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虚》棽谣泠

5、第4章 骤雨

　　许是很久没有走出自己那一方小院，遥是不记得神界常是雾气萦绕。这才踏出便有薄雾缠身，子虚施些法术驱散沾染身边的雾气，细细观察究竟是看到了雾气终止之处。子虚些许蹙眉，倒也没有深究，只是暗想这位前神留的东西，着实稀奇。

　　跟着菁菁走了许久，才见到寥寥几位仙者，以及几处临水楼台。子虚这才了然自己所居之处是何等的偏僻，怪不得平日如此安静。

　　“仙者，前面便是朝晖殿了。”菁菁道。

　　子虚细听，不远处确有笑语喧哗。再前行几丈，能见那金色琉璃瓦熠熠生辉，映得附近格外明亮，确实宛若朝晖。走进又见殿前有玉阶，共计九十九阶，旁有雕镂细腻的汉白玉栏杆。然登上玉阶，这才看清了朝晖殿的内里，竟是檀香木作梁，四周雕刻云鹤的石柱内嵌金丝，极尽奢华。

　　“子虚仙者，请上座。”一仙娥前来引路，所指之处竟紧挨着楚枫。

　　子虚以为是这仙娥糊涂，连忙解释道：“莫不是搞错了，我还未有仙职，怎地能与神君同坐？”

　　“没错。”楚枫走进，见子虚穿着他派人送去的衣裳，不禁眉眼含笑。又瞧他眉若墨画，唇若涂脂，手持素面折扇，风度翩翩似由画中而来。

　　“神君，这实在有些不妥。”子虚赶忙迎上前，俯首作揖道。

　　“并无不妥。”楚枫说罢，竟直接扯着子虚的衣袖向着殿中走去。旁边已经坐在席中的仙者多有侧目，那曾听过楚枫侃谈子虚的仙者连忙拉过旁人小声议论。子虚多有不适，刚想开口，楚枫便道：“无需多言，我乃神君，又有何人敢非议。”

　　此话一出，本是嘈杂的宴席徒然安静，俄而有一面容姣好的女仙娇嗔道：“神君今日不需奴家……”

　　“你是何人？”未等她说完，楚枫便发问，霎时引得一众哄堂大笑。

　　只是子虚觉得多少有些不妥，那女仙俨然眼中含泪，委屈地站着不知所措，便道：“神君平日劳累，今日可能一时……”

　　“我侍候神君多年，你算什么东西？”那女仙恼羞成怒，全然不顾形象地吼道。

　　“我并无此意。”子虚连忙解释道。“如若您不觉处境尴尬，那便是小仙多言了。”

　　那女仙刚想与子虚对峙，又见旁边楚枫初显发怒之意，于是她赶忙跪下道：“小仙昨日醉酒……今日多有冲撞，还望神君莫要怪罪。”

　　楚枫浅笑，道：“既然仙者醉酒未醒，那定是不能怪罪。自是本神君平日爱管闲事，素来愿做些举手之劳的事情……那今日便由我为仙者醒酒吧。”说罢，那女仙便被一道仙气冲了出去。

　　旁人不敢出声，就连子虚也没有想到楚枫今日气性竟如此之大，只得任楚枫扯着衣袖，坐在了他旁边的席上。菁菁站在子虚身后，吓得牙齿直打颤，子虚回头轻声问：“如何？”

　　菁菁长舒几口气，待稳住了情绪，道：“无碍。”

　　子虚点了点头，接着扭头看向楚枫。后者很快便感受到子虚的目光，便问：“怎么？”

　　“今日何事引得神君如此不悦？”

　　楚枫有些发愣，随后冷言道：“无事。”

　　怎能无事？那女仙他自然是认得的，上个月还坐在旁边的席上为他倒酒。然而楚枫自诩风流，却有着原则。你我暧昧即可，但点到为止，绝不要逾越界限，企图说爱他自然不奉陪。神界岁月漫长，虽然这几年升仙之人格外多，但其大多数都只是来此寻欢罢了，又有几个能似上古那般勤于奔波？只是这些个仙人中，总有几个拎不清的。她们非要争个名分，明里暗里争抢着虚有的宠爱，楚枫对此事极为厌恶，尤其是今日这种不分场合胡搅蛮缠的女仙，他更不会留情面。

