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琵琶断弦 ...

  •   珞姬放下画笔,对着镜子端详新贴的花黄,内心忐忑地考量这新的花样是否能将她衬得更加好看。

      镜中的美人有一副江南水乡的骨,柔柔弱弱如柳扶风,描上红妆的桃花眼饱含动人的神情。美人少有的进行了一番全副武装的盛装打扮,还用上了罕见的珍贵栀子香粉,她知道她穿红衣是最美的,可她没有穿红衣,而是挑了身鹅黄色的衣裳,因为她明白,全天下最适合穿红衣的,只有那人。

      只有天底下最美的那人。

      任何旁的人在他身边穿一身红衣都会显得尤其不伦不类。

      她并不熟悉他,只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从小便习武,因此武功了得,最擅使双剑,似乎在江湖上颇有名气。想来也是,那人好看成那样,怎么会在江湖上默默无闻?

      她与他结识,不过是因为她在他偶然路过的时候,弹了一曲琵琶,吸引了他的目光。

      这便是一个画舫琵琶女与一位江湖闻名的大侠相遇相识的全部故事。

      珞姬感觉到她的心越跳越快,那砰砰的心跳声仿佛就在耳际。她的手有些不安地捏着衣摆,
      贝齿轻轻咬着下唇。她不敢咬得太重,怕咬掉唇上的朱丹。

      按理说,像她这样漂亮的女人,又生在画舫这样的风月之场中,早已是纵横在爱情与欢愉中多年,任何男人对她来说都是手到擒来,怎还会有这般少女怀春的情态。

      能让这座城最美的琵琶女露出这般模样的,恐怕只有那人。

      她正思考自己身上的栀子香是否有些太淡了,忽听见了铃声。

      金铃不急不缓地振动着,恍若大漠里渺远的驼铃,空灵神秘。

      铃——铃——

      重复的频率如同催眠曲,舒缓着人的神经。

      突然,铃声停了。接着,房门被叩响。

      珞姬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暗自给自己打气。

      “进来吧。”她用含着笑意的声音道。

      门被打开了,带着点点湖水腥味的风吹了进来,随即而来的,是那独特的、热烈的桃花的香。

      那人来了,踩着金铃缦歌,乘着夜色与丝竹锣鼓的喧嚣、披星戴月地,来了。

      那是何其昳丽的一个人。

      青年约莫二十多岁,如画的眉目中是深入到骨子里的瑰丽,点血绛唇勾勒着雌雄莫辨的三分笑意,可他半阖的丹凤双眼眼底确实一汪冷彻的寒潭,不起波澜。他并不是多么女气的长相,相反,那人脸庞棱角分明,不过并非那种用刀子干脆利落地削出来的棱角,而是用上了十八般精致巧具,由天神精雕细琢,花上十二分心力,细细描摹而成。

      他着的一身胜火红衣,用的是昂贵的蜀锦织成,衣摆上张扬地绣着盛放的牡丹。他青丝上的发钗、身上的点缀、肩上手上腰间的防甲,竟全用的亮晃晃的黄金打造,一眼就能望见的富贵。牡丹红衣金器,放在一块本是俗不可耐的,可他竟像生来就该作这般打扮一般,艳烈得能灼伤人的双目。

      他赤足站在地上,裸露在外的脚掌仿佛汉白玉,皮肤白皙到可以看见那细细的青色的血管,足尖微红,像上等的艺术品。

      方才那铃声原来不是什么门铃,而是来自于他脚踝上套着的两个金铃圈,随着他的动作,铃铛发生碰撞,引人想入非非。

      他腰的一侧挂着两把长直细剑,造型虽略显秀气,但气势凌冽,尚未出鞘便叫人不敢直视。双剑下面还另别着一把剑,长度较双剑短,却比一般的匕首更长,套在剑鞘中,看不出是什么样式。

      “砚鹄。”珞姬面颊上染上少女的粉红,她亲昵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沈砚鹄及其微小地点了点头,也不待珞姬招呼,自行便进了屋子坐下,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个儿沏了杯茶。

      珞姬却也不见生气。她认识沈砚鹄的时间不长,仍然把他的脾性摸了个七七八八。这个她所见过的最美的人,总是一副冷淡高傲的模样,谁都看不起。偏偏又是他最好耍小性子,总要所有人都宠着他才能满意。

