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4、我寄人间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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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寄人间29
皇帝大婚的第五个月，皇后有孕。
安乐侯杜宽身为国丈，在家开流水席，大宴宾客，醉酒之后肆无忌惮地嚷嚷：“太子必为吾家后人。”
不出一个时辰，执刑司奏折呈上了皇帝案头。
皇帝温柔地抚摸着皇后尚未显怀的肚子，商议等孩子出生，满月宴在哪里办才不辜负它嫡子的身份。
皇后满脸母性光辉，牵着皇帝表哥便服的衣袖，轻柔地问他准备给孩子取什么名。
一道冷光自皇帝眼底掠过，他柔声道：“朕得好好想想，毕竟是朕的嫡长子，也得母后和舅舅满意才行。”
皇后心满意足地靠在皇帝肩头，全然未知图穷匕见的时刻即将到来。
入冬前，韩博病情开始恶化，昏睡的时间越来越久，朝堂局势也越发不好。
自从今上登基，虽有豫王身为先帝钦命的辅政大臣，但到底只是辅政，不是摄政，能帮着处理朝政，却管不了外戚之家，更管不了长庆宫中的皇帝亲妈杜太后。
安乐侯府在杜太后的支持下，在朝堂上大肆安插亲信，逐渐有了和豫王分庭抗礼之势，若非还有个江冲这个手握重兵的大将军，只怕豫王早都支撑不住。
圣上大婚第三天，豫王交了权，回家纳了两个小妾，一个桃花眼，一个水蛇腰；偏安乐侯府不知死活，非但不收敛锋芒，还越发膨胀。
像杜宽这种公然大放厥词已经不是第一次，对一个皇帝来说，别管什么亲娘舅、结发妻，都不及屁股底下这张椅子份量重。
况且朕的亲叔叔都识相地退了，你一个姓杜的，竟敢肖想我萧家皇位？
安乐侯府倒在这年第一场雪后放晴的那天，三千禁军将占地十几亩的侯府豪宅包围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府中那些衣饰华贵的公子小姐们还是头一次不穿狐裘鹤氅走在雪地里，一个个冻得面色苍白嘴唇发青，身上玉佩钗环都在禁军莽汉的推搡间不知所踪。
皇后惊闻母家出事，当场小产。
杜太后强闯勤政殿，甚至不惜以死相逼。
然而皇帝坐在龙椅上连动都没动，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生母：“母后敢说没有动过废了朕另立六弟的念头？”
杜太后脸色煞白。
“权势面前，十月怀胎的亲儿子都不行，何况亲舅舅，是吧？母后？”皇帝摆摆手，“安乐侯谋逆作乱，太后怒火攻心不幸中风，请太后移居清水行宫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杜太后狠狠地瞪着他：“萧玧！你敢！”
“朕当然敢！来人，请太后移驾！”
皇帝打发掉亲妈，来到温暖如春的偏殿，对殿中闲着无聊剪窗花的女子笑道：“阿姐，你有这闲功夫，不如去见丁俊一面，把话说清楚。”
这几年，圣都流传出一种奇怪的说法：越是出色的男子，婚姻就越是艰难。
不信你看简莱简相公，五十岁了，还是孤苦伶仃一个人，身边虽有个妾室，但毕竟不是妻子，怎么可能照顾他的衣食住行。
还有那建宁七年的状元郎丁俊，还是前任宰相的亲孙子呢，追着秦国公主追了这么多年，公主连个笑脸都没给过。
听了皇帝的提议，公主淡淡道：“丁俊哪位？不认识。”
皇帝好脾气地道：“阿姐别开玩笑，人家连求娶的折子都写第三回了，阿姐怎会不认识他。”
公主道：“陛下还没遇上心仪之人，自然看不透这情爱之事，若陛下不嫌我多嘴，阿姐就跟陛下好好说道说道。”
皇帝对这位照顾自己长大的长姐很是尊敬，忙道：“阿姐请讲。”
公主道：“我先问陛下，若今日禁军将安乐侯请罪的折子递到陛下面前，又或是安乐侯亲自来陛下面前请罪，陛下会原谅他吗？”
皇帝冷冷道：“自然不会，他若真心知错，早该收敛，何必等到朕出手，而今再来讨饶，不过是怕死而已。”
“一样的道理。”公主道，“丁俊若真想娶我，十年前先帝为我选驸马时就该拼尽全力，可他连名都没报。而今再来求娶，无非是看我当初放手得干脆利落，没有在他一棵树上吊死，不甘心而已。陛下，男女之情讲究个你来我往你情我愿，就像小叔和韩学士那样，彼此之间都有付出才叫感情。若只有一人奋不顾身，另一方既不给出明确回应，又不拒绝你的好，那只能表明此人心思不在你身上，趁早把心收回来，他不值得你对他掏心掏肺。你所钟意的才学、容貌、性格、人品，天下之大，难不成还找不出个差不多的？就算一个人无法集齐所有特质，多找几个也就是了，这有什么。”
皇帝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笑问：“听姐姐这意思，是有目标了？”
公主笑道：“前几日进宫，在玉真门瞧见一个，模样不错，声音也好听，我想求陛下把他给我做贴身护卫。”
皇帝自无不应。
安乐侯府的倒台在朝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其党羽纷纷树倒猢狲散，甚至有不少人恨不能亲自踩上两脚以撇清干系。
但也不是没有为其喊冤叫屈的，但由于京中有江冲和豫王这两尊大神的坐镇，并没有掀起太大的水花。
即使这两尊大神已经失了权柄，一个在家照顾病人，一个在温柔乡里造孩子，也绝对没人敢忽略他们的存在。
这年的腊月十八，江冲低调地过了他三十九岁生日，收了皇帝的赏赐，上表谢恩，除此以外就只和韩平两个吃了顿便饭，连平阳侯府那边举办家宴给他庆祝他都没去。
