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师真的只想摸鱼》槐花饼子

36、绿洲

　　走到绿洲附近，雨已经完全停止。

　　越接近目的地，踩踏而成的道路便越发显眼，房屋清晰可见，随主路到了村落入口，就看到有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姑娘蹲在地上扮蘑菇。

　　那女孩见了人并不惊慌，探头望了一番三人便掉头往村里跑，嘴中喊着，又来人了阿婆。

　　“为什么说又来了？这里难道是探险者的固定落脚点？”莫余迟疑又小心跟在那小孩进后面进了村，防备着可能存在的陷阱或敌人。

　　“异乡人，你们这趟很辛苦吧？”

　　女孩口中的阿婆快步迎出来，从外表似乎无从判断她的年龄——她的手掌与面容饱经风霜，可腰背挺直臂膀结实，堆起笑容热情招呼着莫余等人快进来休息。

　　这未免太过热情好客了，莫余心里嘀咕。

　　“我们家什么都收，武器、食物可以，通用的灵石钱币也成。”老妇人明显认定莫余才是付钱的那个，堵在莫余面前献殷勤，“休整几天？房间都是空的，饭食热着，想先泡池子也可以。”

　　莫余掏了储物袋中值钱的矿物原石，对方眉开眼笑接过去，立马催先前的女孩去厨房端菜。

　　原来是农家乐。

　　莫余也没料到，这种只有冒险家会来的险地，竟隐藏着一个世俗村庄。

　　说是农家乐，端上来的食物只是大锅的糊状面食与腌制咸菜，但三人奔波已久，能吃口热饭已经是谢天谢地。

　　莫余嘴上讨巧，又多给了些钱财，很快就了解到了绿洲的情况。

　　绿洲的大名该为吕家村，整个村落的人多少都有些血缘关系，从哪一辈来这里定居已不可考，按照阿婆的说辞，他们是世代都生活在这。

　　南山环境恶劣，吕家村人赖以世代存活的，便是阿婆提到招待莫余等人的“热池子”。

　　热泉不间断从地底涌出，人们依仗着土地余热与相对稳定的水源种植谷物以饱腹，时不时闯入的冒险者则能与吕家村进行铁器盐类类的物资交换。

　　“阿婆，最近来的冒险者数量多吗？”莫余想打听下追兵数量，虽说来的人未必是敌对方，针对他们的人也未必会投宿吕家村。

　　“说多也不多，”吕阿婆抹着桌子支吾半晌没正面答话。

　　“那这边有多少人家提供食宿？”

　　“没几家，虽说我家地小，但老婆子我打包票，他们没一家收拾的比我这里干净，再说我这边收的物件也是最少的……”

　　莫余没料到吕阿婆不愿回答是怕失去他们这些客人，他承了几句店面整洁见了投缘，心里有数怕是整个村都从事这行当。

　　这住处说是客栈，不过是两张连接的土炕，房屋透风墙皮脱落，烧火的烟熏味与牲畜的气味萦绕不散，但确实仔细收拾过，摸不到尘土。

　　“小朋友，你叫什么？”莫余招呼那个负责拉客的女孩。

　　女孩个头不高，看起来经常干活臂膀有些气力，袖口磨得发亮，肤色偏深，唯独眼睛水汪汪。

　　“阿水。”她并不畏惧生人，麻利为莫余等人搬出些生活用品，又交代了厨房与茅厕在何处。

　　“阿水，来，不着急干活。”莫余招呼着阿水坐下聊聊，又努力掏了掏口袋，愣没找到剩下的零嘴，只得尴尬挤出笑容。

　　而阿水并不犹豫，她坐下眨巴着眼睛，看起来也乐意与莫余谈话。

　　“你们村招待外地人的，不止你们一家吧？”莫余问，“你蹲在村口是为拉客人？”

　　听了莫余的话，阿水倒不似吕家婆婆那般惊慌，她点点头表示肯定：“不错，阿婆希望能多来些客人。”

　　“我其实想打听点事——”莫余迟疑片刻，他不擅长与孩子打交道，每当对上年幼的孩童，平日里满口胡话的状态就迅速插翅飞走。

　　“没问题。”阿水立马答应，“大哥哥，我也想知道外面的事情。”

