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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归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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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寂静的厨房今夜灯火通明,周以东洞若观火,周向海与江宛儿夫妇难以接受自己此刻所见。
莫余见目的已达成,悄悄从窗外来到门口,心情有些压抑。
康儿用袖子拭去嘴角的血迹,收回他喉中一条长如鸟喙的细管。
先前周家头部被砸烂的牲畜此刻都有了合理解释,康儿——伪装成康儿的怪物,需要定期进食动物脑浆。
“娘——”康儿怯生生唤着江宛儿。
江宛儿臂弯中正捧着刚摘下的昙花,雪白清亮碗口大的花朵纷纷坠地,她回头望向自己正颤抖着的夫君,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周以东扶住自己婶娘,而周向海同样几乎支撑不住自己,他张口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小叔叔先去照顾婶婶,这边我会处理好的。”
周以东吩咐安排下去,周向海跌撞离开,未曾回头看一眼。
现在康儿是插翅难飞了,可能会心生怜悯的周家夫妇早已离开,设了局等他往里跳的周以东正等待着这一刻。
“你会说人话?”周以东关了大门开始审判,他高大的身躯与康儿的瘦弱对比强烈。
“会。”康儿干涩回答,语调生硬。
“你是什么,为什么挑中了小叔叔,又对他们的孩子做了什么。”周以东语气平静,但康儿只觉得这个名义父亲的子侄危险到了极点。
“母亲把我产在了她身上,这是他们的孩子的身子。”康儿的语速较慢,音调也怪异,知道周向海不会对他心生同情,索性又坐回地上,抱起那只尸体还温热的白鹅,把口器伸进吸食剩余的脑浆。
“小叔叔的亲儿已经死了?”
“妈妈在她孕期便把我放了进去,他没有出生过。”
“你是什么?”
“我是……鸟。”康儿找不出合适的人类词汇来概括自己,“是一种鸟。”
“杜鹃?”莫余插嘴问,“把蛋生在别人窝里,让别的鸟养自己孩子。”
康儿思索了片刻莫余的话才反应过来:“不是蛋……是我,在她肚子里。”
“你们都寄生在人类身上?”莫余问,“还是只要抚养后代的动物都可以?”
“很少……人类。”
“你成年了?”
“成……年?”
“你可以离开他们独立生活吗?”
“嗯。”
“那你为什么不走?”
这个问题难倒了康儿。理论来说,从他第一次吸食脑髓,就意味着他已经可以离开这对养父母,可他迟迟未曾动身。
“……轻松。”
康儿回答:“她,江……给喂饭,不想走。”
这杜鹃鸟不光鸠占鹊巢,还贪恋人类抚育后代周期长付出多,享受别人儿子的待遇不肯断奶离开了,莫余想。
“那你走了,康儿会怎么样?”
这个抽象的问题没有难倒“康儿”。
“我走了,他会死。”
怪不得这杜鹃鸟没引起过注意,他们长到一定程度便离开孩子的空皮囊只余下尸体,父母只会以为孩子夭折,哪里想到自己精心呵护的正是杀死自己孩子的凶手。
“你好坏啊,江姨姨养你这么大,你还弄死了她儿子。”王二丫愤愤不平,她自己娘是个王八蛋,见着别人的母亲慈爱当然心生羡慕,也就格外不满。
“我们都这样。”康儿吃光了鹅脑,扔掉鹅尸,摇摇晃晃站起来,“我不坏。”
“你还不坏?”王二丫看起来就想动手,被莫余拦下。
“人吃牛羊牲畜,老虎吃肉,他们需要活下去罢了,他也是,没什么是非善恶。”莫余劝王二丫看开,而王二丫根本不听,气呼呼瞪了康儿一眼。
“这事还得等你叔父决定吧。”莫余说,“毕竟冤有头债有主。”
“难道他知道了真相还会心软?”周以东反问,要他说,现在逼迫妖鸟离开康儿的遗体,再捆在坟前用血祭奠他枉死的堂弟便罢了。
“我毕竟也没当过爹,这爹也分很多种……我们不好说。”莫余回答周以东,又对康儿说道,“你也甭觉得我们狠,你们种族习惯了不养孩子丢给别人,我们也习惯杀人偿命。”
康儿点头:“我该早走。”
王二丫看康儿心烦,对莫师叔觉得这些事情都正常的观念更烦,拽着赵晏如先去探望江宛儿,赵晏如一直安静着,被王二丫拉着手向外走,悄悄抬眼去看师父。
