓悠荡,漾出皱纱般的水波儿。
      有青衫士子侍立舟头,三五成群,一个个装得一副正人君子目不斜视的端肃模样,实则偷偷打量着路过的楼船里那一抹红袖蹁跹的风景。
      偶有楼船路过,船上有位倚窗的年轻红衣姑娘,一副倦懒模样,露出半截雪白的藕臂,涂抹了红脂的小嘴有一搭没一搭的磕着瓜子,露出一股别样慵懒的风情,不知红了多少相思少年的脸。
      “咦,那是哪家乐坊的船?”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远远驶来一艘画舫,高三层,檐角金铃高挂,船头彩旗飘飘,端的是富丽堂皇大气无比。
      再近些,众人方才看清,大船上两副大字,左书“挟飞仙以遨游”,右书“抱明月而长醉”,横批“千里同归”,众人这才恍然,原来是明月楼的船。
      宽大的甲板,敞亮的船舱,里面坐着两对主仆,有彩袖迎风飘展,琴瑟和鸣,将周遭的花船尽皆都比了下去。
      有人小声酸言不忿:“啧啧、又是一个仗着家世挥霍的败家子!”
      少顷,只听有人叹了口气,指着楼船里坐着的人,向身后众人解释道,“这可是靖南王府的世子,以后可是要袭王爵的。靖南侯最得今上宠信,你们这些将来要考科举的后生,可千万切记,可别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诸生面色微肃。
      画舫渐近,丝竹声婉转清扬,美人如花隔云端,众人莫不安静如鸡,不敢扰了船上人的兴致。
      船舱内,有数十美貌女子前来伺候,干果茶点应有尽有,楚君行叹了口气,感叹道:“看来这一百两倒也不白花。”
      说罢,微微一笑,随手抽下临近姑娘头上的发簪,搁在鼻前微嗅,笑叹一声真香,随后又插回姑娘发间。
      小铃好奇问道:“听说皇子公主殿下们也会出来游玩?”
      楚君行笑道:“他们也是人,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如果他们的皇帝老子不反对的话,那他们肯定会出来与民同乐。说不定他们就隐藏在下边的小船里装作普通人呢。”
      正说着,外边一阵喧闹,“船进水了!进水了!”
      楚君行一时好奇,凑到窗边去看,这下乐得他哈哈大笑,“崇山啊崇山,你也有今天?”
      王崇山扶着个带斗笠的女子站在船头,抬头见是楚君行,气道:“你还看笑话?赶紧救人啊!”
      楚君行乐得不行,“放船,让他上来。\"
      船上的船工手脚麻利,很快就把小船上的人救了上来,还有两个女的,其中一个带着面纱,另一个看着像个丫环。
      楚君行讶然,“这是谁?崇山你这是从哪儿勾搭的小娘子?”
      王崇山翻了个白眼,“这是长乐公主殿下。”
      “真的假的?”
      带面纱的姑娘缓缓将面纱摘下,标准的鹅蛋脸,眉眼清正,看起来很是眼熟,是公主殿下无疑了。
      “你们的船怎么会沉?”楚君行又抛出了个不太合时宜的问题。
      王崇山表情有点尴尬。
      长乐公主很是自然,丝毫没有摆什么公主架势,很是平易近人,像个邻家姐姐。
      “崇山世子说这船很稳固,我就想试试船底到底有多厚,就拿匕首捅了下,结果没想到船底就开始进水了。”
      楚君行表情有点一言难尽,最后拍了拍王崇山的肩膀,叹息道:“下次出来,提前跟我打个招呼,我这船可以借你。”
      王崇山跃跃欲试:“免费?”
      “你想得美!”楚君行咬牙切齿道,“你爹就没给你银两?”
      “给了啊,但是不省着点花,很快就花完了啊。”
      楚君行揽着王崇山去了一旁,小声问,“给了你多少?”
      王崇山迟疑道:“也就十来万两吧。”
      楚君行翻了个白眼,“要是你再这么小气,我看你想娶个公主回家有点难。”
      王崇山依然迟疑,“那要是万一钱花完了还没娶到怎么办?就算娶回来了钱花完了那也不好办啊……我可听说这边的物价比西疆高多了。”
      楚君行简直想一巴掌拍死这个呆头鹅,“人家堂堂一个公主,跟你坐这个小破船?你平西侯世子不要颜面,人公主也不要排面的吗?这事要是传宫里去,你这婚事可算是白想了吧。”
      这边俩人窃窃私语,另一边却异常和谐。
      长乐公主剥了几个瓜子,很是放松自然,说道:“小慎行,我可有段时间没见你了,个子倒长高了不少。这是你新换的书童?”
