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归处是潇湘》一枕海棠风

5、第 5 章

　　小铃飞快跑回家，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曾老头，曾老头起先有些不放心，跟着小铃走到巷口，看见桥上站着的一主一仆时，身形一震，长久沉默过后，叹了口气，目送小铃离去。
　　这是小铃生平头一次坐马车，晕晕乎乎，还没等暖热屁股底下的板凳，就被告知到了地方要下车。
　　下了车，脚还有些软。
　　一抬头，鎏金的招牌高高挂在天上，字她不认得，可那几个字给她一种威武无匹的感觉。
　　“真威武啊！”小铃不自觉感叹道。
　　那对主仆顿时微笑起来。
　　进了门，有人领着小铃去洗澡换衣裳，为她洗澡的仆妇个子不高，力气却很大，搓了一盆泥灰下来，换了两次清水才洗净。小铃的脸或许是热水熏得，或许是羞的，红彤彤的，看起来格外好看。
　　侯府里的丫环衣裳都是翠蓝粗布短襟，窄裤腿儿，千层底儿的麻布鞋，很是精神。
　　小铃换了身衣裳，脸蛋像是摸了胭脂，头发洗净擦干，梳成两个童髻，绑了两条红绳，只感觉身上轻飘飘的，走路都不踏实。
　　梳头的仆妇笑道，“先前不觉得，收拾干净了才发现这丫头眉眼倒是端正，是个敞亮人儿。”
　　小铃抿着嘴没敢吭声。
　　再被领到靖南侯夫人面前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靖南侯夫人身边规规矩矩坐着个小男孩，与小玲年龄相仿，个头却比小铃高不少，见小铃进来，立时好奇的盯着小铃看。
　　妇人把玩着一个薄瓷杯，说道：“侯府里规矩多，日后你可以慢慢学，从今日起，你的主要职责就是陪主子一起读书认字，你不会的，多学多问。慎行，站起来。”
　　楚慎行很是听话的站起来。
　　“小铃，她只照顾你的学业，督促你读书。至于你的衣食起居，另有他人照顾。你记清楚了？”
　　楚慎行点头答应下来。
　　小铃懵懂的看着自己即将跟随的小主人一板一眼的行礼应答，像个小大人似的，心中很是佩服。
　　靖南侯夫人要留楚慎行在此用饭，小铃又被人带了下去。
　　下人们吃饭的地方靠近厨房，在一个大房间里，窗户外是种着一大片芭蕉竹林的园子，绿莹莹的。
　　十来个人一起吃饭，倒也热闹，府中来了新人，又增添了新的话题和话料，纷纷过问起来：“丫头你叫什么，多大了，哪里人……”
　　问题纷杂错乱，饶是小铃素来性格活泼外向，也有些招架不住。
　　听说小铃是专门负责小少爷读书的，人们又羡慕起来，说小铃是个有福气的等等酸言酸语又扑面而来。
　　小铃有些不习惯。
　　不过她知道，这只是府内的下人素来缺少娱乐的项目，难得有点新鲜事，时间长了就不会再有什么新鲜感了。一顿饭的功夫，也让小铃明白，奴仆分两种，粗使和贴身；粗使一般干些扫地挑水劈柴的活，贴身则是端茶送水伺候更衣的轻活。
　　书童，就属于后一种。磨墨、裁纸、洗笔，都在书童的职责范围内。
　　吃完饭，专门有人来带小铃在府内四处走动认路。
　　还是先前给她洗澡洗头的嬷嬷，自称姓陈，是府里工作快二十年的老人了，是个很和气的妇人。
　　“那是正门，专门留给主子走的，咱们做奴仆的是没资格走的，只能走后门；那儿，是会客花厅，再往后那是侯爷和夫人的寝居，平常无事也不能在这边瞎逛，以免冲撞到贵人……”
　　“这边是世子大少爷的院子揽香居，再过不久，就要迎娶少夫人了……”
　　“这里头是花园，花园有东西南北四个出口，侯爷和夫人偶尔会来此散心……”
　　“这边是小少爷的住处明之堂，也是你以后干活的地方。”
　　侯府真大呀，小铃锤了锤走得有些酸软的腿，心生感慨，在大户人家做事也是真不容易的，每天都要走这么多路。
　　“你是小少爷的书童，倒比旁人轻松些，小少爷素来乖巧聪慧，专心好学，你只需服侍好小少爷，旁的也不必你用心。”
　　一个下午就这么度过，到饭点时下了场小雨，有人来嘱咐，吃过饭后去明之堂，督促小少爷再读两个时辰的书。
