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师真的只想摸鱼》槐花饼子

38、夜袭

　　逃开了对赵晏如的内疚之情，莫余在吕家村打听了一圈，也没能获得更多的信息，只知道那伙人着实有钱，出手大方。

　　而赵晏如始终闷闷不乐，王二丫看她情绪低落追问发生了什么，赵晏如悉数告知，王二丫却觉得这并非大事。

　　“能帮得上就帮，帮不上拉到，跟我有什么关系？”

　　看王二丫的洒脱，赵晏如有些惊讶，她没想过还能这般思考问题。

　　“可如果这种事情发生在地蛋身上——难道你不会为此心焦？”

　　“会啊。”王二丫把依旧昏睡在她胸前的地蛋捞出来揉两把，“但地蛋是我的狗，那群猴又跟我没关系，我那么费劲干吗？”

　　莫余知道事情无能为力便接受现实，王二丫自认管好分内事其余皆可随缘，而赵晏如则与他们的情况都不同。

　　一无所获的莫余回来，看到的便是小徒弟依旧满脸忧郁，王二丫在旁劝她，说人想要什么要一步一步来，谁能不能一口吃个胖子呢，像她以前就希望过清明时能像弟弟一样分到两个鸡蛋，希望自己能养一条小狗，现在不就都实现了，甚至还超出了预期。

　　“关键要有耐心。”王二丫如是总结。

　　赵晏如听王二丫童言童语露出个笑脸，但心头的事不曾放下。

　　“早点歇着吧。”莫余向两个女孩招呼道，“我什么也没打听着，还是明早动身安稳些，哦还有那只猴，我们到山里再放吧。”

　　吃饱喝足泡了澡的王二丫应声倒在铺盖卷中，本意还想安慰榆木脑袋赵姐姐几句，谁知灭了灯就上下眼皮大家，很快昏睡过去，迅速在黑暗中响起小呼噜。

　　赵晏如望着屋顶，听着近处王二丫暖煦煦的呼吸，却始终无法入眠。

　　直到四更，赵晏如终于有了些许睡意，脑子中混沌一片的刀光剑影血肉残肢还萦绕不去，正在她半睡半醒意识模糊时，一声尖锐惨叫划破寂静夜空。

　　睡得香甜的王二丫应声从床上弹跳起来，眼还没睁开就去摸枕边的剑，左右提防想知道发生什么，赵晏如也随即起身，紧接着，莫余也火速赶来与两人汇合。

　　“怎么了？”莫余同王二丫异口同声，两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把赵晏如护在中间，三人离开房间。

　　“是狞猴。”赵晏如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们攻进村子了。”

　　“阿水，阿水在不在？”吕阿婆随后跌跌撞撞跑进来，“睡前她还在借着炭火烤地瓜要我先睡……阿水呢？阿水！”

　　“我们没看到阿水。”赵晏如回答，“她会去哪里？我们去找她。”

　　“阿婆你关好门窗不要出去。”莫余没空多解释，略显粗暴将老人家推搡进屋，“记住绝不能分散开，猴子带着，去看看什么情况。”

　　村庄夜晚的寂静迅速打破，伴随着那一声尖锐叫声，随后紧跟着一阵混乱的打斗与破坏声。

　　“已经打起来了。”

　　三人向着声音发出的地点赶去，一大群狞猴像随涨潮被打上岸的水草一样涌来。

　　莫余打眼就瞧见有只体型更壮的狞猴从房顶跃下，精准跳落到刚摸黑走出屋门的人们身上用尖爪向人眼窝抓去。

　　夜晚灯光有限，猝然遭袭情况下夜视能力更差的人类立马落了下风。

　　惨叫声接连而起，意图点亮灯盏火把的人会迅速成为活靶子遭到袭击，赵晏如昨日见过的一名中年男子双目流血，怒吼一声死死护住怀中火把，因不能辨别方向而左支右绌，被狞猴从背后一推倒向柴堆。

　　“不！”赵晏如还没来得及施救，就看远处有个啼哭的婴孩被狞猴扯住一条腿倒提在屋顶，孩子的母亲哭喊着追向狞猴，而狞猴只是发出刺耳的笑声，和周围在高处的同伙一接一抛相互投掷孩子。

　　最初婴孩还有嘹亮的哭声，但很快，被扔了几个来回后孩子声音微弱下去，那位母亲眼睛通红，最初被耍的团团转左右追逐，之后见孩子没了生息，草草摸几把眼泪回了屋子，出来时手里拿了一把锄头，顾不得自己家房子追着狞猴舞圆了锄头砸过去。

　　狞猴四散逃开，将孩子随手丢开。

　　那妇人立即抛了锄头不管不顾飞奔过去，而赵晏如比她更快一步。

　　孩子确实没了呼吸，但依旧有微弱的心跳，妇人也听闻了赵晏如昨日救活了大家都说成不了的阿赵家儿子，满怀期待看着她。

　　这婴儿是个女童，赵晏如感到她的生命宛如寒风中抖动的一簇火苗随时可能熄灭，但万幸还活着，赵晏如从未如此庆幸自己成为了一名医修，她将引导着孩子的生机缓慢恢复，感受她的生命重新可能绽放。

