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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九天宏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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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队车马晃晃悠悠地在树林里前行,马车上驮着小山状的货物,货物缝隙中被粗糙地塞满了干草,胡乱用粗绳捆扎实了。
领队的大汉神情麻木,时不时的眼皮就耷拉一下,似乎十分疲惫。
拉着货物的马车周围散漫的跟着一群青壮年,皆佩刀,他们所佩的刀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但他们本身就不太像正经的习武之人的样子。
一切就跟普通的行商一模一样。
没有任何异常。
领队的大汉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倦怠的眼睛。
也不知是他懒散,还是连着赶了好多天的路了,没睡过一个好觉。
他取出地图看了看,麻木的神情总算有了一丝松动。
终于要到了……
他笑了笑,想着即将到手的那笔丰厚的报酬,开始盘算将如何分配它。肯定得去买一壶好酒,对,就是那种他平日如何也买不起的酒;然后得去给婆娘打一副金簪子,他这趟出来,一个招呼也不敢打,那凶婆娘肯定得生他的气了;接着嘛……他要叫上他的好哥们,去花街听曲儿,花街前些月新来了个胡姬,长得贼漂亮,跳舞跳得可好了,而且她跳舞的时候身上的铃铛也会跟着摇,发出的音律虽不规则,但有种别样的韵味……
叮——叮——
对……就是这种韵味……
她还喜欢用桃花味的香粉……
一阵清幽的桃花香扑鼻而来——
对……就是这种香味……这个味道似乎还更好闻些……
她好像是模仿的别人这么做来着……是谁呢……据说是个顶好看的美人……
哪个美人能有她好看呀!
轰!
一声巨响将大汉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他的瞌睡立时便清醒了,此时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上,一双眼睛瞪得如同铜铃,警觉而惊惧地望着前方的道路。
佩刀的青壮中爆发出了受惊的喧闹。
前方已经不能通行了。
因为一棵直径至少得有一尺的巨树被拦腰折断,横亘在大路的中央。
折断处切口齐整光滑,这样漂亮的切口,只可能只被砍了一刀。
一刀?这样的一棵大树,谁能一刀砍断?
叮——
金铃声越来越清晰。
大汉这才意识到,那渺远的金铃声并不来源于他的想象。
而是现实。
那淡淡的清幽的桃花香突然间浓烈了起来。
大汉眯了眯眼睛,他的眼前是一片树林的翠绿。
倏地,翠绿中蓦然显出一道鲜红的影。
绿将那抹红映衬得更加夺目了。
那道红色的身影越来越近,不紧不慢而且从容,他笃定了这队车马是跑不掉的。
“来者何人!”大汉喉咙发紧,心跳得飞快。
“此山是我开——”
那人朗笑道,声线清越如同珍珠落于玉盘。
“此树是我栽——”
他纵身一跃,跳上了横亘在路中的巨树。
大汉瞪大了眼睛。
不仅仅是他,车队周围懒散的青壮也瞪大了眼睛。
“要想从此过——”
青年的脸上挂着恶劣又明亮的轻笑,缓缓站直了身子,睥睨着这群乌合之众,眼睛虽然放在他们身上,但他的眼中并没有映出他们的倒影。
他从未将他们放在眼中。
而他们的眼中却只剩下了这个突然出现的红衣人。
大脑一片空白,仅仅只有感官还在叫嚣。
“留下买路财。”
他一手拎着一把细长直剑,右手剑较左手剑长,都精巧华丽。他忽地抬起了双臂,足尖轻点,凌空狠戾一劈!
发呆的大汉忽然感觉不对,他□□的大马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吼,直直地往下倒,大汉反应迅速,在马即将倒下的那一瞬间翻身一滚,滚到了地上,再回头一看他的马,那马已经咽了气了。
“你——!”
大汉刚欲出口的粗口被噎在了嘴中。
因为那距离他喉咙仅仅只一寸的剑尖。
来人不知何时已经伫立在他的面前,右手所持的雄剑直指他的致命点。
“别动,”沈砚鹄嬉笑道,“若想活命,乖乖把你们护送的东西交出来。
”
大汉慌乱道:“英雄饶命、英雄饶命啊!这些货您要拿多少拿多少,请英雄饶命!”
沈砚鹄嗤道:“谁要你那些破东西,我说的是你们走这趟镖真正要送的那玩意儿。”
“小的不知道英雄在说什么啊!饶命啊英雄!小的就是个普通商人!”
沈砚鹄脸上显出愠怒的神色:“别跟我装傻!我既然都来了,你觉得我可能会不知道你们这押的是什么吗?!”
“英雄饶命!小的真的不知道啊!”
“你——”
沈砚鹄眉头一皱,右手几乎就一个用力、划破那大汉的喉咙了。
倏地,不知从何处凭空射出一道利器,直冲向沈砚鹄。
沈砚鹄懒散的一个转身,躲过了那道射向他的暗器。
“劫道打劫岂是君子所为?!”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比那利器更凌厉的女声。
“朱娘子!”大汉脸上显出惊喜的神色。
女子同作红衣打扮,气势惊人,一双巾帼眉严厉地紧蹙,看上去她比沈砚鹄大些年岁,雍容华贵,同样的红衣,被她诠释出了不同的气质。
朱姓女子没说话,紧抿着唇,目光死死锁在红衣的男子身上。沈砚鹄则挑起一边眉毛,死水般没有感情的凤眼中总算有了点波澜。
“朱师姐。”他朗声道。
“沈砚鹄,自那天起,你就没资格称我师姐了。”朱玉颜单手持剑,从车队末尾大步走到队前,在距离沈砚鹄三尺远处停下了脚步。
“我是师父的亲传弟子,只要师父没与我断绝师徒情分,我便始终是你们的师兄,称你一声师姐,到底是我对不起霓衣楼。”他笑吟吟道,手上的剑仍指着大汉的喉咙。
朱玉颜冷声道:“云夫人归隐多年,她是否知道你之过错还未可知。”
“洪兴镖局居然请了你来护镖?”
