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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我寄人间28 ...

  •   我寄人间28

      往后数日,江冲日日入宫。
      哪怕有成安公主和魏王照顾圣上,江冲明知自己入宫没有丝毫用武之地,也要进宫守着圣上,看着他日渐衰弱下去。
      圣上病重的消息并未刻意隐瞒,朝中安静得可怕,哪怕是最爱出风头的臣子这几日也夹起尾巴做人。
      他们在等,等蜡烛燃尽,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才真正是群魔乱舞百鬼夜行的时刻。
      自上而下地,整个圣都都陷入了诡异的宁静,人人都在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国丧。

      二月十八。
      昨日临睡前江冲就隐隐感觉不大好,具体怎么不好他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心神不宁。
      半夜惊醒了三次,次次都是感觉自己一脚踩空跌下山崖。
      第三次惊醒后,江冲听到远处传来的打更声,干脆披衣起身,捧着那块沉甸甸的金秤砣来到外间。
      圣上赐他秤砣的用意,江冲不是不明白,正因明白,才更觉为难。
      圣上病危,能不能活到下个月还不一定。
      一旦圣上晏驾,国不可一日无君,照朝中局势看,要么是太上皇复位,要么是魏王登基。
      太上皇那个身体,比圣上好不到哪去,若是平心静气万事不管,还能多活几年,可若是经历了丧子之痛后,再为国事操劳,怕是坚持不了几个月。
      到最后,两种选择竟都只有魏王这一个结果。
      魏王今年八岁,少主即位,又有个强势的母亲,之后会发生什么都明明白白在史册里写着呢。
      圣上想让他在魏王登基之后做个用来平衡朝堂的秤砣,与杜氏身后的安乐侯府一党抗衡,给年幼的新君留出成长的时间。
      可江冲自问何德何能,他何德何能担当得起这样的重任。
      前世的一念之差毁了整个崇阳军,所以重生之后,他藏起怨恨,收敛了自己所有的政治野望,连父母的冤仇都压抑在心底,从不敢干涉内政,只将所有精力和矛头一致对外,唯恐行差踏错,因为自己的一个小小失误,而导致无可挽回的后果。
      可如今,圣上要他制衡朝堂……
      眼见圣上一日日地虚弱下去,江冲知道这个担子他不得不接。
      但他又怕,怕明明是想赎罪却再一次成为千古罪人,怕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他从来都是个懦弱的人,前怕狼后怕虎,前世唯一一次不计后果,却拖垮了整个大梁。

      “仲卿。”
      温暖的身体贴上来时,韩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江冲没有回头,只是握了握韩博的手,“怎么起来了?”
      韩博裹着厚实的狐氅从身后抱着他,“担心你。”
      江冲静默良久,轻声道:“我曾经答应过你,今后绝不让自己陷入朝堂纷争,如今怕是要食言了。”
      韩博愕然看向他手中的秤砣,忽地明白了什么,想了想,问道:“会死吗?”
      江冲手一抬,将黄金秤砣抛起半空,又伸手接住,“有这个东西,就不会。”
      韩博松了口气,“那没事,流放也罢,圈禁也罢,我都陪你。”
      “倒不至于。”
      江冲叹了口气,放下秤砣,起身面对面地将韩博抱起来,向内室走去,边走边道:“魏王还小,至少在他大婚亲政之前,朝堂都不会起太大的波澜。倒是你,这些时日冷落你了,趁天还没亮,我再陪你……”
      “大帅!”
      江冲要说的话被急促的拍门声打断,回头看向房门:“怎么?”
      亲兵道:“宫里来人,叫你火速进宫!”
      二人面色齐齐一变,韩博连忙挣扎着下地,去给江冲拿衣裳。
      江冲脑子里一片空白,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任由韩博给他更衣。
      韩博给江冲戴好幞头,系上鹤氅带子,推了他一把,“快走吧,别耽误。”
      江冲目光触碰到他眼里毫不掩饰的担忧,一咬牙,转身就走。

