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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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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惊蛰托盘里的凉瓜放在谢与渊手边,“这是公主命奴去取的,天热,可以消暑。”
谢与渊静静垂眸,盯着那晶莹剔透的凉瓜。
半晌,他又抬头,将目光移到凉亭外的芍药上。
花躯修长纤细,有几片大花瓣在阳光下娇艳欲滴,远远的看去,一片潋滟的红波。
开的正好,灼灼的火,有些刺眼。
谢与渊这样想道。
一旁的惊蛰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知晓自从公主和那于承淯去了书房议事后,小公子便一直这样,不说话也没有别的动作,好似情绪很低落的样子。
她能理解,小公子年纪小,现阶段更是黏人的时候,况且他又刚刚丧母不久。
她主动留下来照顾小公子也想着小公子会因她是公主的大丫鬟而亲近她。
她藏了私心。
不过这会,她只能在心中微微叹气,小公子果然不会因此亲近她,只顾自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想了一下更是怜惜的看着谢与渊。
然而她也没敢凑上前,这位小公子性子冷,会走路后从不让下人近他的身。她是公主殿下身边的大丫鬟,不会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小公子,”惊蛰低着头,弓着腰,试探性的问道,“天气炎热,要不您先尝一块试试?”
谢与渊把自己短短的小手指扣在石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并没有理会一旁的惊蛰。
他这样不言不语,惊蛰心里慢慢横起一丝凉意,虽说她是从梁朝过来的,还有冬至夏至春蝉,她们四个都是梁朝那边派人送过来伺候两位小主子的。
但她们与谢与渊接触的远远没有谢渊多,这小公子的脾性不比公主。
想想上头的那位,虽然小公子年幼,但也能窥得小公子未来的一二习性了。
嗜杀戮,冷血,残暴。
且不说公主此行目的如何,但以她宠爱小公子的态度,是绝对会带着他一起的。她也是想到这一点,去接近他,让公主殿下看到她在悉心照顾,好在去十三城前能放她自由,公主惯来好说话……可万一他要是不满她们这些个下人,扔在路途上喂以狼狗也不是没有可能。
于是她噤了声,毕恭毕敬的弓着身子。
谢与渊就这样一直坐在凉亭里,一脸淡漠。
没一会就见那朵芍药突然失去高光,变成了暗暗的红。
也不知阿姐和那人谈的如何了。
谢与渊这样想着,突然一股湿热的风朝他扑面而去,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微微抬头。
乌云片刻间便爬满了他头顶上的一片天。
一滴微弱的雨点砸到他的鼻尖。
“小公子,要下雨了,您且跟着奴回去吧。”惊蛰也感觉到一丝雨意,出声道。
不过她话刚讲完,雨点便由小到大,狠狠的砸了下来。
谢与渊的衣摆被打湿,但却仍旧不为所动,惊蛰看的心突突的跳,“小公子!您这样容易着了寒气!公主会担心的!”
谢与渊看着雨里被砸的七零八落的芍药花,一股难以言述的情绪突然涌至。
他的阿姐呢?
他猛地起身,把惊蛰吓了一跳。
那个人…那个人,他握紧拳头,眉目迸发出恨意,他的好母亲,也是在这样的雨天里被人迫害而离开。
他即便过目不忘,但他恨急了这样的过目不忘。
因贪玩跑到她房间的衣橱里和阿姐抓瞎子,本以为阿姐进了房间他就要被发现了,却没想到是另外一个不速之客。
魏延君。
他带着暴雨的湿气,将大门关上,隔绝了外面世界的淋漓。
他怔怔的看着他走近她,她激烈的反抗,又因病羸弱,怎么敌不过一个成年男子的力气。
锦衣粉碎,罗帐凄凉。
他刚出去帮助她,但却发现自己手脚无力,两只眼睛充了血似的。
惊雷划过,映亮了他的脸。
她隔着绣屏,看到了藏在衣橱里的他,眼中绝望更甚,突然哇地一下吐出一大摊子血。
“魏延君!”她嘴角衔血,眼睛沁了狠毒,“你不得民心!不得子肖!不得好死!”
“嘣!”
大门被人狠狠踹开,一席红衣突然冲了进来,是他的阿姐。
脸色惨白的她此刻手持佩剑,就要朝床上的魏延君砍去。
他突然推了一下衣橱的门。
谢渊看到他脸色更加苍白,手中的佩剑也拿不稳了,连忙冲过来蒙住他的眼睛,他被她抱在怀里,听到她带着杀意吐出的话,“滚。”
魏延君慌忙穿上衣服,滚的利利索索。
又是一道惊雷,谢渊抱着他站了好一会,他感受到她身体在不停的颤抖。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
他想转过头看向他的母亲,却被谢渊猛地摆正脑袋,他开始挣扎,第一次对姐姐发脾气。
谢渊被他挠了几爪子没能捆住他。
他的母亲惨死。
惊雷一劈,他两眼发黑的朝地上倒。
此后暴雨和阵雷变成了他的梦魇。
头发被淋湿了不少,他脸色苍白的跑出凉亭,惊蛰急忙跟着喊了一声:“小公子!!”