朱玉颜没说话,她知道以沈砚鹄的性子,会这样大张旗鼓地跑到临安道左近来劫镖,必定是打定了劫镖的主意。
“真是奇怪,”沈砚鹄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洪兴镖局不过二流,哪来的财力和面子请动霓衣楼十二钗之一的红钗朱玉颜?”
“与你无关。”
沈砚鹄嬉笑:“那我想劫镖,也就与朱师姐无关了。”
“我敌不过你,”朱玉颜说,“这儿没人能敌得过群英谱第四名。”
“洪兴镖局大概以为他们请到了红钗就能万事大吉,不过他们的雇主大概没把他们押的是什么样一件重宝告诉他们。朱师姐,他们为何能请得动你?”
朱玉颜不理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朝他抛去,“看在此物的份上,放我们走。”
沈砚鹄剑花一挽,交错间便见他剑尖上挑着个碧色的物什,他取来一看,蓦地变了脸色,如临大敌般紧紧攥着那物,神色晦暗。
“他怎会予你此物?”他问,摊开手,手心上躺着的那块翠绿上刻有“饮雪”二字。
“无可奉告。”
“你觉得就凭这,我就能放过你们?”
朱玉颜默默地直视他的眼睛。
沈砚鹄又笑了,笑得冷彻,笑得凛冽,如殇花浴血。
他赤裸的脚掌忽动,尚还未闻铃声过耳,便只见红影攒动,桃香沁腑,周遭树上萎蔫的叶子如同残烛般濒死地闪烁了几下,终挨不过它既定的命运,陡然泯灭。
铮——
朱玉颜紧握住剑柄,聚气凝神,她的指尖发白,小臂上肌肉不住地颤动,忽地冷风翻涌,她直觉不妙,赶紧收了守势,提剑运起轻功闪躲。
伴着划破长空的尖啸,寒光利剑猛地朝下刺来,朱玉颜险险躲过,身下的土地却发出一声哀鸣,轰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若她晚躲上半分,以这一剑的力道,能将她刺个对穿!
沈砚鹄左手反握雌剑,右手以剑为刀,横劈过去,剑刃划出一道宛若皎月的半弧,朱玉颜连忙持剑格挡,兵刃相接,剐蹭刺耳。可她到底力气比不上沈砚鹄,眼见雄剑离她的脸越来越近——
剑刃在离她的脖子仅一寸的地方,停下了。
沈砚鹄笑了,“朱师姐,功夫有进步。”
朱玉颜不敢丝毫懈怠,“归华剑法辞风章第八式,云间皎月……你进展竟如此神速!云夫人尚还停驻在第九式第一剑招!”
沈砚鹄收了剑,将那块玉佩仔细揣入怀中。
“我天生武骨,这世间就没有我学不会的武功,区区归华剑,怎能难得倒我?”他眉眼带笑,竟是口出狂言,极尽放肆。
他将剑收回腰间的剑鞘,“看在霓衣楼和他的份上,你们走吧,我不捣乱。”
说完,他衣袂翻飞,翩然转身,几个繁复华丽的步法踏过,浓烈的桃花香袭来——
如飞燕一般乘风归去。
但凡是会武功的人看了,都得由衷感叹一句“好轻功”。
朱玉颜喘着气,心跳如擂鼓。
“朱、朱娘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大汉小心翼翼道。
“你没必要知道,酬金照付,继续走。”朱玉颜收回了剑,盯着已经红肿的右手愣神。
大汉赔笑:“那……那位是什么人啊?”
朱玉颜狠狠睨了他一眼,睨得那大汉一个哆嗦。
不过她开了口。
“多年前,云夫人参悟越女剑,成一部《归华剑法》,可即便这功法由她开辟,她也不能将之完全融会贯通。”
“《归华剑法》分上下两章,分别为‘别叶’章与‘辞风’章,两章各有九剑式共十八剑式,方才沈砚鹄所使的,便是辞风章第八式,云间皎月。”
“云夫人停驻于辞风第九式已数十年之久,始终不得归华剑法最后一招‘惊鸿照影’的要领。她广收门徒,正是为了寻一武学天才,让这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惊鸿一剑,成为现实!因此,她创立了霓衣楼。”
“霓衣楼只招收女弟子也是为此,运使归华剑法,必须辅以内功——九转心经,而九转心经,仅适合女子修炼。”
“可整个霓衣楼十二钗二十三娘子,却无一人能窥得归华剑真意,于是她便亲自游历四方,寻觅亲传弟子。她寻来的,正是沈砚鹄。”
“一个天才中的天才。”
“云夫人将他收为亲传弟子,悉心教导。沈砚鹄丝毫没令她失望,他不仅天赋惊人,,而且尤其勤奋,即使身为男子强行运使九转心经,他还是进步神速,”
大汉觉着这话不对:“既然是云夫人的弟子,那他为何……”
朱玉颜的脸色一沉,眼睛里都是愠怒而仇恨却无可奈何的光芒。
“因为他杀了盈娘。”
“是二十三娘子之一的……”
“嗯。”
“他们之间有什么仇怨吗?”
朱玉颜冷笑。
“能有什么仇怨。”
“盈娘将他视作神明,顶礼膜拜。”
“可她最终却成了沈砚鹄向那个伪君子表忠心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