      楚慎行脸都黑了,毕竟书童这事儿这可没什么光彩的,“怎么这事都传宫里去了?”
      长乐公主微笑起来,“皇城底下难得有点新鲜事,可不都跟见了腥的猫似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皇城底下但凡有点风吹草动,消息传的比风还快,尤其是坏事。民间有句老话,怎么讲来着,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是这个意思吧?”
      楚慎行也凑在桌前嗑瓜子,小声问:“你决意崇山世子了?”
      长乐公主瞄了那边一眼,同样小声回答道:“人还算老实,虽说小气了些,但也没什么大问题吧?反正总是要联姻,倒不如挑个顺眼的。”
      楚慎行嘀咕道:“就是太小气了些。”
      长乐公主笑而不语。心想,小气也有小气的好处,打肿脸充胖子有什么好嘛。
      窗外牛毛细雨迷蒙,船行驶到开阔江面,远处排列着数十条龙舟,上边挂着诸如“陈福记胭脂斋”“麻记糕点”“陈记成衣铺”等等此类的招牌广告。
      小铃是头一次坐上这么豪横的楼船,说不激动紧张那是假的,但看见自家小少爷一脸淡定,心里也就没那么紧张了,看着远方的赤着精膊的汉子们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小铃趴在窗口,发自内心的感到很满足。
      身材高挑的蓝衣少女折意如标枪般站在窗户后的纱幔里,像个没知觉的影子。
      长乐公主笑道:“折意,过来坐会,这船上安全的很,这几个人,真要出了什么事,你一个人能救几个?放松些。”
      折意摇头,身为护卫,哪能跟主子们平起平坐。
      下边的小船挤在一起,人们高谈阔论,很是热闹,有个别年轻少年仗着年富力强,非要爬上自家小舟的船顶去,说是这样站的高看的远,闹得一阵子鸡飞狗跳。有几个动作不甚稳妥的少年不小心坠入水中,却也很快冒出头来,原来都是熟悉水性的船家子弟。
      “难得有这样一场盛事,可惜不能亲自下去体验坐龙舟是怎样一种感觉。”长乐公主轻声叹息。
      楚慎行可不敢搭这话。
      时间大抵到了辰时末,那边已开始敲锣打鼓,眼看就要开始比赛了。
      楚君行领着弟弟楚慎行和小铃折意去了甲板,将船舱留给长乐公主和崇山世子,临走前冲崇山挤眉弄眼,崇山只装看不见。
      随着一声哨响,龙舟如鱼入水,箭一般飞快往前窜去,荡出一道道水花。
      围观群众的心跳随着鼓声牵引,各自注视着自己看好的龙舟,时不时拍手叫号,渐渐的的,呼和声连成一片。
      江上鼓声时而激烈时而缓和,船舱里的男女各自安静,长乐公主用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指甲去剥瓜子,因为平常不干活,指甲修长,手指头嫩白如葱,煞是好看。崇山看见,怕她指甲剥裂了,连忙让她停手,自己去剥,旁边放着个小碟子,剥好的瓜子仁就放在小碟子里,让给她只管吃就好。
      长乐公主便撑着头等着他。
      崇山剥了一小碟便停了手,长乐公疑问道,“怎么了?”
      崇山拿了个橘子来,解释道:“瓜子吃多了上火,吃个橘子吧。我方才尝了个,不酸。”
      长乐公主笑眯了眼,“好。”
      楚家兄弟靠在船栏,斜风细雨铺面来,倒也舒爽。
      楚君行絮絮叨叨说着许多事,大多都是些关于兄弟俩得到陈年往事,因着楚慎行年纪小的缘故,并不总觉得小时候的事有多少美好,只是微微抿嘴,并不答话。小铃却是听得津津有味。
      楚君行自然也发现这个现象,于是不再与楚慎行说话,转而与小玲说起话来,存了几分逗弄的心思,不知不觉间又恢复了先前风流浪子的心态了。可小丫头实在是单纯清澈,这让楚君行始终都觉得有几分别扭。
      “小铃是哪里人?十一岁了?看着不像。慎行九岁就有你这么高了。家里有什么人?……”
      楚慎行冷眼旁观,只觉得自家大哥很是没骨气,只要是个女性,不拘荤素美丑,来者不拒,实在是很有损于侯府颜面。
      长乐公主与崇山世子中午之前就离去了,楚家兄弟却是在外玩了一整天,过午时楚君行请客在望江楼,吃完饭时,楚慎行明显感觉到自家小书童好像有心事。
      虽说与小书童相处的时日并不算长,可楚慎行已然了解了小丫头的性情,心思敞亮,眼神明澈,素来藏不住什么心事,开心与不开心都写在了脸上。
      楚慎行微微侧头,看向小铃,“怎么了?可是有什么私事要办?”