　　之前楚枫花天酒地惯了，如今见到子虚，他却极怕子虚发现他那纨绔模样。若是平日遇到这种事，他顾及身份只会笑脸相迎，再命人将其送出去。不过这女仙对子虚说话那般不修边幅，楚枫一怒之下竟将她冲了出去，受伤倒不能，但疼是一定的。可终归是头脑一热做出的事，现在细想来实在幼稚。眼下他没有暴露纨绔本性，倒是徒增了残暴的印象，更何况方才他心中正琢磨着，子虚却突然发问，他如此冷言冷语定会惹得子虚不悦。

　　苦恼至此，他饮下半盏茶，入口却实在苦涩无味，真不知道为何子虚那么喜欢饮茶，他饶是惦记着神界酿的那甘甜爽口的酒。于是将其推至一边，自己杵着下巴出神。

　　“神君，此乃小仙亲手雕刻而成，选得上好的紫檀木。”

　　楚枫没有细听，便随口“嗯”了一声，忽然发现这话音从旁边响起，赶忙道：“什么？”

　　子虚轻叹，于是再道：“今日赴宴匆忙，小仙只得准备了一份薄礼，不甚贵重，却是小仙亲手雕刻而成——”

　　楚枫顿时欣喜万分，连忙打断他的话，道：“子虚你还带了礼物？快拿来给我看看。”

　　子虚起身将木盒递过去，楚枫不等离近，赶忙伸手接过，随后细细抚摸着上面雕刻的木兰花，赞叹道：“果真是惟妙惟肖。”

　　“神君谬赞了。”子虚轻轻颔首道。

　　“是昨日你手中……”

　　“是。”

　　“那便多谢子虚仙者这番美意。”楚枫心中明了，原来昨日他那番重视的木盒是送给自己的，于是将木盒捧在手里久久不愿放下。只是余光掠见子虚要回座，他赶忙开口道：“方才，我——”

　　子虚莞尔，轻声打断道：“神君无事便好。”随后便回座神情凝重，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楚枫扶额，以为子虚定是在意方才之事，心道：“眼下不宜多说，明日借送瑟为由同他解释吧。”

　　再观这边，子虚对于那女仙之事，他倒以为楚枫的确做事多少有些不顾后果，处理问题的方式欠妥当，但终归是少年心性，日后成长起来应该会改变许多。而楚枫以为他神情凝重，恰是他在思索为何朝晖殿都有薄雾，而自己所居之处却能分出一道清晰的界限，一时捉摸不透，不由地蹙紧了眉头。

　　二人皆心中思绪万千，无暇顾及其他。宴中本是互相说着客套话的众位仙者，逐渐攀谈起这最近飞升的子虚。

　　“那日我前去打招呼，却是连眼都不愿抬，高傲的很。”说话者正是当日与子虚搭话的仙者，他用扇子遮住嘴，煞有其事地与旁人小声说着，“哟，那日楚枫神君亲自前去敬酒，你猜怎么着？”

　　“你倒是一口气说完。”有凑热闹的仙者不耐烦地说道。

　　“爱听不听。”那仙者撇去一眼，随后缓缓道：“他一开始根本就没理神君，着实清高，随后才慢悠悠地站起来，开口便是一声‘帝君’。”

　　“这怕不是个呆子。”

　　那仙者合上扇子，在插话的仙者头上招呼了一下，又道：“怎能是个呆子？若是呆子今日能坐在那个位置？”

　　“确实，你快往下说。”

　　“你莫要再插话。“那仙者用扇子将他推离几步，随后瞅了眼话中提及之人，见子虚低头并未注意到这边，他便继续道：“那日神君俨然有些怒意，但神君自是大度，此事一笑而过。不过这子虚仙者倒是个欲擒故纵的好手，他将神君晾在一旁，自己倒是琢磨起糕点。我本以为神君会一怒之下将他治罪，不成想神君待寻得他名讳后，竟将亲手做的折扇送了出去。”

