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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我寄人间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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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寄人间30
之后数日,韩博再没醒过,江冲就在床边守着,除了给韩博擦身喂水,就靠在床边像个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程继忠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不得已跑去平阳侯府将此事禀报给江凌。
江凌心急如焚地赶来,却见江冲靠在床头暗自垂泪,吓得他还以为韩博走了,伸手一探发觉还有气,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还没死呢!你哭给谁看!你要哭等他死了再哭来得及!你看看你这副样子——”
他抓住江冲前襟将他拖至蒙尘的穿衣镜前:“你看看你!哪还有点大男人的样!死了丈夫的小寡妇都没你能哭!亏我还时常教育你侄儿们学你,学你什么?学你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吗!”
然而他这一通振聋发聩的痛斥显然是没起到丝毫效果,江冲拨开胸前的手,脚步虚浮地走回床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熟睡的韩博。
他有预感,韩博今天一定会醒。
“大哥……”
“嘘——”江冲食指竖在唇上,“别吵,他要醒了。”
江凌只好耐心等着,可是等了足足一刻钟也没见韩博睁眼,搞得他也没脾气,只好出去叫程继忠给江冲弄些吃的。
到正午,韩博果然醒了。
这一次醒来,他的气色比之前几次都要好,精神也不错,不仅能自己靠着软枕坐起身,还能稍微进些水米。
江冲给韩博喂一勺,自己吃一勺,两人分食一碗粥。
整个过程,谁都没说话,像是心照不宣地等待着某个结局的来临。
江凌看得头皮发麻,却又不敢开口打破这诡异的静默,出门却见当年过继给韩博的孩子忧心忡忡的守在廊下。
韩平早已中了进士成家立业,住处离韩宅不远,每日晨昏定省,但今日不同,今日是江冲特意派人将他从衙门叫回来的。
“你……”江凌犹豫再三,对韩平低声问道:“你爹有没有跟你交待过以后?”
韩平玲珑心思一听就知道他在说什么,平静道:“我爹没有,但叔父交待过。叔父曾托请宋国公备一副好板,双人的。”
江凌眼皮一跳,忙问:“什么时候的事?”
韩平想了想,“大概是侯府分家之前。”
“再来点?”江冲放下空碗问。
“不了,吃不下。”韩博歪着身子倚在江冲怀里,指尖搭在江冲掌心,微微仰头看着他,蹙眉道:“你怎么总是不记得刮胡子?你再这样,我可不亲你了。”
这些日子,江冲每日清晨会给韩博擦身换洗,把他伺候得面面俱到,唯独忘了自己。
“我错了,不生气了,乖。”江冲直截了当地认错,握住韩博手指,低头亲了亲韩博额头。
韩博觉得他在敷衍自己,不满地哼了声,将头靠在江冲肩膀上,揪着他衣领道:“纵然在我看不见的时候,你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不能让人认为大梁第一美人落到我手里,就成了这副鬼样子,知道吗?”
“好,都听你的。”江冲好脾气地笑了笑。
韩博愈发不满:“你别只嘴上答应得干脆,现在就去把胡子刮了。”
“等会儿再刮,我再抱一会儿。”
“刮完再抱。”韩博抬了抬下巴,“外面出太阳了,把窗户打开,去太阳底下,我看着你刮。”
“真拿你没办法!”江冲无奈,转身去开窗。
韩博又道:“仔细些,这么好看的脸,别毛手毛脚的再给刮破。”
“知道了。”江冲给他调整姿势,让他靠得舒服些,抵着额头道:“你好好看着我,不准看别的。”
“嗯。”韩博回以一笑。
江冲来到院中,在太阳底下隔着窗户与韩博对视,朗声笑道:“等我刮完胡子抱你出来晒太阳!”
韩博点头。
江冲便放心了,叫人来给他刮胡子,先是热水敷脸,然后涂上软化毛发的香膏,用手揉搓均匀再动刀,雪亮的刀锋自皮肤表面刮过,发出细微的声音,清洗干净后,再涂抹上护肤的膏体。
在此期间韩博始终面带微笑地看着江冲。
“铜镜。”江冲一伸手,侍女连忙捧上铜镜,他对着铜镜仔细看了看,确定都刮干净不扎手了,放下铜镜吩咐道:“去把躺椅搬来,拿个厚点的毯子,那几盆花也摆好。”
说完进屋去抱韩博。
江凌同韩平对视一眼,低声道:“应该没事了吧?”
他方才见韩博还挺精神,不像快不行的样子。
话未落音,只听室内传出一声巨响,二人脸色一变,急忙抢入屋内。
巨大的穿衣镜碎了满地,江冲半跪在床边颤抖着伸出手指置于韩博鼻息,随后像是触碰到火焰一般将手收回来。
少倾,他伸手抚上韩博的脸,轻声唤道:“明辉。”
没有回应。
“明辉?”
还是没有回应。
“明辉?”
江冲瞬间慌了:“明辉你醒醒,你醒醒好不好?”