韩博一整天都昏睡不醒，江冲就坐在床边陪了他一整天。
次日韩博醒来，江冲隐瞒生日已过的事实，欢欢喜喜地让韩博陪他过生日。
韩博似乎察觉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察觉到，和江冲一起吃了长寿面。
吃完面，他又去睡了。
从这天开始，韩博昏睡的时间一日长过一日，到后来，甚至眼睛一闭一睁，两三天都过去了。
江冲怕他醒来时找不到自己，连圣上传召也是掐着点去，说完该说的就回来，绝不多留。
可饶是如此，他也很久没和韩博好好说过话了。
年后，正月末，韩博一连睡了五天，江冲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每隔半个时辰都要摸一摸脉搏听一听心跳，确定他还活着。
五天后，韩博虚弱地睁开眼睛，江冲急忙转身给他冲蜂蜜水，咬着下唇不然自己哭出来。
韩博喝了水，摸了摸江冲下巴的胡子，问他这次睡了多久。
江冲想都不想答两天。
韩博不信，江冲一口咬定今天二月初一，不是两天是几天。
韩博倒也没拆穿他，只是边喝着参汤边给他讲了个梦中的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也叫韩博，梦里的韩博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他故意说了些恶心人的表白话语，好让那人厌恶自己，彻底断绝自己的痴心妄想。
可等到那人表示以后尽量不要往来时，韩博心里却空落落的，好像冥冥之中他错过了什么。
梦中又过了不知多少时日，那人因罪流放，他周旋于朝堂几大派系之间，给那人争取一线生机，可惜功败垂成，那人终究还是没有等到赦免的圣旨。
韩博得知那人的死讯，心里很是松了口气，甚至有些庆幸。
庆幸那人死了，自己不必再为来日该以什么身份相处而伤脑筋，庆幸自己的心终于可以回到自己身上。
等收殓了那人尸身，入土为安，他就再不必为任何人牵肠挂肚。
这段持续十几年的单相思，也终于可以放下。
但坏就坏在那颗糖。
那颗放置了七年的桂花糖。
想起梦中那半生的自责和追悔，韩博问：“那个人，是你吧？那些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对吗？”
江冲含泪点头，“对。”
“我不知道那些事是怎么发生的，可是仲卿，上次是你先走的，这次换我好不好？我不想像他一样孤零零地活在世上。”
“你说好会一直陪着我的。”江冲抱着他，无声落泪。
韩博靠在江冲怀里，吻了吻他长满胡茬的下巴，“别哭了，年纪大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江冲仰头泪如雨下。
韩博无声地叹口气，想了想道：“我本想等你打完仗上交兵权以后，我们一起走过完整的四季，冬天去天子赏赐的温泉山庄泡温泉猫冬，春天来了骑马郊游踏青野炊，夏日去你说的怀山县竹海避暑，等到秋天我陪你进山，你负责打猎，我一定多写几首诗夸夸你。可惜这么好的机会，都被我睡过去了。”
“别这样想，还有机会——再过半个月就开春了，到时候春暖花开，我带你去玉溪别苑赏花放风筝。往后余生，我再不为别的事奔忙，就只陪你。”江冲带着哭音苦苦哀求，“明辉，你别放弃，再坚持一下，为了我，坚持住，好不好？”
韩博眼中满是哀伤与不舍：“可是二月初十就要到了。”
江冲浑身一颤，忽然想到了什么。
“十年前的二月初十我来到这里，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我，十年了，我该走了。江仲卿，我也想一直一直陪着你，可我没有时间了。”
“明辉，你别说了……”
江冲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他其实并非完全没有办法救韩博，只要将自己所知的占星台的秘密呈到御前，以少年天子的强势，势必不能容忍这样的邪魔外道，届时就可以借助天子的力量胁迫占星台救韩博。
可是这样做，会让大梁再一次陷入文帝时的乱局，届时天下大乱，不会再有人如武帝一般力挽狂澜，拯救乱世，也不会再有第二枚世宗宝印来扭转乾坤。
“这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了。”韩博难得倔强一回，“仲卿，我想了很多有趣的事，这辈子怕是来不及，下辈子你再陪我去做好不好？下辈子我一定不这么懒，一定早早地练好武艺，就可以陪你打马球，也可以陪你上战场，我们生死与共，再也不会有这么多的分离。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你答应我好不好？”
江冲不会拒绝韩博的任何请求，可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下辈子乃至于之后的好几世都是要做畜生的，去给那些前世因国家丧乱而死于非命的人赎罪。
他不忍欺骗韩博，但最终还是点了头。
“最后一个问题。”韩博捧着他的脸，指尖拭去眼角的泪水，“你看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江冲怔了怔，点头，轻柔地吻上韩博眉心，“你是乖宝宝。”
“很好，很好……”韩博欣慰地闭上眼，再度昏睡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224章 我寄人间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