　　“果然就是个呆子。”

　　那仙者扭头看去，发现是方才一直插话之人，于是他骂道：“呆子，呆子的，你怕不是个榆木脑袋，人家能坐在神君旁边，你倒是连呆子都不如。”

　　见这人不再吭声，那仙者转身背对着他，将众人带至一边，道：“若是你们收到神君送的东西会怎样？”

　　“那定是欣喜若狂，当日便去道谢。”

　　“粗鄙。”那仙者一展折扇，得意地笑着，道：“尔等皆比不上子虚仙者那般聪慧。我听闻，这子虚仙者择了一处偏远之地居住，他收到折扇后便借以收拾居所为由，一拖再拖，最后还是神君亲自前去。昨日去的，今日便把人带在了身边。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小仙便不知情了。”

　　“难不成神君有断袖之癖？”

　　“怎地又是你？”那仙者一脸鄙夷地看着他，嫌弃道：“神君怎会有断袖之癖？那子虚耍的好手段，神君或许只觉稀奇玩玩罢了。”

　　“原来是这样。”这人顿了顿，又说：“那我倒是想认识一下这位心思缜密的子虚仙者。”

　　“你果然是个呆子，方才我说了那么多……”

　　没有听这仙者继续胡诌，他朗声道：“楚枫，可否引荐一下你身边那位仙者？”

　　此话一出，旁人赶忙往后撤了些许，皆要与这呆子保持距离。尤其是方才大谈二人之事的仙者，居然直接躲到帐后，寻得众人惊骇之时慌忙离席，生怕惹上什么事端。

　　楚枫闻言有些微怒，待觅得话音之处，发现原是许久不见的熟人，于是起身颔首，道：“文昌帝君，您可算出关了。”

　　文昌大笑，道：“许久不见，你小子长这么大了。”

　　“帝君说笑，您倒是未有变化，依旧风度翩翩。”楚枫说着，走到文昌身边俯首作揖，宴中各仙者还有些发愣，却也随之赶忙跪下，道：“拜见文昌帝君。”

　　“我方才发问，你还没有回我。”文昌说罢，没有理会旁人，倒是有些玩味地看着子虚。

　　“此乃子虚仙者，这月方才升仙。”楚枫道。

　　“小仙见过文昌帝君。”子虚道。

　　文昌走进，缓缓道：“近日有传闻提到子虚仙者聪明过人，这凑近了看，果真一表人才。”

　　楚枫跟上前去，问：“什么传闻？”

　　文昌笑而不答，坐在楚枫的座位上，看到桌上放着半盏茶，道：“你这宴会，既无歌舞，还以茶代酒。为何？”

　　楚枫一时语塞，撇头看了眼子虚，有些心虚地道：“近日追求朴素。”

　　“原来是这样，神君雅兴。”文昌看破不说破，又瞧见一旁放着雕有玉兰花的木盒，便问：“这是……”

　　“子虚仙者所送。”楚枫答。

　　文昌点了点头，扭头笑眯眯地看着子虚道：“仙者这般心灵手巧，更有风姿神貌，怕是这神界的各位女仙都会逊色许多，我倒是好奇今后会是怎样的仙子能有幸入仙者的眼？”

　　楚枫不解道：“子虚乃男儿身，怎能与女仙相比？”

　　不过文昌这番点拨，子虚倒是听出了些许话中歧义，于是起身作揖道：“谢过帝君。只是小仙对感情之事十分愚钝，又笨嘴拙舌，恐怕难以讨得仙子欢心。”

　　文昌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你倒是很讨神君的欢心。”

　　“小仙惭愧。”

　　“何必惭愧？这是好事。”文昌起身走近，捏起子虚的下巴，道：“若你是女子，我倒是愿意多一位帝后。嗯……这离近了看，真是明眸皓齿，肤若凝脂……虽是男子，倒也可以将就。”