      小铃欲言又止,终是摇头,“没有。”
      楚慎行狐疑看了小铃一眼,却没再开口说话。陆小六远远的看了一眼这边,并未过来凑热闹,他只是听曾爷爷说小铃去了富贵人家做事,别的一概不知,今日看来,小铃过得看来不错,都混成贵人的身边人了。
      “走吧,回去之前,给娘带些糕点回去。”楚慎行擦了嘴,又拿茶水漱了口,方才开口说道。
      出了望江楼,就有侯府的马车早就等候着了的,小铃原本想着还能抄近道走浅水巷远远的看一眼自家小院,这下盘算落空,心情一下子失落下来。
      不过小铃很快就不在想这回事了,反正再过十天,她就可以有一天的假,到时候再回来看爷爷也是一样的嘛。
      马车里,楚家兄弟各自想着事情,倒也没人注意一个小小书童的情绪。
      马车一直行驶到“和记斋”门口,楚慎行亲自下去,过了会儿提着三盒精致木盒上来,楚君行好奇问道:“买了什么?”
      “驴打滚,枣泥糕,还有豌豆黄,都是母亲素日爱吃的。”
      这三种糕点,小铃以前在陆小六那里听说过,一盒就得五两银子呢。
      马车继续徐徐前行,楚君行靠在车壁上,用手垫着头,玩笑道:“亏我带你出来跑了一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也不说犒劳犒劳我?”
      楚慎行了然回道:“说是带我出来,其实还是你自己想出来玩,不想带上嫂子随便找的由头罢?”
      楚君行啧啧,“你这就叫得了便宜卖乖。”
      路过书局,楚慎行又下去买了几本书,这回用的时间稍稍长一些,再回来,没一会儿就到侯府了。
      门房说府里来了客人,是成国公府的小姐。姓窦,名秀娴,是楚君行的朋友。
      客厅里热闹的很,两个女主子、五六个丫环团团围坐在花厅石阶上,手里拿着绣图针样,讨论得热火朝天。
      “窦小姐,你几时过来的?怎么也不命人知会我一声?”
      窦秀娴含笑说道:“我还是特意挑了过午时候来的,想着这个时候你总该回来了。另外,今儿来我可不是特意来找你的。”
      楚君行好奇道,“那你找谁?你总不能是来找我小弟的。”
      窦秀娴看向楚慎行,玩笑说道,“我怎么就不能来找你家二少爷?男未婚女未嫁,这不正合适?”
      杨婉仪也跟着笑,“夫君,窦小姐是来约我,明儿去清凉寺上香,还有端敏、端慧两位郡主,听说长乐公主也去。”
      窦秀娴补充道:“你该也听说了,太后有意撮合长乐公主与崇山世子,到时候还有几个未婚的世子少爷一道去,也算是一起结个伴。话说,要不明儿你把你家二少爷也带上好了,说不定看上谁家郡主,提前订个婚约,也不至于跟你一样二十好几才结婚。”
      楚君行哼笑,“我这叫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我看你就是惦记上我家小弟了吧?”
      楚慎行面上带着丝浅淡笑意,站在那里,客客气气,斯斯文文,全然不放心上。
      只因窦秀娴曾经在宫里在太后娘娘面前立下誓言:非大将军不嫁!可今朝承平已久,边疆更无战事,哪里来的军功可供晋升?可窦家也不着急,只放出话来,窦家姑娘年纪尚幼,再等几年。这一等,便是好几年,如今,窦秀娴已经十八岁了。
      窦秀娴呵呵笑了两声,“我还要等我的大将军哩——”
      她眼中闪耀着自信又明媚的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