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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无尾峰发家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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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余故事讲得乱七八糟,但他仔细回味当年,不得不承认当年三个人怕是两两之间相互觉得对方脑子有问题。
“我当时想冲盈一个仙二代为何要碰瓷我,周周贼精贼精怕是不能当肥羊宰。”
梁冲盈不好意思地承认自己确实有碰瓷莫余:“呆在我爹那边门下弟子总疑心我爹偏袒我,拜其他人为师关系也会更复杂,只有莫余势单力薄没有靠山……还打不过我。”
“那周哥哥当时在想什么?”王二丫好奇问道。
“我在想……”周以东回忆最后在都城的时间,想起那段时间自己入睡困难,即便是睡着也总是噩梦连连,醒来比睡前还要疲累。
“我在想,羊肉好吃。”
“莫余,我也想吃!”王二丫立即相信了周以东。
莫余才不像王二丫一样好骗,他好兄弟式地以眼神示意周以东,他都明白。
那时从莫余和梁冲盈的对话中,周以东能分析出很多东西,比如莫余此人行事古怪,梁冲盈大有来头,但他那时候勉强维持运转的大脑只剩一个念头。
为何这两个聪明人,能过得快乐。
人和人当然不一样。在周以东的同龄人每天去槐树下玩蚂蚁就能傻乐一天时,他就在有意识地思考,如何才能摆脱现下寄人篱下的生活。
想出答案,并以此为锚点规划好人生的周以东沿着既定道路一路攀爬,十八岁走到大部分人一辈子都难以望其项背的顶点。那时他风光无限,权势地位一时无两,盛名在外,可惜他很快发现,他依旧无法享受人生。
当朝君主虽勤勉但脑子不够又好大喜功;同朝几位手握大权的官员各自为政相互拆台,边挖空心思给子孙多留些庇护,边相信自己忠心为君;而近几年气候异常粮食欠收,南方水患加剧,烂摊子接连不断。
在其位谋其事,周以东抛利益作饵相互牵制几方势力,又要干实事安排赈灾救济,几番折腾初见成效,腾出手想改进臃肿的官僚系统,立即踢了铁板被背后捅刀,。
周以东只与莫余说大夫说他思虑过重,却没告诉莫余,他还有肝郁气滞的问题,通俗点讲,就是被气得。
一群蠢货,目光短浅自大无知还不听人说话。即便周以东是三头六臂,在这种环境下只能优先保全自己,每每被气到失去风度,日子久了,便开始失眠。
在破落小院里形象全无吃烤羊对周以东来说是新鲜经历,并非有意识的,他想到店主的北地口音,莫余也曾提到这全羊是地道北地风味——不知像这样迁来的民众还有多少,户籍统计时有无错漏,北边上报的信息有多少掺水?
而莫余此人更有意思,周以东想。
莫余似乎有种外地人的自觉,说话时会多加解释,仿佛他们用的不是同一套语言系统,而他说话确实有些颠三倒四。他对周以东的态度是客气疏离而好奇的,并不觉得做官有什么了不起,比起周以东的地位莫余似乎更在意他的病症。最奇妙的一点是莫余对饭馆老板的态度,他热情善谈,称呼一位妇人为老板,似乎男女并无分别。
梁冲盈与莫余吃得热火朝天,可惜周以东并没有感受到他们的喜悦,食物对他而言只是维持存活的必须条件,周以东难以理解两位修仙者因这种小事而心情愉悦。
而他们的关系似乎不错,相互耍宝逗乐,一个追着要拜师,另一个连连拒绝,在这种情景之下,两人竟都松弛从容。
那时的周以东还没想明白,人与人相处为何能如此平等,但他极快地判断出,这份轻松令他心生向往。
周以东掏出帕子擦拭沾了羊油的手指,考量着莫余那时脱口而出要他多晒太阳多睡觉,决定试上一试。
“小周,你年轻人正长身体,怎么就吃这么点?”