“小公子!你这样会出事的!!”惊蛰喊,大雨滂沱,那小小的身影竟是一转眼就不见了。
她咬咬牙齿,原地气愤地蹬了蹬脚。
谢与渊被雨砸的睁不开眼,发髻也被打散了,衣服紧紧贴着他的小身板。
他一刻不停,跑到书房。
刚好撞到议事结束的覃少言,覃少言默默的看了他一眼,便移开视线,跟着小厮打的伞下面离开了。
谢与渊无言,跑进书房。
谢渊刚刚和他们商议完,便听到雨声阵阵,她皱了皱眉头,正准备起身,便看到一个小身板浑身湿漉漉的冲进来。
她瞬间冷下面色,冷喝一声。
“谢与渊!”
“惊蛰!你为什么不护着小主子?”
后面赶来的惊蛰心里一惊,连忙跪在地上,“禀公主,小主子他…他……”
“给我滚出去!”
谢渊这边又转眼冷冷的看着谢与渊。
谢与渊看到阿姐心中本来就得到宽慰,他却没想到被她这样冷冷看着。
他打了个激灵。
“阿姐…”委屈道,“阿渊怕…”
此时一道雷刚好劈下来,他发着抖,更衬得他脸惨白。
谢渊心中一软,她自是清楚谢与渊为什么这么怕的,她也反省自己,怎么就把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当成日后的大人了,现在的谢与渊有多脆弱,她谢渊怎么会不知道?
于是走到他跟前,“别怕,阿姐在。”
谢与渊闻言,心中酸楚更甚。
他扑到她怀里,谢渊在心中叹口气,伸出手摸摸他的头,“快去把衣服换了。”
他点点头,正准备抬脚,两眼一黑,直愣愣的摔在地上。
“阿渊!!”
思绪浮浮沉沉,有人温柔的抚着他的额头,时而叹息。
他又梦到那群人,焦虑的喊着他。
皇上!
皇上!!
大梁不能没有你啊!!
可是我没有了她,要这大梁有何用?
是谁在回答?
他慢慢睁开眼睛,是熟悉帷幔。
谢渊正在一旁的贵妃榻上阖目小憩,突然听到动静。
“阿渊,”她摸了摸他的额头,并没有发烧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谢与渊想说没有了,发现自己讲不出话来,谢渊从一旁端来水,扶着他一点一点喂下去。
“阿姐……”
他虚弱的喊了一声,垂首,“对不起……”
谢渊不说话,又将他扶着躺好。
“乖,再休息一会。”谢渊摸了摸他的脑袋,看着他。
谢与渊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这样休息两三天,他才彻底脱离病气。
夏至带了他去书房找阿姐。
至于惊蛰,从他病后就再也没看见过她了。
他也不关心。
“阿姐,阿渊好了。”他弯起小眉,双目亮晶晶的。
“嗯,”谢渊不冷不热,“过来。”
他察觉到她语气里的严肃,也不笑了,慢吞吞的走了过去。
“跪下。”
冷冷的话从头上传来,虽然不客气,但他一点也没有怨言的照做。
“殿下!”夏至叫出声,有些担忧道,“小公子他大病初愈,这么跪着怕是……”
“闭嘴。”谢与渊冷冷看了她一眼,要你个下人管什么闲事。
“手摊开。”
谢与渊心头一震,阿姐这竟然是要上戒尺。
他伸出手。
“啪!”
一声响亮的板子声。
谢与渊整个手掌都红了,他咬牙,忍着痛。
“知道错了吗?”谢渊问道。
“阿渊不知…”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板子。
有泪蓄起,他不吭声。
“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
“保护好自己…”他声音夹了哽咽,“不能让姐姐担心……”
“啪!”“啪!”“啪!”连续三下,谢渊手也捏红了,她忍着心痛,面无表情的看着谢与渊。
泪水包不住了,大颗大颗的滚下。
“阿姐,阿渊知道错了…”他跪着向前抱住她的腿,一边抽噎一边认错。
“都是阿渊不听话,让阿姐担心…”
谢渊难以无动于衷,她蹲下身子将谢与渊一把抱起放在桌子上。
“谢与渊,你是大梁唯一的后继人,你必须时刻把你的命放在第一位,”她声音沙哑,“母后已经没了,我也可以死,但是你不行。”
“你的身后是千千万万的大梁子民,你是他们新一代的希望,他们不能没有你。”
“你明白了吗?”
谢与渊哭的越发的凶了,什么叫,她也可以死。
为什么?凭什么要她死。
他凭什么是大梁的希望?
他凭什么要承受大梁子民的希翼?
哭的累了,便在谢渊怀里睡着了。
谢渊一路回到自己房内,夏至连忙递过来温水帕子,她接过轻轻的擦谢与渊的脸。
过了好一会,她起身将帕子丢给夏至,冷漠道,“你知道应该怎么做吧,夏至。”
夏至浑身一抖,连声道:“知道的知道的!”
上一个不知道的人,已经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她来接手工作的时候还看到过她一眼,面色苍白,血色全无。
她想说些什么但也无从下口,只听到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夏至啊……做人啊……真的是太难了……”
“我为什么要主动去伺候小公子啊……”
夏至心中不屑,还不是为了讨好公主,好让她在去乱城前放她走,这点小心思,谁不知道。
“我们这些做奴才的,都是贱命……”她突然“呵呵呵”地笑起来,对着夏至阴恻恻道:“你小心步我后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