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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尽入彀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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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康不是人的结论并没有多少可靠性,最大的依仗来自所有人看到他的第一直觉——阴森,渗人,直勾勾的眼神并非没有焦距的痴傻,而是盯住猎物的专注。
“康儿的长相与小叔叔相仿,若是他不是人……”周以东话没说完,但众人都懂他的意思。
周向海夫妇在康儿身上倾注的心血与时光,对他的爱意,不管真相究竟如何,做父母的都会痛心不已。
“我去引了婶婶出来,请师父同那占了我堂弟身子的妖物谈谈。”周以东下定决心,冲莫余一抱拳,“谢过师父了。”
莫余点头应下,又猫回了康儿的院子,看周以东叩门引了江宛儿出去,同赵晏如王二丫一并从窗户进了康儿房间。
照理说,周家也算得上大户人家,可康儿连个贴身服侍的人都没有,所有的事全靠江宛儿亲力亲为,现在江宛儿被喊走,屋里就只剩下了康儿一个人。
“地蛋,你看得出他是什么不?”莫余拎了地蛋出来,地蛋自打上次逛街就懒懒的总在睡,现在被叫醒了抽抽鼻子瞪了眼康儿,转头又去睡了。
赵晏如与莫余对视一眼,莫余自觉该是自己出来挑大梁的时候了。
“你有什么企图,假扮人家小夫妻的孩子,再不从实招来,我可不客气了。”
康儿听莫余放狠话,黑洞洞的眼睛凝视莫余,却毫无惧色。
王二丫看莫余表情不凶根本吓不到人,把她的新剑铛一声拔出,剑锋下秒就削断了康儿几根额发。
康儿霎时变了脸色,向床内侧爬去,大声啼哭起来。
这声音实在太大,王二丫本意也不要杀了对方,看他哭怕招来人,拿起被子一角就往康儿嘴里塞,被堵住嘴的康儿徒劳挣扎几下,而哭喊声反而更大了。
“康儿,康儿——”江宛儿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莫余赶紧把塞了他嘴的被褥扯出来,又离得老远,唯恐被以为是虐待小孩的变态。
江宛儿一个瘦弱的女子,像头暴龙那样哐一声撞开房门,吓得莫余往后退了半步:“我们也是听康儿哭才赶来,他,他是怎么了?”
江宛儿抱住康儿轻声哄着,对他们充满敌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以东与周向海也及时赶到了。
“——如我先前所言,小叔叔,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周以东看来已经同周向海摊牌,而周向东望着如护崽母狼的江宛儿,神色迟疑。
族里也不是没有人跟他说康儿是个妖孽,可现在由周以东说出来,他总归是多信一分。
“他们要害康儿。”江宛儿望向夫君,看周向海神色犹疑,失望与愤怒漫上心头。
而康儿此刻哭声小了,扎在江宛儿怀里小心露出一张惨白的小脸,抽噎着呼吸,看起来惹人怜爱。
“宛儿,康儿他不是我们儿子……”周向海最终开口,不愿去看妻子不可置信的神情。
“爹爹……爹地。”
寂静之中,康儿忽然喊了周向海爹。
“康儿,你会喊爹爹了?爹爹,这是爹爹。”江宛儿不由惊喜,“向海,康儿会叫父亲了。”
而周向海也是如遭雷击:“康儿会唤我了……”
周以东皱眉,他平素理智的小叔叔被一声爹爹完全蒙蔽,此刻这一家人抱头痛哭亲热友爱,绝不是他一个外人能左右的。