      这又傲慢又自我的性格,感觉他从来没吃过苦似的,浸泡在蜜罐中长大,耀眼灼目熠熠生辉。
      被这样的一个美人当做一个特殊的人侧目,也难怪珞姬会丢了她的心。

      “你今个身上的桃花香,倒是比往日要浓上两分。”珞姬温柔道。

      “是吗?”沈砚鹄眼皮都不抬,垂着头在那细细品味这湖畔画舫的花茶。

      “是,往日没香得这么猛烈。”

      “我倒没什么感觉。”

      “也不知这大秋天的,你上哪找来的这么多桃花香粉,我每回见你你都是这个味道。”

      “我没怎么刻意用过香粉,“沈砚鹄将水面上的一根茶叶梗吹开,”倒是珞儿姐姐你,今日用的香似乎与往日不同。”

      他注意到了!

      珞姬强压下心中的暗喜,故作镇静道:“嗯,我知你第一爱桃花,第二爱栀子。好桃花是喜它艳烈、绚烂、夺目,好栀子是喜它芬芳浓郁、香气逼人而不闷俗。所以我用了栀子香粉。”

      “姐姐有心,竟能记得这些。”这话仿佛取乐了沈砚鹄,他脸上头次有了笑意。

      “你喜好独特,容易记罢了,”珞姬红了脸,“世人多鄙弃栀子,觉得它太香,品格不高,为君子所不取。”

      “我又不是君子,凭风哥那样的才是君子,我最多算是个小人而已,才不管那些酸儒怎么觉得呢。”

      珞姬敏锐地察觉到那人提到另一人时,语气中化不开的温柔。

      “凭风哥是……?”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拜剑山庄庄主——越凭风。”沈砚鹄淡淡道,虽然还是那副冷淡的语调,但他眉眼中的崇敬与柔和是做不得假的。

      “我最敬重的人。”

      珞姬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琵琶。

      “拜剑山庄……”

      “怎么?拜剑山庄怎么了?”

      “没、没怎么……你同越庄主是何关系啊?”

      “咦?我没说过么?“沈砚鹄笑眯眯道,”拜剑山庄寻芳堂堂主,就是我沈砚鹄呀。”

      珞姬瞪大了眼睛,忽地站了起来,琵琶没拿稳,掉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怎么了,珞儿姐姐?”

      沈砚鹄也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近,脚踝上铃铛的铮鸣一声一声的,清脆而渺远。

      唰——

      珞姬发出了一声类似于被捏住了脖子的鸡的叫声,吓得整个人都往后仰了仰,却只见沈砚鹄在离她半步处停了下来,慢慢俯下身子,替她将地上的琵琶给捡了起来。

      铮——

      沈砚鹄拨弄了一下琵琶。

      “怎么连琵琶都弄掉了?这可是姐姐你最好的一支琵琶呢。”沈砚鹄笑吟吟道。

      “我没拿稳当……”珞姬勉强一笑。

      沈砚鹄把琵琶放到一边的架子上立好,“姐姐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

      珞姬心头一跳,面上渐渐爬上一抹薄红。

      烛光下的沈砚鹄面容精致俏丽,红衣胜火,恍若神祇。

      被这样的一个人说喜欢,叫她怎么不动心?

      “你弹琵琶时,眼睛里有一道光。”

      沈砚鹄弯腰,专注地凝视着珞姬的眼睛,如丝般的青丝倾泻下来,在珞姬的脸上轻轻抚弄着。

      “亮得能照亮这片夜色。”

      “那是我不曾拥有过的。”

      他忽然将右手伸向腰间,握上了较短那柄剑的剑鞘,拇指一个用力,霜刃出鞘。

      “可你现在也已经没有了。”

      他拔出了那把剑——那把剑的剑身被从正中整齐切断,竟是一把断剑,难怪长度如此诡异。

      “你要杀了我吗?”珞姬颤抖着问道。

      “是。”沈砚鹄平静道。

      “因为我的琵琶?”