　　说实话，小铃之前刷了几年的碗，突然换了份工作，心里着实忐忑，怕自己做不好，让那位桥上夫人失望。不过既然注定要做，小铃一路上都在为自己打气，凡事都怕学，只要认真学，不怕学不会。虽说如此，但她的一颗心还是提了起来，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
　　不过让小铃松了口的是，明之堂另有两名婢女伺候在侧。
　　其中有一个正从屋里换了茶出来，看见小铃就笑道：“是小铃吧？快进来吧，怎么没打伞？虽说雨不大却也要防备着着凉才是。”
　　声音温柔清和，小铃莫名红了脸。
　　进了屋，小少爷正端正坐在书桌前，目不斜视，对着字帖描大字。
　　“我叫明心。”明心将茶放在书桌上，拉着小铃走到一旁的桌上，放着一叠纸，一盒墨，压低声音说道：“今天你先学磨墨和裁纸，我先为你示范一遍。你认真学哦。”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手腕一样酸疼的主仆俩对视一眼，楚慎行慢慢开口说道：“今日就到此为止了，你去休息吧。明日卯时两刻，吃过饭再来吧。”
　　“好。”
　　明心捂嘴轻笑，出了屋，明心才小声跟小铃解释道：“主子跟咱们说话，咱们得回答‘是’，这是规矩。咱们侯爷和夫人平时也不要求下人们动不动行礼，但是府里总会来些贵客，在贵客面前，来往出入，可不能失礼，若是遇见好说话的贵人不跟咱计较那还好，可万一遇上个心眼小的，那可少不了一顿苦头吃。这些明儿自会有人教你，你且赶紧回去吧。”
　　说罢，将手上刚点亮的灯笼塞进小铃手中，又道：“府里路上虽说都点着灯，可你手里拿着灯笼，一来表明身份、防止惊扰到主子，二来防止碰撞到别人，这灯是点给别人看的。夜间走路，脚步可稍稍放重点。可记得回去宿舍的路？”
　　小铃点头，“记得的。”
　　——
　　回到宿舍，已经有两个年龄稍大些的丫环在打水洗漱，见小铃回来，笑道：“小铃回来了，赶的可巧，快来洗脸洗脚。”
　　小铃应了声，今儿明明感觉没做什么，却是觉着浑身酸软，懒怠动弹。
　　收拾停当，三个女孩躺在各自被窝里有一搭没一搭聊闲话，小铃迷蒙之中，只听见“哐当”一声摔门声在耳边响起，吓得她身体瑟缩了下，睁开眼，看见昏黄灯火中，有个身姿窈窕的少女，毫无淑女风范的、甚至有些粗鲁的踢掉脚上的鞋，很明显，看上去她的心情现在并不好。
　　房间里一片安静。
　　少女汲着拖鞋出去了，过了会儿，从外边陆续又回来了几个丫环，房间里开始热闹起来。
　　突然，有人阴阳怪气的说道：“唷——瞅瞅，钱小梦人家又新得了咱世子爷的赏赐呐——呵呵，她还真以为能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众人定睛一看，原来她手上正提着一双簇新的藕色缎子绣兰花的布鞋，正是时下外边小姐太太们时兴的款式。
　　“侯春芝！管你屁事！”先前那名脾气糟糕的少女踢门而入，冷冷反驳道：“老子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你管不着！我看你就是嫉妒吧！”
　　“哟呵、我会嫉妒你？大少夫人过几天就要入府了，钱小梦，你的好日子过不长久了——说不定大少夫人直接把你这种成日想着爬主子床的贱货发卖到勾栏里去，让你天天□□！”
　　“侯春芝，你想死是不是？”
　　叫侯春芝的少女冷笑了两声，将手上的鞋使劲丢到门外去，“钱小梦，你就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我等着看你的好戏！”
　　钱小梦凝视着她，“行，侯春芝，早晚有一天，我非得弄死你不可。”
　　后者不以为然，“那我等着瞧，看你怎么弄死我！”
　　一场闹剧自此而终，围观的数十人无一人敢来劝架，显然，两人恩怨往来已久。
　　她们看起来与巷子里那些掐着腰对骂的妇人好像没什么差别。小铃这般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