　　医治愈伤还能勉力为之，起死回生可就非人力所及了。

　　待赵晏如将孩子交换给她母亲，孩子的小脸已经恢复了红润，看起来只是睡着了一般。

　　而那位保护火把希望村人能看清敌人的男子此刻倒在柴堆上，木柴一时还没完全点燃但只是时间问题，那人匐在地摸索半晌也没能起身。

　　莫余用丹火将火焰引走，而更多的狞猴分散在村落各处，村人还沉浸在大获全胜的喜悦之中，没人能料到当天夜里狞猴就杀了回来被打个措手不及。

　　夜里狞猴的视觉远超人类，原本也就更灵活拥有尖牙利爪，此刻人类失了铁器傍身又没有统一组织，立即完全处于劣势。

　　被铁链捆住的狞猴自知挣脱不开，也毫不在意，望着眼前这一切冲赵晏如露出笑容，将獠牙露在外面。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终究是没有好下场的。”

　　赵晏如还在阻止狞猴伤人，而莫余忽得开始劝那只狞猴：“我看比起其他的猴儿你牙齿磨损挺严重，应该年龄很大吧？你也该在族群中有些地位，今天再继续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劝他们收手吧。”

　　“他说他老了，死亡正走向他。”赵晏如替双方翻译。

　　那只老年狞猴只是如痴如醉望着远方火光渐起：“人将学会，我们才是这片土地的真正主人，我们不会忍受耻辱，像蠕虫一样无力柔软只能等待被鸟雀啄食。”

　　人群逐渐恢复秩序，一部分组织起来逐一围攻分散的猴群，另一部分则开始有序救火，老弱妇孺也集中起来，帮忙搬运起水桶与武器。

　　狞猴的攻击缓慢下来，他们逐步汇合在一处开始撤退。

　　“你跟他们一起走吧。”赵晏如要王二丫帮忙斩断锁链，为他治好了伤口，放被捕获的狞猴离开。

　　狞猴也从先前观察看出莫余等三人并非吕家村人，他们在阻止狞猴时并不下死手，而且远比村人更家强壮。

　　他已经活了太久，见证他们的领地被人类逐步蚕食，目睹猴崽因营养不足而夭折，他对死亡并无畏惧，这条命早该归还给大地，可如果有活下去的机会，他绝对不会拒绝。

　　甚至他兴许可以跟着这三个奇怪的异乡人离开，去找找是否有更适合族群居住的地方，反正这条命也是第二次馈赠，折在路上也没那么可惜——当然，这是同自己族□□流之后的事了。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类。”

　　说罢，那狞猴攀爬至高处，从连接起来的屋脊奔向猴群。

　　他四肢急速奔跑，逆光迎向自己家人，在即将汇合之时，被一箭射穿肩胛从屋顶栽下，血肉之躯与地面相撞的声响淹没在厮杀中。

　　“别想跑畜生！”

　　昨天下午被赵晏如治好伤口的少年小光，借着火势的光亮，一箭射中了狞猴。

　　赵晏如呆愣片刻，随后向狞猴的方向跑去，她想小光该没有那么好的准头，即便是有，那狞猴也不会立即死去。

　　待她跑到狞猴那边，狞猴确实已经死去。

　　他的脖子被周围人群用铁铲斩断了一半，血液在夜色与火光中呈现一种幽深粘稠的色泽，把他的皮毛润湿黏连在一处，头骨在重击之下略微变形，眼睛早已失去焦距，还徒劳朝向撤退猴群的方向。

　　补刀的是留在内围的妇孺老人，他们大吼着为自己壮胆打气，将农具当做武器试图保护自己，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仇恨，在狞猴停止挣扎后，有两人依旧机械地用铁锹铁铲拍打着他腹部头颅等要害。

　　这只狞猴冥顽不灵态度恶劣，没对赵晏如好声好气说过一句话，仇视人类，可方才的他还在与赵晏如交流，他还是活生生的。

　　赵晏如想也没想跪坐下来，头贴近狞猴的头，从他的视角看过去。

　　高低错落的房墙与攒动的人群挡住了视线，从这里看去，连天空都只能看到一角，更不必提远去的猴群了。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现在放他走。”赵晏如跪在地上，失去了浑身的力气。

　　“小赵！”莫余急忙笨拙地把赵晏如扶起来，赵晏如没有拒绝，她软绵绵依靠着莫余最终像个人类一样靠双足站立起来。

　　“都是我的错。”

　　不合时宜的，赵晏如想起她的养父。

　　父亲同样死在一个寒冷的冬夜。那天本该是个寻常的清晨，赵晏如洗漱后收拾好了床铺，待到她进屋才发现，炕头还有昨日生火的余温，父亲的身体已经冷了。

　　这一路她目睹了物生的离去，阿桃的消散，赤龙的陨落，却是第一次直面如此血腥残忍的死亡。

　　“小赵，醒醒。狞猴已经撤退了，去救治村人吧。”莫余满心不忍，提醒呆愣的小徒弟别再看那具尸体。

　　赵晏如这才从愣怔中回过神来，木然哦了一声，蹒跚向嘈杂的人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