      “不。”

      “因为你是拜剑山庄的寻芳堂主,而拜剑山庄要杀我。”

      “不。”

      珞姬咬牙,握紧了拳头,指甲狠狠地掐进了肉里。

      “那你为什么要杀我!”她忽然发了狠,脖子直直朝那柄断剑撞了过去,沈砚鹄却岿然不动,丝毫没有被她的动作给惊到。

      白皙的脖子在距离锋利的剑刃仅仅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拜剑山庄要杀你,是我要杀你。”

      “你是为了拜剑山庄杀我。”

      沈砚鹄沉默。

      “因为我知道了拜剑越家的秘密,”珞姬喃喃道,“寻芳堂主不会让任何一个可能威胁到越家利益的人活着。”
      “别把我说得跟话本里的坏人似的。”

      沈砚鹄微笑。

      慢慢地握紧了剑柄。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

      阴暗的客栈中,几盏残灯高高挂起,微弱的灯光并不能驱散客栈里压抑的气氛。这家客栈很是破败,墙皮秃噜得不成样子,还生着霉点,青苔肆意地在上面横行,很是恶心。

      但即便如此,这家客栈里竟还是挤满了人,黑压压地堆在一块,却彼此不做交谈,仿佛某种黑暗的集会。浑浊的空气似乎都能凝成实体。

      堂中一人拈着滑稽的山羊胡子,手中折扇“啪!”地往桌上一拍,其貌不扬,只一双眼睛还算精明,一身青白道袍洗得发灰,还打了几个补丁,一看便是走南闯北的说书客。

      “说到这江湖风云啊,这里头的故事,十天半个月都说不完!”山羊胡子唾沫横飞,“我们,便从这即将举办的——风云际会看起。”

      堂下有一人立刻便接话道:“风云际会——我知道的。人人都说,若没见识过这由拜剑山庄主办的风云际会,不算闯过这个江湖。”

      山羊胡子略有些不满地看了那人一眼,继续说道:“风云际会由天下第一大门派、百年冶剑名家——拜剑山庄主办,每五年一届,迄今为止,已经有二十个年头了,俨然已经成了江湖第一大盛事。”

      “既然是风云际会,那我们便从这风云际会上的风云人物说起。”

      “何谓风云人物?名字一抬出来就能引得四座皆惊的才叫风云人物!”

      “就比如说——”

      山羊胡子故意顿了顿,吊足了听众的胃口。

      “不世之武学天才、年纪轻轻便傲立武林之巅的——唐沈双星。”

      底下有听说过这个名号的人瞬间便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山羊胡子满意地捋了把胡须,才接着说道:

      “这天才的名号,一般人可担不起。但若说唐门千机堂主唐之行、拜剑山庄寻芳堂主沈砚鹄是天才,恐怕无人质疑。”

      “《江湖群英谱》——诸君可曾听说过?”

      有听众道:“那个由天底下最大的情报二道贩组织——百晓生——所推出的、号称是整个江湖最权威的武功排行榜?”

      “正是!唐之行与沈砚鹄年纪轻轻,便能在群英谱上分列第三与第四,这可是自群英谱诞生起便从未有过的先例!他们在这个江湖上已是对手难觅,乃名垂武林青史的不世人物!”

      “为何称呼他们为双星呢?”山羊胡子高深莫测一笑,“因为他们惊人的相似。唐门千机堂主唐之行,乃是老门主唐明楼收养的义子,并非唐家血脉;拜剑山庄寻芳堂主沈砚鹄,本是霓衣楼前楼主云夫人的弟子,与拜剑越家毫无关联。”

      “要知道,这两个大门派说着再风光,也不过是唐家越家这两个世家豪族的私产罢了。而两个外人居然能被任为堂主,这可是从未开过的先河。”

      “二位年岁相似,武功实力相当,这自然不用多说。”

      “但他们能被归为一类,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山羊胡子压低了声音,听得听众们心头痒痒。

      “为何?究竟是为何?”

      “因为他们——都是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凶残角色。”

      “千机堂主且不说了,唐门本就是天底下最大的杀手巢穴,乃底蕴深厚的刺客世家。他们游走在正邪之间的灰色地带,行事只看一个‘钱’字,手段残忍神出鬼没。而千机堂主唐之行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全世界最顶尖的杀手、刺客,只要你付得起报酬,他连皇帝的头都能给你取来!”

      “唐之行的狠毒,江湖闻名。他得号‘鬼狼’,是夜色中最不可捉摸的凶兽。唐门本就擅长用毒,唐之行又是顶尖高手,传说他只要与你打个照面,你就活不过这个午夜!”