　　小姑娘看起来急切又认真，莫余险些咬了舌头。

　　“当然，如果你愿意，当做我们交换信息。”莫余回答。

　　“好！我对山里也很熟，知道很多近路，可以给你们当向导呢。”先前懂事帮忙做事忙前忙后的小女孩第一回露出灿烂笑容，雀跃望着莫余。

　　“这么厉害？”莫余有意逗她，小丫头果然更加兴奋。

　　“当然，虽然阿婆不许，但我比那些男孩去的更远，路也记得熟！我给你们带路，多少给些用的吃的，阿婆也不用这么辛苦拉客来家了。”

　　“说来惭愧，其实我是第一次到绿洲。我家老头子非说我没出息，我一定要闯出些名头来证明我不是个败家子。”莫余忍受良心煎熬开始编造谎言，“我怕他派人来把我抓回去，所以想知道，这村里是不是有别的借宿的外乡人？”

　　阿水听了莫余的话做思考状，抿唇眨巴眨巴眼：“有，一大群，我家住不下，去了阿赵家。”

　　“哎呀，那会不会是来抓我的。”莫余做出苦恼状，“阿水，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我在你家。”

　　“不会的。”阿水拍拍胸膛表达自己值得信赖，“阿婆也不会说，她怕客人被抢走！”

　　背后议论了自己阿婆，阿水有些不好意思，她掀开门帘偷偷去瞥阿婆在忙些什么，压低声音对莫余说，放心，他们不会被暴露。

　　“那来的是什么样的一群人？”

　　这个问题难倒了阿水，在她眼中异乡人似乎都差不多的样子，高深莫测，行色匆匆，对村人的客气浮于表面。

　　“男的多女的少，可能有十几个人都很年轻的样子，脾气很坏让我别挡路。”阿水回忆着村口那个照面留下的印象。

　　这些描述太过笼统，对莫余没有太大帮助。

　　“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起身离开，我还是避开的好。”莫余故作轻松。

　　阿水摇头：“不知，我只听阿赵家的炫耀说这回客人阔绰。”

　　“没碰上就好，我可不想被我爹抓回去。”莫余松了口气。

　　听莫余的话，阿水面露不虞，她犹豫再三，还是冒着惹外乡人哥哥不开心的风险劝诫他道：“要孝顺。”

　　莫余没反应过来，傻傻“啊”了一声，旁边安静许久的赵晏如与王二丫看他傻样不由笑了出来。

　　“我四岁的时候爹就死了，叔叔半年前也没了，婶子改嫁之后小弟也没养大。”阿水神色看不出悲伤，“有爹很幸运，大哥哥你不要不珍惜。”

　　莫余没料到这个看起来质朴天真的小孩有这么惨痛的家庭，他一时说不出话，还是赵晏如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狞猴啊。”阿水一脸理所当然，“他们不一定多久就会来袭击村子，爹和叔都是这么走的，光半年前那回村里就死了七个。”

　　“狞猴是什么？”王二丫都有些悚然。

　　“狞猴就是狞猴啊，大概我这么大小，脸上黑白纹的毛。”阿水比划下自己的身高，“特别坏，抢我我们辛苦种出来储存的粮食。”

　　“我很遗憾。”反应过来的莫余赶紧跟阿水道歉自己触及了她的伤心事。

　　但阿水看起来并不在乎：“村里的男人早晚都是这么没得，只可惜我弟没养大。”

　　“这狞猴……”

　　“不袭击外乡人。”阿水自以为知道莫余的担忧主动解释，“它们只抢吃的，外乡人更有能耐，它们不会袭击外乡人。”

　　莫余心里并不知狞猴是何物，但能勾勒出人与猴群争夺攻击的场景，心底叹息一声。

　　正当他们谈论到狞猴的残酷，屋外传来一阵嘈杂。

　　莫余神经紧绷，阿水站起身向外张望，莫余三人严阵以待跟在阿水身后看村里发生了什么事。

　　很快，莫余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行青壮年男人与女人，喜气洋洋扛着几具猴尸回来，声势浩大，生怕村里有人错过了这次狩猎成果。

