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师真的只想摸鱼》槐花饼子

46、天降正义

　　莫余像一只信鸟，伴春雨悄然拜访，随着卷走落叶的秋风离开，从不会停留在同一个地方。

　　他有成千上万的理由来拜访，告别时的借口也千奇百怪。

　　这次的理由是一兜子杨梅，千里迢迢从南边为周以东送来，还带来了新鲜的八卦。

　　“我跟你说，梁冲盈交小男友了，上次被我逮了个正着！”莫余食指拇指因杨梅被染成紫红色，抛接着果肉往嘴里丢。

　　周以东并未回话，莫余不需要他捧场自顾自说下去。

　　“啊——青梅竹马真好啊，我也想谈恋爱。”莫余坏笑着看向周以东，“哥们儿，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周以东听着莫余的家长里短，手里没放下案头信件。

　　“姑娘？”

　　“——或者男的？”莫余回答。

　　而周以东想了想，轻轻摇头：“没有。”

　　“怎么会没有？”

　　周以东想了想同他暗示过结姻亲的同僚，家族里偷偷看他脸红的表妹，诗文中的前人对情爱感慨与追忆，确信摇头：“没有。”

　　“难道您就是传说中的圣人。”莫余啧啧称奇，“见识了。”

　　周以东并不理莫余，心态再怎么调整，人面对大厦将倾狂澜既倒总是没办法乐观的。

　　“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莫余也察觉了都城的肃杀之意，明明是明媚春光，却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还有不少人正在出城。

　　“北边打过来了。”周以东简单回答，“这几年冬天连续遭灾，北方部族损失严重一直在劫掠边境。现在看势头，打到都城不是没可能。”

　　“那不是很严重？”莫余没想到自己宅家几个月出了这么多事，“冬天雪灾也就是春天难捱，怎么现在还在打仗，连首都，呃、我是说都城，都要被打？”

　　这个问题回答起来真是一言难尽。

　　因为朝里一帮软骨头国难当头还在争权夺利，因为帝国掌舵人犹疑不定压力面前看谁都是内奸偏还不是完全的蠢货不好糊弄，今天心血来潮要迁都到南边暂避风头明天又想御驾亲征，还因为南方水患连连，流离失所的灾民承受不了为了筹集军款而加征的税款，纷纷揭竿而起。

　　整个国家光鲜的外壳一戳即破，内里支撑的屋梁早已腐朽蛀空多日。

　　“我不懂。”周以东这些牢骚怨言是不能同外人说的，那么多担子抗在他身上，也就只能同局外人莫余倾诉一二。

　　“难不成真有什么命数之说？”周以东问莫余，“百年难得一见的洪灾、雪灾，而中部又有蝗灾，真是我朝气数已尽？”

　　莫余自从被周以东叫破身份，非常坦诚：“我没听过，但这种极端天气加剧，有点像我前辈子说的温室效应导致的连锁反应。”

　　周以东也没想真的得到答案，即便真是气数已尽，他也不能撒下这烂摊子走人，他只是人之常情地向莫余抱怨：“但凡这几件事些微错开时间我也能勉力维持静待转圜。”

　　莫余也跟着叹气。即便不是凡人，他能做的也十分有限。

　　“我能帮你什么？”莫余苦着脸问。

　　他当然能随手救人水火，这对他来说并不费事，可一个莫余又能遇见多少人，挽救谁的命。不过是杯水车薪。

　　周以东没有回答。

　　他今日快刀斩乱麻杀了不少人。即便他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乡野间传唱死在他手下的都是贪官污吏，他骗不了自己。他杀的不过是挡路人罢了，杀人是逼不得已的手段，带来的恐惧与仇恨将埋下的隐患随时可能爆发。

　　莫余这人是做不了这种事的，周以东看得清楚，无论莫余嘴上怎么说，他根本藏不住自己心软又好说话的本质。

　　“多来看看我吧。”周以东回答，“上次带的鱼干味道不错。”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莫余被转移了话题，也便顺着周以东的意思，不再提他们都无可奈何的现实，“下次再来给你带。”

　　周以东看莫余是担心他人身安全，并未说破：“下次我却不一定在都城。”

　　“你会去哪？”

　　周以东并未立即回答，只是看了看明媚春日中关切望向他的莫余，一时并未回答。

　　“师兄是去北地领兵了。”

　　叙述到此处，周以东与莫余都没继续说话，正听得入迷的王二丫刚要追问，就听赵晏如给将故事讲了下去：“我自幼听过师兄的事迹。师兄初次率军便佣兵如神，坚守故关，活捉了北敌入侵者首领。”

　　“哇，这么厉害，然后呢？”王二丫听得起劲。

　　“在师兄大获全胜后，天降神迹，把师兄接离了人间。”赵晏如回答，如今想来，那所谓的神迹该是莫余所为，他最终收周以东为徒。

　　“不错，正是在下。”莫余很想要个扇子耍帅登场。

　　赵晏如与王二丫觉得故事有些戛然而止的味道，但也并未觉察到有什么漏洞，而当事人梁冲盈则私下翻了翻眼睛。

　　周以东虽不能说是军事天才，但贵在心狠手辣，那时北方部族经过半年劫掠早已不是当初一穷二白光脚不怕穿鞋的狠角色，内部也有了争斗，被周以东诱敌深入打得元气大伤不敢动弹。

