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师真的只想摸鱼》槐花饼子

37、狞猴

　　大概只有一刻钟，又或者三个世纪，赵晏如回来了。

　　她并非独自一人，手中握着一条铁链，铁链尽头拴着一只狞猴。

　　狞猴貌如其名，脸部少毛赤白相间，像画了几道油彩来震慑敌人，大约半人高矮，周身的皮毛灰褐，四足行走，除了脸上的花纹，外表同寻常的猴子似乎没有什么太大区别。

　　但当莫余打量过去，那狞猴恶狠狠盯住他的脸，莫余不自觉抖了两下。

　　这狞猴眼神实在太过情绪化，看来狞猴能与人类长久对峙，所依仗的不仅是身形灵活，他们的智慧程度比莫余之前预料的还要更高。

　　“这啥情况？咋回事？”莫余急急去迎赵晏如。

　　赵晏如见了张望着的莫余，也急急快走几步，心中松了口气。

　　“徒儿无事，借宿阿赵家的探险者早已离开。”她先报平安，又示意莫余去看一脸凶相的狞猴，“还是进屋再谈。”

　　当赵晏如主动找到阿赵家说自己能进行医治，吕家村人并未怀疑她，反倒是让出空地供她施展。

　　阿赵家小儿子失血过多创口巨大，本是处致命伤，但赵晏如所长便是加速生机恢复，这种外伤对她反倒容易。等她治疗完毕，围着的吕家人啧啧称奇，夸赞不已，称赵晏如为绝世神医，有起死人肉白骨之能。

　　趁着这档口，赵晏如打听了几句消息，又正巧大获全胜的猎户队伍扯着被俘虏的狞猴经过，赵晏如便开口讨要了这只狞猴。

　　因争夺口粮，吕家村与狞猴积怨已久，近来探险进山的人多，能交换到手的武器数量质量与日俱增，吕家人干脆集结起来杀进狞猴的地盘，希望一举击溃狞猴，以防他们再来侵扰村庄。

　　虽说吕家村内部因拉客偶有口角，但总的来说关系熟稔，面对与狞猴对抗这等大事，无人会耍奸藏私。

　　“阿赵家描述模糊，我无从辨别借宿的外乡人是否为追赶我们而来。”赵晏如对莫余重复自己此行经过，“这些人出手阔绰，支付诸多剑矛铁器，正因如此吕家人决定主动出击。”

　　“那这猴儿咋回事？”莫余指还被拴着的狞猴，而后者震慑性地低吼一声。

　　“它是真的很讨厌我啊。”

　　莫余感到自己被针对不满撇嘴，而赵晏如则失魂落魄。

　　“近来是狞猴繁殖期，故而村人得了利器便在破晓时摸进森林，在太阳升起时进攻。”

　　剩下的话赵晏如不愿过多复述，待她治好伤者，整个屋子洋溢着欢快的气氛，无论男女纷纷谈论起先前杀敌的场景，狞猴没有料到人类也会主动袭击他们的聚集地，再加上雌性多数有孕或搂抱幼崽攀爬不迭，场景一片混乱，人们杀了个痛快。

　　阿赵家小儿子被唤作小光，小光的婶母在村中极有脸面，她热情拉着赵晏如的手止不住道谢，说小光是个招人疼的好孩子，懂事，还跟外乡人学会了射箭一手好本事，这真是不知该如何答谢，边说着边想给赵晏如塞些瓜果干粮路上饱腹。

　　这热忱亲切的妇人前面还在关心着赵晏如，转眼就谈起杀戮秘诀——只要抓住了狞猴幼崽，母猴就会拒绝逃走，甚至哪怕杀死小猴，母猴也会拼着性命抢回尸体。

　　周围嘈杂一片欢欣鼓舞，而赵晏如在沸沸人群中遍体生寒，讨了那狞猴便匆匆告辞离去。

　　“这是只雄性狞猴，吕家人打算剥皮放血挂在村口示威。”赵晏如长叹一声，面露不解，“他们热情好客，淳朴憨厚，为何对狞猴如此残忍？”

　　莫余想想阿水的讲述，她的父亲叔父都死于狞猴之手，这样累世的仇恨，他们作为外乡人无从置喙。

　　“资源有限吧。”莫余答道。

　　狞猴袭击人类村落抢夺粮食必然也有牺牲，在绿洲这种气候变幻莫测的地方，物资短缺，两者都为了生存，称不上孰是孰非。

　　“就，狞猴要吃的，人不想给，就打起来了，要活下去就得继续抢吃的，没办法。”

　　而莫余话音落下，狞猴又是一声嘶吼。

　　赵晏如与狞猴同样可以交流，只是与她的交流并不像之前同龙或物生一般流畅，在赵晏如听来更贴近磕绊的单字叙述，其间还夹杂诸多怒吼与仇恨。

　　“他说，是因为人类占了热泉最密集的区域，他们才会挨饿。”

　　“人类……烧掉了树木，失去了果子。”

　　“人才是入侵者，他们忽然就来到绿洲，狞猴一直生活在这。”

　　赵晏如听狞猴冲她嘶嘶吼叫，翻译给莫余听。

　　莫余听罢皱起了眉毛，问题根源在于资源有限，别说他们还在逃亡中，即便是能得到五岳门的支持，他都不知道该如何解决现状。

　　狞猴与人类血海深仇难以达成和解，绿洲的自然环境无从改善，即便赵晏如救人一命放走这只狞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小赵你想怎么做？”