　　“这次居然打死这么多。”阿水没有走远，只是踮脚看过去。

　　莫余在一旁追问了几句，阿水知无不言。

　　狞猴与吕家村同居地下热泉范围内，冲突未曾停过，时而猴群伏击村落抢走储粮，时而村民主动出击设陷阱猎捕猴群，双方各有伤亡互有输赢，只是近年来进山冒险者增多，吕家人有了更多的趁手武器装备，渐渐占了上风。

　　而队伍的最后，被两人架着的年轻男子看样子形势不妙。

　　他的外衣已被除去，看起来腰腹被穿透，甚至隐约肠子都能瞧见，周围聚集的人议论纷纷，都说阿赵家小儿子这命怕是难保住了。

　　莫余正考虑着，就看赵晏如与王二丫扒在门框边冲他张望。

　　赵晏如同样瞧见了那伤者，她迟疑片刻，低声去问莫余，自己能不能去给那阿赵家小儿子疗伤，一副小心翼翼模样。

　　“阿赵家也招待了外乡人，有必要去探探。”莫余倒没拒绝，“我跟你一起。”

　　阿赵家借宿的外乡人有可能是追赶莫余的敌人，理性角度说还是避开为上，可惜赵晏如这种头铁心软的总不能见死不救，莫余觉得还是自己看着放心。

　　赵晏如急忙拒绝，重申道我自己去。

　　“这怎么行，分散力量才是葫芦娃救爷爷送人头一个又一个。”

　　莫余当然不肯，嘴里的歪道理一套又一套，可赵晏如只是坚定摇头，充满歉意对莫余道，我自己去。

　　联系起先前赵晏如问他如何才能像王二丫那样变强，莫余训斥她逞强冒险的话生生被浇灭了在了怒火中。

　　王二丫听他们讨论也插嘴道，赵姐姐说的有理，那群坏人只知莫余，谁知道赵晏如是谁呢。

　　得了小姐妹支持，再加上赵晏如坚定，事情就这样定了基调，莫余眼睁睁看赵晏如走进人群，离开时还回头冲他们招招手。

　　“我说师叔，你瞪我干啥？”王二丫嘴里啃着热玉米，感觉莫余看她的眼神很不对劲。

　　“小赵那么容易被骗，你就放心她去给人看病？我们应该低调！”

　　“可赵姐姐要不主动帮忙，那也不是她。”王二丫振振有词，“大不了咱俩再把她救回来，说不定都不会有危险。”

　　“万一呢？就算能救回来，万一小赵被人打了，被人骂了，或者被大坏蛋恐吓了怎么办？”莫余越说自己越害怕，“小赵又不会服软低头，肯定会被打个半死的。”

　　“不至于吧。”王二丫把玉米芯一丢，抓了抓腰侧的剑，“你想太多，这南山这么大，怎么就能那么巧合遇上那些龟孙。”

　　莫余焦躁在阿水家院子踱了几步，思来想去，又瞪了王二丫一眼。

　　“赵姐姐这么大个人了，你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她是我小徒弟，我担心她安危不理所当然！”

　　“啰嗦。”王二丫翻了个白眼，“我去泡澡了。”

　　莫余看王二丫进屋，自己还是无法平静。

　　确实，除却碧游门那群人，剩余追来的该只识得莫余，而碧游门的人重整旗鼓怕是没这么迅速。

　　但莫余还是莫名挂心，他在阿水家院子转来转去，心里琢磨着也不知梁冲盈现在在哪里，是不是正沉浸爱海无暇顾及他们这帮老伙计，而周以东这种死理性派大概也不会忽略利弊放弃理智站在他们这边。

　　莫余感觉胸腔里有股火在灼烧，令他坐立难安。

　　即便按照自己上辈子的标准，赵晏如也是个能对自己负起责任的成年人了，即便是他学生，莫余也无权对她的人生大包大揽。

　　“我是怎么了。”莫余重重叹气，眼巴巴朝赵晏如离去的方向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