莫余帮老板收拾残羹剩饭,又打包了大份风干牛肉,看周以东瘦竹竿似的蜷在小马扎上,居然姿态还很有范儿。
周以东仿佛被惊醒,眼神有一瞬迷茫,又不好意思冲莫余笑,回答道他吃不下,犯恶心。
莫余眼里同情更甚,他想自己十八岁天天想翘晚自习偷着去打球在操场挥洒汗水青春每顿干掉两碗米饭睡前还得喝牛奶,这人十八岁怎么跟进了监狱的小老头一样死水一潭,好像人生余下日子只是用来等死。
周以东是天下读书人心中的楷模,官场同僚们眼里的人精,是家族的新乘凉的参天大树,也是毫无根基可被帝王操纵的一柄利刃,他习惯了被仰视被提防,可现在,虽然是在他有意控制之下,莫余目光里的恻隐之意依旧令他不适。
“说句冒犯的你也别计较,你这失眠的毛病,很明显是心里事儿太多。”莫余觉得自己表现得太自来熟,语气尽量温和,“你还这么小,事业上的事可以慢慢来的。”
周以东一脸傻气,似乎没听懂莫余的话,他动摇地望着莫余,最终点了点头:“我会上书,在家休养一段时日。”
“那感情好。”莫余立即回归跳脱语气,“多吃多睡多运动,肯定没问题。”
周以东向莫余致谢,又说下次他做东,宴请莫余。
莫余并未立即答应,神态游移,周以东恍然未觉,对莫余笑言他到都城两年有余,竟还不如莫余了解当地珍馐美食,下次的地点还得靠莫余决定。
听罢莫余尾巴翘上天,回答他的确对吃很有研究,下次带你们吃泡泡小馄饨脆皮烤鸭和吊炉烧饼。
三人在店门口作别,周以东独自归家。
今日在院里吹冷风令他头疼加剧,羊肉膻味又重,进了家门,周以东再也支撑不住,扶墙吐到只剩酸水,才晃悠悠站起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周以东狼狈抬头,只见梁冲盈跨坐在他家院墙上,撑着脑袋审视他。
“还请赐教。”周以东瘦长的身子拉成一道弧线,镇定自若。
“莫余他只与人打交道,并不建立联系。”梁冲盈轻巧跃下围墙,站在周以东面前,“我倒没想过示弱博同情是个拉近距离的好招数。”
周以东并不作答,这位梁仙子心智比外表成熟,可惜还是有些童真,她倒想表现得刚强冷酷心狠手辣,只是要不是担心莫余,她又何必来装凶扮坏人,这点小伎俩肯定吓不到周以东。
“我并无恶意。”周以东想对梁冲盈表示尊敬,奈何梁冲盈落地后只到他腰部,低头看人还要表达敬意有些困难。
“最好如此。”梁冲盈用最凶恶的表情警告周以东,“你要是敢利用莫余,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铭记于心。”
周以东有气无力应下梁冲盈,看她干脆利落翻/墙离开,觉得十分有趣——莫余还没答应做梁冲盈的师父帮她躲避麻烦,她就早早将莫余划归进自己保护范围了。
周以东站直向院子深处走,他还有无穷无尽的待完成事项。
“这就是你周师兄怎么拜入我门下的。”莫余为王二丫与赵晏如总结,“折服于我的惊人智慧与宽广胸襟。”
“听莫余胡扯。”梁冲盈毫不客气打断他,“从认识到入门,少说要隔了半年。”
莫余与周以东相识后在都城暂住了小半月,请病假的周以东吃遍了整个都城,吐的次数越来越少,三人关系融洽,周以东甚至给梁冲盈支招怎么对付梁道长和梁道长的黑心徒弟。
直到某天,在书房誊抄奏章的周以东被书童打断,他搁下笔墨走出书房,看到一篮冻柿子和一封信。
莫余的字比他的人还不正经,歪歪斜斜像是用脚爬出来的。
信里交代了冻柿子多么好吃和丹药按时服用,又表示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虽然写错了三个“筵”最终以天下没有不散的饭桌替代,但周以东完全理解这封信的含义。
莫余不想当面告别,便写信告诉他,他要离开了。
周以东明白他没有办法强留莫余,可以说这半个月都是他在玩心思让莫余多留些日子。
这对周以东来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再多的钱财,哪里能换来一位丹药师的善意,更何况过去半个月他逐渐每天能睡到日出鸡啼。
每天能睡够三个时辰的生活令周以东逐渐恢复精神,他不再每天在狂怒与绝望的夹缝里挣扎,也有心思放长线钓大鱼,坑一把朝中对手,他甚至胖了一些,不再是一把伶仃的骨头架。
莫余的离开也并未造成周以东健康状况的恶化,他学会了一些莫余的“摸鱼”手段。在学会与现状和解后,他比以往更如鱼得水。
周以东的书童是见过莫余的,他没能识破莫余的本质,默默担忧了许久周以东会不会哪天抛下世俗红尘跟着莫上仙缥缈一线求正道。但后来书童便看开了——醍醐灌顶那是说书本子里才有的故事,人怎么会某一天忽然遇到某人便抛弃自己全部生活。
与莫余相遇相识,大概便是周以东的机缘,机缘尽了,仙人也就泥牛入海无处可觅了。
所以别说是书童,就连周以东再见到莫余,都有觉得不可思议。
莫余再来时过了三月已是初春时分,天气转暖万物复苏,莫余挎了个菜篮很守礼节敲响周府大门。
待见了周以东,莫余亲热揽着他高了几寸的肩膀给周以东瞧篮里的鸡蛋和香椿,说正是时节,要借他厨房烙个春饼吃吃。
周以东不习惯与人肢体接触,他引莫余到厨房,不动声色与他拉开距离。
莫余一无所知,惊喜道周周你气色好了不少。
周以东微笑颔首,看莫余烫面烧火擀饼皮,用筷子搅了鸡蛋拉出细密的泡沫加入剁碎的香椿。
“你最近怎么样?”莫余见缝插针地问。
周相国近来炙手可热,被皇帝推出去当靶子和勋贵斗了几个来回,确实打出了名声,只是若是失了帝王的欢心,下一秒合该被政敌们生吞活剥把骨头都嚼干净了。
“还不错。”周以东回答。
“那就好。”莫余把柴火往灶里塞,拍拍手上尘土,热锅倒油,刺啦一声翻滚出鸡蛋与香椿交织的独特香气,随着炊烟漂浮在梁上。
“梁冲盈近来可好?”