　　“文昌。”楚枫在一旁攥紧拳头，鬓角隐有青筋跳动。

　　文昌闻言赶忙松开了手，讪讪一笑，道：“我这方才出关，见到美人不由得想要细细端详一番。”

　　楚枫咬牙切齿道：“我怎么未曾听闻帝君喜好男色？”

　　文昌假作为难之样，道：“嗯……这次你知道了。”

　　话音未落一道金光闪过，文昌身边便出现了一道沟壑，他扭头看见侧面的楚枫挥了挥衣袖，淡淡道：“抱歉，手滑。”

　　文昌依旧不改笑意，弹指点出一道微光，楚枫随即飞身而起，向下看到方才所站之处惊现一数尺深洞。文昌负手而立，道：“手滑。”

　　楚枫凝视着文昌，道：“帝君闭关许久，恐怕许多招式都已忘却，那今日不如我来陪您练练。”

　　文昌道：“那便有劳神君了。”说罢，又是一道光亮闪过，楚枫微侧身子，后面的柱子应下一击，竟是缺了大半。

　　楚枫苦笑道：“帝君还真是肯下狠手。”随后挥袖射出几道形似弩箭的光束。

　　文昌道：“那是自然。”他一手向旁挥去，将法力聚成一齐消了那光束。

　　子虚在一旁看二人斗得起劲，这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他偏头看向宴中众人，却都已不见了踪影，他只得摇摇头，挥手示意菁菁退至殿外等候，自己走向二人那边，思索着该如何规劝。

　　只是子虚还未走进，楚枫便缓缓落地，随后轻笑道：“不成想帝君一把年纪，还喜欢逗弄他人。”

　　文昌勾起嘴角，道：“臭小子，胆敢戏谑帝君。”

　　楚枫道：“弄这么一出，所为何事？”

　　文昌未答，目光示意子虚还在。楚枫了然，道：“无妨，子虚是我好友。”

　　文昌寻了个空处坐下，道：“你可知仙者之间的传言？”

　　楚枫道：“不知，你且说来听听。”

　　文昌不慌不忙地问：“神君可有断袖之癖？”

　　“咳咳……”楚枫刚饮下茶水解渴，被这话吓得一惊，待镇定下来连忙问：“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的传言？”

　　文昌没有说话，紧紧地盯着子虚，笑而不语。楚枫也扭头看着子虚，一时之间倒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子虚站在那边被两个人盯得浑身不自在，但是碍于身份不好开口询问，只能看向别处缓解尴尬。于是殿中这三人之间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平衡，半晌无人开口。

　　“仙者……”菁菁推门而入，许是在门外听得殿中不再有打斗的声响，又担心子虚，便进来看看。她这一看恰好打破了方才殿中微妙的氛围，楚枫轻咳别过头去，文昌用手抵着侧脸，饶有趣味地看着子虚与楚枫。

　　子虚正好被这两人弄得莫名其妙，见菁菁来寻她，便有了借口离去，“小仙今日便不再打扰二位叙旧，先行告退。”

　　文昌笑着挥了挥手，待子虚离去，冲着楚枫轻声道：“果真是传言？”

　　楚枫瞪他一眼，道：“当然。”

　　文昌道：“那便是吧。”说罢，随后起身要走。

　　楚枫赶忙跟上，道：“这就要走？帝君不是有事相谈？”

　　文昌没有回头，道：“自然无事，寻子虚去。”

　　楚枫听后，脱口而出：“不行。”

　　文昌站定，回头露出玩味的笑容：“怎地不行？”

　　楚枫被他戏弄的又羞又恼，连忙摆手，道：“走吧走吧，不送。”

　　文昌仰天大笑，抬脚出了朝晖殿。楚枫在心中嘟囔着，这臭老头闭关前就惹人厌，如今出关更是如此，事事非说得不清不楚，常将他玩弄一番，最后留得他自己心乱如麻。只是这次，他倒是没有想到，有些事果然还是旁人看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