　　听莫余发问赵晏如怔住，她看向莫余，眼神有些不解。

　　“我也没招，这太难了。”莫余摊手，“这谁能搞定啊？”

　　赵晏如思考片刻，指指被俘狞猴：“先医治好他，放他回猴群。”

　　“没问题。”

　　“然后劝他不要敌视人类，劝吕家村人不要再主动进攻……”

　　“这太难了。”莫余摇头，“阿水的叔叔爸爸都死在与狞猴的冲突里，对吕阿婆而言则是她的儿子们，今日如果不是你出手，那个年轻人也活不下去，要他们不乘胜追击实在不切实际。”

　　赵晏如记得阿水说到她失去的亲人，她家中全部青壮男子都已殒命，也无怪乎吕阿婆那般殷勤拉客人入住，赖因艰辛维生。

　　村民兴高采烈描述他们是如何屠戮狞猴如砍瓜切菜，幼崽的脑壳柔弱到可以徒手捏碎，连惨叫都发不出一声，外乡人提供的弓箭长矛能从胸膛穿过，狞猴跌落时，手掌还徒劳地抓握向天空。

　　而在她与莫余对话，被链子锁住的狞猴还在一旁发出高亢的噪声嘲讽她假惺惺。

　　可她自身都在逃亡，何谈出手相助。

　　明明之前立愿要保护亲友，现在莫余把选择权抛给他，赵晏如再次体会到自己的无能与软弱，师父所言一语中的，他们对此刻发生的一切无可奈何。

　　莫余看赵晏如表情跟快哭了一样，立马慌了：“我没逼你，咱想想办法，别急啊。”

　　“师父所言甚是。”赵晏如勉强维持笑容。

　　“我想想，比如狞猴能否与村人合作？”莫余提问，“狞猴的食物该来自野外，是不是果子之类的？能不能与人类的农作物互通有无？”

　　赵晏如对狞猴重复莫余思路，而狞猴仅仅嗤笑一声。

　　“或者，带赵家人离开绿洲，或者带狞猴离开，去资源更充沛的地方，两者就不需要争夺资源了。”

　　狞猴对这个观点有些满意，表示人类早该离开，绿洲使他们的家乡。

　　莫余卡了壳，所有的可能解决方案执行起来都有这样那样的实际阻碍，毕竟这么多年的流血纷争，怎么会是他能轻易解决的。

　　“你在干吗，阿水？”

　　正在莫余检讨自己之时，王二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阿水表情毫无慌乱，抿唇沉默瞪着屋里诸人。

　　“啊，你居然趴墙角！”王二丫这才反应过来，一把将和自己差不多同龄的小姑娘推进屋里。

　　“师叔，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她居然偷听——诶，赵姐姐怎么了？”王二丫接连发问。

　　莫余大感不妙，时刻提防修道之人没成想被个普通小丫头听了墙角，他试图露出最和蔼可亲的笑容，问阿水怎么来了。

　　而阿水不为所动，她既没有暴怒指责莫余赵晏如枉顾她死去亲人，更没有大彻大悟放下仇恨，她只是盯紧了被锁住蜷缩在角落的狞猴，不太带情绪地开口：“阿赵家如果知道你们要放它走，他们肯定把它交给你。”

　　莫余看阿水回答冷静，也不确定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心智如何，但知道自己是无法糊弄过去了。

　　“阿水，她就心肠软，看不得流血罢了。”莫余指指赵晏如，“我们的确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希望制止争斗，但我承诺，当到了无可避免的局面，我们将站在你这边。”

　　阿水点头，绕过王二丫掀开门帘，又回头留下一句，她本意是来同莫余交换消息的。

　　“什么站在谁那边，哪边啊？”王二丫没搞明白现状，看赵姐姐去看莫余，也跟着看过去。

　　“没办法。”莫余艰难回答赵晏如眼神里的疑问，“毕竟我们是人。”

　　“什么呀你们不带我玩！”王二丫跳到两人中间寻求关注，“到底在说什么？”

　　“二丫你问小赵吧，我出去转转，摸摸底。”莫余趁机先溜为敬。

　　逃离了良心的谴责与不安源头赵晏如，莫余立刻扭扭脖子绕绕胳膊左右舒展放松片刻，世上无能为力的事何止千千万，哪能事事称心如意。

　　虽然过程痛苦，赵晏如早晚要明白这个道理。

　　莫余反复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热情满满向迎面走来的村民打招呼，赞道今日众人能猎来狞猴是真英雄有能耐。

　　而那边赵晏如则还在咀嚼莫余所说的话。

　　——他们是人，做不到众生平等，当选择避无可避，他们该站在同族那边。

　　可当她看着狞猴，意识到他们同样拥有智慧与情感，她便很难将他们看做牲畜异族，他们能彼此交流，有感情知觉，他们的手掌看起来几乎与人的一模一样，他们简直是语言外貌习俗与自己不同的外族人。

　　“我放你离开，你能否不对吕家人心怀怨怼？”赵晏如不抱希望问狞猴。

　　狞猴的眼中包含情绪露出浓浓讥讽之意，像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他并未作答，只是转过身去背对赵晏如，靠在墙边休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