      “而沈砚鹄呢……”山羊胡子又刻意压低了声音。

      “拜剑山庄可是名望堪比千年古刹、武宗少林的名门正派,现任庄主越凭风还是武林盟的盟主,端的是一身浩然正气,本该与‘邪道’二字毫不相干。”

      “可拜剑山庄偏生出了个‘孤影剑’沈砚鹄!他谈笑间便可取人性命,手段凌厉毫不留情!而且他杀人,完全是凭自己心情。或许上一刻他还正与你开怀说笑,下一刻他就会拔出那对双剑,将你一剑毙命。”

      底下却有人窃窃私语:“我可听说这沈砚鹄乃江湖第一美人,怎么这么心狠手辣……”

      山羊胡子伸出根手指摇了摇,“所谓美人如蛇蝎,指的便是沈砚鹄这种人。他喜怒阴晴皆是不定,发起狠来谁都会杀。众所周知,他是霓衣楼前任楼主云夫人的亲传弟子,自小在霓衣楼长大,按理说,霓衣楼于他应该如家一般!可他呢?他连他师姐的亲徒弟都敢杀!”

      “对!我听说过此事!我听说他就是因为杀了霓衣楼的弟子,霓衣楼才与决裂的!谁知道他转眼就搭上了拜剑山庄,摇身一变,成了拜剑山庄的寻芳堂主!”

      山羊胡子慢悠悠道:“虽然都道沈砚鹄冰冷无情、谁都会杀,但有一人,他是如何也不愿意对他动手的,连同那人不想他杀的人,他也不会杀。你们可知道是谁?”

      有人猥琐一笑,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下流的事。

      “还能有谁?拜剑山庄庄主、越家家主——越凭风呗。”

      “也不知道越凭风同他是什么关系……”

      “想不到堂堂‘饮雪君子’也好这口啊!”

      “听说沈砚鹄长得可美了,天底下没有一个女人比得过他的,有这样一个美人在怀,哪怕是‘饮雪君子’——嘿嘿——也过不了这关啊!”

      咚!——

      山羊胡子猛地一敲惊堂木,堂上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所以,在下大胆提出——沈砚鹄杀人,真的是全凭他心情吗?若他真的是天生无情,那如何也解释不了他同越庄主的深厚情谊。诸君大可想想,谁都管不了的沈砚鹄,独独会听谁的指使啊?”

      “你是说——是拜剑山庄指使沈砚鹄去杀人的?”

      “不是拜剑山庄,是拜剑山庄的越庄主。”

      有人嗤笑,“怎么可能!越庄主光风霁月、正气凛然!怎可能指使那等妖邪去做如邪恶之事!”
      山羊胡子神秘一笑。

      “拜剑山庄——江湖风头最盛的大门派!越家以铸剑发家,以一手精妙绝伦的忆岁剑法奠定了其武林之巅的地位,百年来,灭除魔教匡扶正义的事从来就没少过越家的姓名,还与齐朝皇室私交甚笃、有不能为旁人所知的合作关系……”

      “但诸君想也知道嘛,这样的一个名门正派,总是得有点不能见人的腌臜事,可他们总不能像唐门那样,谁对他们不利直接杀了拉倒,对名门正派来说,一个好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这便是沈砚鹄存在的意义所在了。”

      “他连他的师侄都无缘无故地杀了,他杀了旁的谁大家又怎会感到奇怪、去深究他杀人的理由呢?”

      有人不服了,反驳道:“可他杀的人里面,有许多都与越家毫无关系,甚至有的还与越家关系良好!”

      “这你就——”

      山羊胡子正欲说些什么,却被“砰”的一声打断了。

      客栈紧闭的大门被一个瘦削男人猛地撞开,他气喘吁吁,显然是跑着过来的。

      “不好啦!”

      他喊。

      “死人啦!”

      “谁死了?!”

      男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缓了好一会才开口道:

      “河上画舫的琵琶女,珞姬姑娘,死了!”

      他的话语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大堂都沸腾了,人们议论纷纷,讨论这位弹得一手好琵琶的姑娘为何会死。

      谁都没有看见,喧闹的人声之中,那位蓄着山羊胡子、唾沫横飞侃侃而谈的说书人,微微一笑,敛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

      无一人注意到他的离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