      进了宫,江冲才发现,上至太上皇,下至宗室王爷、两府相公、翰林学士都已经齐聚锦华殿。
      江冲因为住在外城,离得远,来得最晚。
      锦华殿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一道两小儿嬉戏的屏风将寝殿一分为二,一边是圣上、太上皇、成安公主和太上皇诸子;一边是卫王、豫王和相公们。
      江冲跪在豫王身边,朗声叩拜。
      另一头,圣上听见江冲的声音,想说些什么,可是一张口,混合着血色的淡黄色液体就从嘴角流了出来。
      公主连忙用湿热的布巾轻轻擦拭干净,强忍着悲痛不让眼泪流出来。
      魏王忽道:“皇兄怕是力气不足,不如就由长姐重复皇兄的话。”
      公主看向太上皇,太上皇艰难点头。
      于是公主将耳朵凑近圣上,只见圣上嘴唇蠕动,公主悄声重复了一遍,见圣上无异议,便直起身,朗声问:“江仲卿,朕给你的檀木盒子,你打开了吗?”
      江冲伏地答道:“臣打开看过了。”
      公主:“你作何想?”
      江冲道:“臣深沐君恩,万死不足以报,岂敢有负陛下重托,唯鞠躬尽瘁而已。”
      闻言,太上皇闭上了眼睛,圣上嘴角微微勾起,魏王却将头埋得更低。
      静默片刻,公主的声音再度传出:“朕死之后,尔等当请太上皇复皇帝位,魏王为太子,豫王监理国政。朕之长姐成安公主,加封镇国,抚育太子,直至太子大婚亲政。”
      若说前一句还在群臣意料之中,但后一句就让人有些猝不及防。
      历来生母不在的皇子才会由他人抚养,魏王又不是没亲妈,何至于要一个非同母所出的姐姐抚养?
      群臣见内室太上皇和诸皇子都没出声反对,便齐声遵旨。
      公主又道:“朕即位年余,既无才具,亦无德行,无功于社稷,无恩于百姓。朕死之后,去朕帝号,不可劳民伤财兴师动众,当以太子礼葬于太上皇陵寝,待百年之后,父子二人泉下相聚,再享天伦。”
      听了公主带着哭音的传话,群臣面上难掩惊愕,却还是遵旨。
      圣上明显松了口气,艰难地侧头“看”向太上皇方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爹爹,我尽力了……”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支蜡烛,一支会发光的蜡烛。
      日落之际,他毅然接过照耀世界的重担,他不自量力地以为燃烧自己就能撑过整个黑夜,迎接新的太阳,却不想,夜幕才刚刚开始,他就已经燃烧到了尽头。
      公主无声流泪,试探着握住圣上的手,却没反应——
      “陛下?”
      “陛下!”
      “弟弟!”
      群臣的心提到嗓子眼。
      又过了一会儿,内室传出压抑的哭声,随后是嚎啕大哭,皇子们也跟着痛哭起来。
      群臣跪伏在地,哭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三日后,宫中传出旨意:太上皇复位,立皇四子萧玧为太子,成安公主加封秦国公主,抚育太子,豫王萧栩监国总揽朝政,大将军江冲封定国侯。
      萧璟的丧礼一结束,江冲韩博便踏上了北归之路。
      这一去,就是八年。
      等他们再次回到圣都,已是八年后。

      在这八年里,发生了很多事,也改变了很多人。
      萧毓在皇位上硬撑了两年,终于建宁九年的四月驾崩,和孝明怀章太子萧璟一起葬在老关山,父子二人泉下相聚。
      同年,年方十岁的皇太子萧玧于太极殿即皇帝位,改元永元,称明年为永元元年。
      江冲第一次北伐是在建宁八年,他亲率十万大军深入草原漠北,痛击安伮,但由于前锋骑兵跑得太快,粮草辎重得不到及时补充,未能毕其功于一役。
      永元元年,大梁再次发起了对安伮的作战,兵分两路,西路由胡一刀率领,路章为副将;江冲亲率东路大军,以陈跃为前锋将军,杀向安伮王庭。
      此战过后,雄踞在大梁北方近百年的赫赫安伮,终于不复存在,匆匆推举出来的新首领带着仅剩的老弱妇孺迁往西北更荒凉的地方。
      江冲在这一战中受伤不轻,养了两年方才大好。
      伤好之后,他再度率军出征,越过戈壁沙漠,将西域十几个小国收拾得服服帖帖,历时十七个月方归。
      直到永元六年,北方彻底平定,再无战事,东西之间商路通畅,西域各国纷纷遣使朝贡,江冲才被圣上召回圣都,去参加封后大典。

      如今的江冲,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无知的蠢货,他知道圣上召他回京的用意,也知道即将登上皇后宝座的姑娘姓什么。
      一切尽在不言中罢了。
      回京后,江冲第一时间痛快交了兵权,朝气蓬勃的年轻帝王很是欣慰,下旨封他为太尉,并赐下良田美宅无数。
      这些年,圣上对他的封赏加了一重又一重,什么节度使、大将军、指挥使、枢密使……
      名目多得都让人记不住,多年封赏累积已逾五万户。
      江冲的爵位也在灭亡安伮之后由定国侯成了楚国公,君臣二人都明白,这已经到顶了,再往上就没命了。
      于是征西域后,封赏大半落在了江蕙身上,她被封为武宁公主,她的女儿珍珠也受封郡主。
      江冲领旨谢恩,并向圣上请求借太医局的几位杏林圣手一用。
      圣上早在江冲请求回京的奏折中便得知韩博生了怪病,当即表示同意,还额外赏赐了许多珍贵药材。