　　而就在一切即将转好之时，忽然天子恩师空降大营，得令起督导之责。

　　周以东人在北地，但与都城的联系未断，知道这是座上那位对手握重兵又尽得民心的自己开始提防了。

　　他又急又怒，他手上沾了无辜鲜血不知凡几，有多少兵将埋骨他乡，他梦里砍掉的人头都能堆积摞成小山直通天际，此刻功败垂成，那群废物居然又来碍事。

　　周以东听拿着圣旨的老东西宣了口谕，一路寒暄陪笑，等到了自己地盘便按捺不住，气急败坏摔了桌上军报，将矮几踹得四分五裂仍不解气。

　　而梁冲盈不请自来，正在角落里喝茶，见往日翩翩公子周以东怒火冲天走进来摔东西，欣赏了好一会周以东的发泄，才好心招呼周以东自己的存在。

　　“火气真大，喝茶不？”梁冲盈示意周以东空空如也的茶杯。

　　周以东看梁冲盈一派悠闲，抢过茶杯摔在地上。

　　“哎，我还想喝的。”梁冲盈和周以东也算相熟，“出了什么事？喝了你的茶，可以帮你揍人。”

　　“……解决不了问题。”

　　那时已值盛夏，周以东扯了盔甲扔在地上，即便以往局势最艰难的时刻，他也没有如此暴躁烦闷。

　　他当初被重用便是因为没有家族势力可依靠软柿子好拿捏，谁知今日能掌了兵权。

　　周以东父母双亡，又并未娶妻生子，若是想要上面那位放下猜忌，最好的还是他交出军队。可此刻正是战事胶着的关键时刻，他若是离开，先前所有牺牲便毫无意义。

　　“跟我说说。”梁冲盈笑话过他失态，还是要关怀几句。

　　周以东讲了大概，将梁冲盈也气得要拍桌子，可惜屋里摆设早就被周以东破坏干净了。

　　“我看你直接干掉皇帝老儿自己说了算，省得他总坏你的事。”梁冲盈一个世外人当然不守三纲五常。

　　“……另立新君，先前还有可能。”周以东心神交瘁下该说的不该说的通通发泄出来，又恢复了往日模样，“莫余曾说，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我终于懂了。”

　　“现在也不晚，军队我杀不尽，摘掉皇帝脑袋还是容易的。”梁冲盈自觉有些难度，且修仙人不管世俗事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但她能帮这个忙。

　　听梁冲盈大逆不道的言语，周以东下意识拒绝：“不可。”

　　“是是，君君臣臣，你也是个读书读傻了的。”梁冲盈也不强求，“事情再怎么困难也可以慢慢来，可一群脑子有问题的总给你拆台，这可真是没办法。你有打算吗？”

　　“不能放任他们。”周以东沉思，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此刻拜师回朝必定后患无穷，战事不知何时能休止。

　　“那你怎么办，那皇帝那么小心眼，会不会砍你头？”

　　周以东自幼饱读诗书，但前朝边塞咏怀篇章中字字泣血，此刻他方能明白一二。

　　“砍去吧。”周以东摸向自己脖子，“疤也不过碗口大。”

　　“我欣赏你。”梁冲盈拍拍坐着的周以东的肩膀，“你由着性子来，想做什么做什么，到时候我来捞你。”

　　周以东向梁冲盈致谢：“那便先谢过了。”

　　“双赢的事。”梁冲盈摆摆手，掀开门帘就要离去。

　　周以东在一片狼藉中呆坐半晌苦笑不已，起身传令，来者假传圣旨惑乱军心，斩了。

　　梁冲盈原本觉得，周以东虚伪莫余滑头，可相处后再细看，这两个都是傻的，还是得靠她。

　　梁冲盈回五岳门上莫余门里，大惊失色慌张不已：“莫余，出事了，周以东要被砍头了！”

　　莫余正在炼丹，闻言匆匆关仪器脱实验服：“他打败仗了？”

　　“唉。”梁冲盈装模作样，“还没，但皇帝猜忌他要造反让他回去，他想一口气打赢彻底解决纷争，估计等打完仗，他回去就该被判刑凌迟流放了。”

　　“怎么这样！”莫余急匆匆想往周以东那边赶，走了几步察觉不妥，“你跟我说做什么？”

　　“天大地大，可惜周兄无处可去，即便我救他性命，怕是声名也该坏了。”

　　莫余瞪梁冲盈：“你还在乎名声。”

　　“周以东在乎啊。”梁冲盈振振有词，“等他被夺了权，肯定会说他造反有谋逆之心。他一心为公，可惜不得善终咯。”

　　“什么意思？”莫余有些明白过来。

　　“哎，你说，虽然早先仙凡达成共识，修真者不可插手人间事务，但要是有什么世俗皇权管不到的人名正言顺罩着周以东，是不是就没人敢说他坏话，也没人能砍他头了？”梁冲盈也不隐瞒，大大方方阐述观点，“比如五岳门峰主忽然降世，说周以东骨骼清奇不该久在樊笼，毕了凡尘俗事该随得道者修仙去，问题不就解决了。”

　　“我不收徒弟。”莫余不知自己拒绝梁冲盈多少次了，这次分外艰难。

　　“呜呼，那我早些打点，好给周兄找处青山绿水处埋骨葬身。”

　　“梁冲盈！”

　　“怎么，还有事？”

　　莫余想不出比梁冲盈更好的解决办法。只需他收周以东为徒，此刻困境立解，世外仙人青睐既能让周以东脱离权力争夺漩涡，又能堵住权贵的嘴让他们心生畏惧，从此凡尘俗世不再有周以东，只剩下他曾经的功绩。

　　“以后入门的徒弟，都是你给我培训。”莫余跟梁冲盈讨价还价。

　　一个徒弟也是收，两个徒弟也是放，若是莫余收了周以东，肯定得搭上梁冲盈这个添头。

　　“没问题。”梁冲盈达成所愿极好说话，“再来一个我也给你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