“唉,冲盈她脾气太大了。”莫余叹了口气,舞动锅铲,“我跟你说过的,她在五岳门年轻一辈里算数一数二,这本来是好事,但冲盈她脾气实在太坏了,总得罪人。”
在周以东眼里这问题容易解决,起码不至于让人为难。
“第一名本来就招人眼红,总有人说她全是靠老梁偏袒,私吞了门派中的机缘法宝给她堆出来的修为,她又不爱跟人交际,不喜欢的人就甩脸子,有人想巴结她她还讽刺人,名声可不就越来越差,还连累了老梁。”
莫余掐着火候盛出香椿炒蛋,薄饼卷起来递给周以东:“尝尝我的手艺。”
周以东接过春饼,并未下嘴。他还是不太习惯用手吃饭。
“……就最近,她还总和老梁吵架。”莫余并不在意,同样给自己卷了个饼咬上一口,“她出生在五岳门没过过凡人的日子,生下来就开始修行,要说这是多少人羡慕的事,她可不,总和老梁吵,说自己没有选择的机会。”
周以东今时今日的光景何尝不是众人钦羡,但个中滋味,旁人又如何能知。
“她最近又被罚关禁闭了,但可真没吃亏,出头鸟统统揍一遍,以后怕是再没人敢跟她阴阳怪气了。”
周以东并未回答,看莫余三下五除二吃完卷饼,又去卷第二个。
“为什么不收梁冲盈为徒?”周以东问。
喋喋不休的莫余忽然沉默,装模作样叹了三叹。
他有那么多理由拒绝梁冲盈。梁冲盈是个惹祸精,梁冲盈脾气坏,梁冲盈会把目光引向他与世无争的无尾峰破坏他的清净,梁冲盈总是说要揍他,甚至真的会动手。
“你都内疚到跑来找我了,倒不如直接帮她一把。”
周以东努力用筷子夹起春饼,细嚼慢咽。
“……倒也没有那么明显吧。”莫余咕哝一声,重重叹气,“我不能收她做徒弟。”
“当然。”
“你不懂!”莫余急急为自己辩驳,“……这很复杂。”
“愿闻其详。”
“……你们聪明人都是这么坏心眼的吗?”
埋头吃饼的周以东挑挑眉毛表示无辜:“在下不解。”
“我不该搅进来。”莫余握着饼愁眉苦脸,“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释,但是我们不一样。”
“因为你来自别的世界?”
原本盯着饼的莫余张大了嘴,惊讶望向周以东,而周以东甚至有心情笑一笑:“你不想和融入这片天地,认定自己是个过客,故而始终不愿也不肯与人交心。你当然可以坚持这个观点,只是你没发现,即便你不作梁冲盈名义上的师父,你也早就是她的朋友了?”
“你怎么知道的?!不对,我这样说相当于承认了你的说法……所以你怎么知道的啊!”
周以东想了想他拼凑事实的过程:“你也并没有隐藏事实。”
莫余呆了片刻,颓然向后一仰:“啊啊啊!”
初春的气温并不算高,暴露在空气中的薄饼迅速变硬,周以东原本就是吃过饭的,索性将饼放在一旁。
“你的故乡应该是个很有趣的地方。”
“也没多好。”莫余客观评价,又去追问周以东,“你说冲盈会怪我吗?”
“不会。”
“那你怪我吗?”
周以东有千万种答案,最终他挑选了浮上心头的第一个:“我不该。”
“果然你也怪我。”莫余自我检讨,“我确实因为无聊拼命找人玩,又不肯付出真心,天啊渣男竟是我……”
“不。”周以东打断莫余的不知所云,“由奢入俭难,你给我展示了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而我只能困在原地。”
“对不起。”莫余站起身对周以东道歉。
“你于我有恩。”周以东并不接受莫余的歉意,站在他的立场,是他该三叩九拜谢莫余伸出援手。
“我……让我想一想。”
莫余拿起自己带来的菜篮子,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周以东听:“这篮子是我借的,得给白大娘还回去,我先走了。”
莫余竟落荒而逃。
听闻莫大仙又来了的书童赶到厨房,没沾到仙气,只看到自家主子站在烟火缭绕中不知想些什么。
“莫仙师又走了?”他大着胆子问男主人。
“会再回来的。”
周以东成竹在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