      韩博这病来得奇怪,究竟是不是病,也不大好说,症状具体表现在能吃又能睡。
      按说能吃能睡是好事,但任谁一顿吃三大海碗,一天睡上七八个时辰,不出半月就得发胖,不出半年就能胖得跟老母猪似的,可偏偏韩博不仅没胖,他还瘦了。
      从西域回来后,江冲看着韩博日渐消瘦的身体和与日俱增的饭量及睡眠时间,愁得辗转反侧,寻遍名医也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白术的师傅瞿神医早已过世,在江冲的逼迫下,白术不得不请来一位医术不下于瞿神医的民间大夫为韩博诊治。
      这大夫望闻问切又翻阅医书多日,最终委婉地告诉江冲:病因他查不出来,但是建议江冲别光给韩博吃饭,多炖些补品给他吃,否则照这样瘦下去,怕是撑不了多久。
      江冲照做,各种补品补药不计成本地轮番给他养着,初时也有些效果,但到了后期,那些珍贵的药材补品进了韩博的肚子就像是进了无底洞,起不到半点作用,韩博每日昏睡的时间越来越久,甚至于江冲有时候半夜醒来都要伸手去摸一摸他是否还有呼吸心跳。
      昨日回京,韩博一直睡到了家门口,怎么叫都不醒,江冲没法子,只能当着江家众人的面把他从马车上抱回房。
      离开勤政殿,江冲亲自去太医局请了太医,他以当朝第一重臣、国公之尊亲自来请,又持圣上手谕,两位官阶不过五品的太医受宠若惊。

      回了家,叫人招呼太医喝口茶歇歇,江冲先回房试试看能不能叫醒韩博。
      中庭未至,江冲先听见书声琅琅,进门一看,年仅五岁的甘启小朋友,正双手捧着书大声朗读,他姐虎视眈眈地盯着弟弟,只要弟弟读错一个字,就揍一下。
      而在这姐弟俩的旁边,赫然是已经睡了十个时辰的韩博!
      韩博仰躺在竹椅上,眼皮耷拉着,脸上还带着微微的笑容。
      “舅舅!”
      珠珠最先发现江冲的到来,开心地向他招手,手腕上戴的饰物跟着叮当作响。
      甘启则是迫于姐姐淫威,抬头叫了声“舅舅”,复又低头接着诵读。
      江冲应声,走上前揉揉小外甥的耳朵,弯腰捡起垂落的毯子,盖在韩博腿上,轻声问道:“醒了多久?”
      “刚醒。”韩博微微笑道。
      珠珠毫不留情地戳穿韩博:“韩舅舅骗人,明明午饭前就醒了,韩舅舅说坐在这里等舅舅回来了一眼就能看见。”
      江冲北伐受伤那年,江蕙曾带着珠珠去金州探望江冲,在那里住过大半年,珠珠被两个舅舅捧在手心里宠着,之后即便回京,也时常收到两个舅舅的礼物和书信,因此一点也见外。
      江冲戏谑地看向韩博:“骗我?”
      当着孩子面,韩博不自在地移开眼。
      甘启趁姐姐告状,飞快地读过一句,准备翻页。
      不料他刚停下,就见姐姐板着脸看过来,冷声道:“最后那句,子在川上曰什么?”
      甘启:“……”
      明知道我平舌翘舌换不过来,还欺负我!
      甘启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江冲,发现自己跟这个舅舅不熟,再看韩博,这个舅舅更不熟。
      在场三人最熟的就是姐姐,然而姐姐要揍他!
      江冲没去掺和姐弟俩的事,半蹲在韩博身边,心疼地摸了摸韩博略有些凹陷的脸颊,想了想道:“我交了兵符,以后就天天在家陪你,你一睁眼,就能看见我。”
      “好。”韩博微微笑道。
      江冲起身让姐弟俩一边玩去,叫人请来太医给韩博诊治。
      然而即使是服务于皇家杏林圣手,也诊不出韩博的病因,只说他虚弱异常,需要进补。
      江冲当然知道要进补,人参鹿茸日日吃着呢,可就是没效果。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韩博又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于是这两位太医也像白术请来的民间大夫一样提出回去翻阅医书,并希望能和太医局内的其他同僚一起研究这怪病。
      江冲当然同意,并叫重明送这俩人回太医局,顺便告诉太医局其他人:一个月之内,不论何人,只要能治好韩博,他愿将名下一半家产送与对方,若对方膝下有未婚子女,还可做个儿女亲家。一月之后,太医局拿不出具体方案,他就同样的条件张榜求医,广招天下医士。
      消息一经传出,整个太医局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只要是在太医局挂了名的,都来摸过韩博的脉,回去夜以继日研究治疗方案。
      有搬出祖传医术单独研究的,也有几个人合作探讨的,毕竟以江太尉的身价,哪怕只是一半家产的十分之一、二十分之一,也是他们这些靠达官贵人们赏赐度日的太医几代人都难以积累的财富。
      但最终,求医的榜文还是贴出去了,揭榜无数,韩宅门槛都快被人踏破,却无一人能治。

      对于江冲如此高调的行为,圣上听闻只是叹息,他想起当年皇兄病危之际告诉他,世人谁都会变,唯独江仲卿不会,你可以放心大胆地信任他。
      他含泪问皇兄,倘若连江仲卿也变了呢?
      皇兄沉默了很久,说——那就将韩博和江蕙掌控在手里。
      而今,江冲从未辜负皇兄重托,韩博却眼看着快不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3章 我寄人间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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