而莫余表情没什么变化,既看不出愤怒,也看不出哀伤。
“师父,我确实不曾为人父。难道虚幻的一点念想比真实更为重要?”周以东看两位师妹离开,康儿蜷在角落,问莫余道。
“人和人又不一样,我也是猜的。”莫余打太极,“何况你要如何定义真实。”
莫余不爱想这些,可今天提到了,就忍不住抑郁。
他没有爱人,父母缘浅,刚毕业那两年工作太忙朋友也联系少,被车撞死了到了这个世界,同样是孤身一身。
更可怕的是,对这个世界来说,他是个外来者。他是个在科学与民主氛围中长大的无神论者,他相信法治社会,认为人人平等,他嬉闹玩乐享受每一秒偷来的时光,可无时不刻都在被提醒,你不属于这里。
没人知道他的孤独与彷徨,他每天说别人听不懂的玩笑,解释着动保环保的基本理论,把所有事情都用现代术语解释。
他必须抓着那一点最后的记忆,提醒自己来自何方。
何况对周向海与江宛儿来说,康儿不仅是他们两人的寄托,更是他们的记忆,他们确实从襁褓中的婴孩一天天喂养到今日会喊爹娘。
“——我自然厌恶他,师父,我们是人。”周以东最终说道。
站在杜鹃的角度,这是为了繁衍,自然没错。对神明来说,这是万物生息,也无所谓孰是孰非。可死去的是他的堂弟,是他小叔叔的头生子,他有权愤怒。
“是,毕竟痛的不是我。”莫余老实承认。
康儿的脸此刻依旧像极了周向海,不知是否是防止父母双亲抛弃这个略显怪异的后代的策略。
而地蛋先前对康儿全无反应也有了解释,地蛋作为推测中的上古神兽,他并无偏倚,只是单纯喜爱王二丫,从不曾爱屋及乌到全体人类。
“你对江宛儿有没有感情——你爱她吗?”莫余忽然问康儿。
康儿迷惑望向莫余:“爱?”
莫余苦笑,这种和杜鹃鸟习性相近的生物并没有多少智慧,当然也没有所谓感情,人家只是利用人类哺育后代的天性。
天快破晓,周以东正打算将康儿囚禁到别处,周向海又回到了厨房。
“小叔叔?”周以东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周向海不去看那摊血迹和死去的白鹅,也不看周以东,只是哑着嗓子,说要把康儿带回去。
周向海也知周以东费尽心思才让他们夫妻二人看清真相,但此刻真相又哪里重要。
“宛儿身体一直不好,她……她醒了就问康儿在哪里。”周向海无可奈何,“我不能这样对她。”
周以东心沉了下去。
“这终究只是一时的,婶婶早晚要面对真相,她的孩子没出声就胎死腹中,这是个怪物。”
“……她需要一个寄托。”周向海回答,神情坚毅。
周以东只得将康儿交予叔父,看周向海抱着康儿离去。
“你做的很好了。”莫余安慰周以东。
“我曾也以为人定胜天。”周以东回答。
周以东自幼算个脑子好用的,向来不能理解蠢货,小叔父对他一直关照有加他心中感激,但现在周向海的选择实在是愚蠢透顶,让他深刻理解了师父时常说的“不怕神对手就怕猪队友”。
两个大男人在厨房心情都不太愉快,天逐渐亮了,今日是个阴天,连风都没有一丝,只觉得气闷。
就在这时,王二丫冲了进来,喊着莫余与周以东的名字,怀里抱着地蛋。
“地蛋脑袋长包了!”王二丫扒拉开地蛋的毛毛脑袋,“你快给看看怎么回事啊!”
地蛋还在懒洋洋趴着,扒开绒毛,头顶正中有一细长的突出物,摸起来是硬的,仔细看是带着细小鳞片的金色。
“这可能就是阿欢说的慢慢长出的特征?”莫余也不确定,弯起食指叩了两下,竟有门环一样的脆响。
周以东也大为惊奇,接过地蛋摸了一圈,拨开背部的厚毛,地蛋两肩上也同样有对称的金色凸起。
“不是病了摔了?”王二丫心急火燎。
“可能之前在紫珍港吃了那么多,终于进化了?”莫余也不确定。
“头顶一角,背后双翼,可辟邪,吞天材地宝而不泄。”周以东博览群书此刻有了用处,“我想,地蛋许是貔貅。”
“那不是招财进宝的?”莫余举着地蛋就想亲几口转转运。
“我只觉得他吃掉了我所有的钱。”王二丫才不信,地蛋不就是个能吃小土狗。
“回去问掌门与梁师叔,他们兴许知道一些。”周以东恢复了以往八风不动的模样。
“回去?”莫余肩膀撞向周以东问,也是问他心情恢复了没。
“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周以东回答。
打定了主意要回五岳门,周以东与叔父简单告别,便同师父师妹们离开。
他最后看了一眼,康儿回到了他的病床上,盖着薄被,江宛儿坐在床沿吹着牛肉羹,一勺勺喂他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