“不是说要晒太阳吗?快起来,别睡了……”
他捧着韩博的脸轻轻摇晃,想要唤醒面带笑容安详入睡的男人。
可是任凭他怎么晃动,韩博都一动不动。
“大哥……”江凌上前试图伸手试探韩博鼻息,“韩兄他、他是不是……已经走了?”
“你胡说什么!什么走了?他只是睡着了!”江冲一把甩开他的手,猛地回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阴鸷:“你们出去,让他好好睡,我一个人照顾他。”
江凌还欲再劝。
“滚出去!”
韩平拉住江凌衣袖,眼神示意先出去。
等二人离开,江冲平静地拨开韩博额头上一缕乱发,柔声道:“不是说要晒太阳,怎么又睡着了?是困了吗?我不让他们吵着你,等你醒来我们再晒好不好?”
他将韩博放平,轻柔地吻了吻他余温尚存的脸颊。
“不扎了吧?我都刮干净了,不信你亲一下试试?”
继而又吻上韩博淡色的唇,还是软的。
“乖,睡吧。”
他伸出手,隔着被子在韩博身上轻拍,像哄孩子一样。
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那年你回苏南,我是不是不该去追你?好让你以为,我其实也没有特别喜欢你。这样你就不会轻易舍我而去了?”
“我是不是不该那么沉不住气,过早地剖白心意,而是等到七老八十再告诉你,你就能一直一直陪着我?”
“我想不通,哥哥,我真的想不通。你明明知道我离不开你,却为何还要丢下我一个人……”
“你是圆满了,那我呢?我就活该被你抛弃吗?”
“你就不怕我恨你吗?”
“你已经抛弃过我一次,还想再抛弃我第二次……”
“只要你睁开眼睛,不管醒来的是谁,我都不恨你了好不好?”
“别丢下我,求你……”
江冲丝毫不觉自己早已泪如雨下,他蜷缩着身体,跪倒在床边,任由额头抵在床头木柜冰冷的锁扣上,一口气呛在气管里几乎窒息,忽而又低低地笑了起来,眼泪一颗接一颗地从眼眶里溢出来,滴落在韩博乌黑的发丝上。
傍晚,萧启正父子将江冲九年前预定的那副双人棺送来的时候,江冲正冷静地给韩博擦洗身体,换上崭新的丝衣,外面套上天青色珍珠锦的袍子,丝袜缎靴都是入冬前做好之后一次都没穿过的。
他神色平静地向亲自送来香檀木棺的萧启正郑重道谢,把韩博抱进去,放在铺得软软的云被上,将那个装着金铢和翡翠小月亮碎片的旧锦囊塞进韩博手里,最后盖上韩博穿了好多年的狐裘披风,虽然旧了,但韩博喜欢。
他看着韩博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神态安详恬静,如果不是脸上浮现的淡淡斑痕,真的就像睡着了一样。
“大哥。”江凌按住江冲肩头,示意韩平叫人将棺盖盖上。
“等等!”江冲连忙阻止,“取我乌金剑来。”
江凌大概知道一点,是那柄很早就被江冲随身携带的黑剑。
他将剑递给江冲,然后亲眼看着江冲将剑放在韩博手边靠近棺壁的那一侧,半个身子都探入棺木,在韩博眉心落下一吻,最后轻声在韩博耳边说了句什么。
江凌看清了兄长口型,顿时头皮一炸,抱住江冲上半身将他拖了出来,“快盖上。”
江冲没有一丝挣扎,两眼直勾勾地看着韩博失去血色的青白面容,看着黑暗逐渐将他覆盖淹没,看着雕花的棺盖在自己面前阖上。
他强忍着巨大的悲痛,愣怔了好一会儿,回头对江凌道:“接下来的事,还要你帮忙。”
江凌忙道:“应该的,都交给我。”
江冲又对程继忠道:“别让人把家里弄乱,他会不高兴。”
程继忠抹着眼泪听命。
最后他看向韩平:“我再陪他一会儿,灵堂布置好了来叫我。”
“是。”韩平应声,其实灵堂已经布置好了,只是他觉得应该再给两位长辈一点时间。
次日,宫中天子得闻韩博死讯,下诏赐韩博光禄大夫衔,并令礼部协助料理丧事。
江冲一言不发地靠着棺木,还是韩平出去接的旨。
京中权贵闻风而动,王侯将相文武百官皆来吊唁,所乘的车马排到了两条街之外。
江冲面无哀色地听着小辈们呜呜咽咽的哭声,对面前来来去去的人说的那些节哀的话充耳不闻,他感觉自己胸膛里空了一片,变得钝钝的,对外界的感知也像是隔了一堵厚实的墙壁。
就好像、就好像他已经和韩博一起躺在了这副散发着香味的棺材里。
所以才听不清别人说的话。
原本他以为先躺进去的人会是自己,怕自己死后韩博受人欺负,百年之后连合葬的机会都没有,这才提前准备了双人棺木。
可他万万没想到,先躺进去的竟是韩博。
十年生死两茫茫。
姓韩的,你可真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