莫余挠挠头,示意周以东外面说话。
“那妖物竟凭借叫爹爹让叔父同情。”周以东脸色难看。
他当然能强行把那怪物拎出来一剑捅死,可这样一来,他与小叔父这些年的情谊也就完全被摧毁了。
“我记得听人说过,所有语言的父亲,都叫做‘爸爸’,或者‘啪啪’,以及所有的语言的母亲都是‘妈妈’。”莫余说,“因为对于幼儿来说这两个发音是非常容易的。”
“而康儿却能直接说出‘娘亲’与‘爹’。”周以东冷笑,“真是操控人心的好手。”
“刚刚我堵了他的嘴,他还能滋啦哇啦地叫,他是用肚皮叫的吧。”王二丫掏掏耳朵,嫌康儿声音震得耳朵疼。
“那现在怎么办?”赵晏如问,江宛儿与周向海毕竟是为人父母,当局者迷。
“说句不好听的,他们也许心里清楚这不是他们的孩子,能有个虚幻的梦境,让他们开心开心也不错。”莫余小声嘀咕。
“可他并非师兄叔父的孩子,他们即便一时伤心难过,也好过一辈子糊涂。”
赵晏如出言反驳莫余,她不懂师父为何在这件事上如此没有立场。真的假不了,假的自然也真不来,康儿只是利用周家夫妇,正确与应做之事,当然是戳穿他的真面目。
“我们毕竟是外人,如何评判当然是他们夫妻。”莫余少有地坚持,“你看到周向海,听到儿子喊自己爹爹的表情了吗?他自己开心,我们又何苦做那个恶人。”
赵晏如神情疑惑,像是从没认识莫余一样。
“我当然知道康儿不对劲,但这世界毕竟不是非黑即白,他们能得到一些乐趣,也没什么不好。”莫余耐着性子对赵晏如解释,而赵晏如的表情没有丝毫软化。
莫余挫败呼了口气,他这个徒弟至善至纯,从另一个角度看就是认死理钻牛角尖,是非善恶在她心中非此即彼,毫无中间过渡。
“周周,你说呢。”莫余把皮球踢给周以东。
“师父,我想在家多留几日。”周以东回答,并未参与到小师妹与师父的争执中。
“你——不会再头疼吗?”
莫余看周以东皱眉沉思,知道他这个满身都是心眼的徒弟在想解决方案,想起他当年收周以东为徒时他正浑身慢性病,天天头疼。
“小叔父于我有恩。”
周以东自认责无旁贷,表了决心后又恢复了平日里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师兄:“今日天色已晚,师父与师妹们先休息吧,若是无事在周家住几日也好。”
赵晏如先前和莫余争执起来现在就有些尴尬,但王二丫是看不懂的,乐滋滋拉着赵姐姐手打算睡一屋去说悄悄话,剩下莫余在院子里叹息。
“悠着点啊周周。”莫余叮嘱周以东,自己也打算休息。
“师父,不必因这事与师妹伤了情谊。”周以东反过来宽慰莫余。
就这样,莫余等人在周家住了下来,吃喝住宿都有人管,日子过得也算悠闲,康儿的事情周以东只说自己会解决,无需挂心。
先前奔波紧张的日子忽然悠哉了起来,周以东给莫余用赤霄石打了炼丹炉,他看了爱不释手,拿先前在紫珠港买的材料全用来炼丹养炉子。
而赵晏如也不知为何憋着气,先前在敏家她又有所感悟,闷着头在屋里修炼,竟突破了金丹,看赵姐姐进阶,王二丫拍着手为她感到高兴,当天晚上就也跟着到了金丹。
莫余看了夸了几句,说赵晏如是水到渠成,而王二丫本来就隔了层窗户纸,看赵晏如凝成金丹,自己一蹦跶就也到了。
赵晏如本不是记仇的性子,但她天生执拗,莫余是她的师父,是她最亲近的人之一,她心里有疙瘩就总想劝服莫余,可莫余看起来嬉皮笑脸,但认定的事也不会轻易改,两人竟僵持起来,表面上客客气气,但就是回不到以前的亲密。
住了大半个月后,连王二丫都察觉了赵晏如与莫余两人别扭,可就是劝不了他们,就去找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周以东问有什么方法。
而见了周以东,王二丫大吃一惊。
大个儿野人周以东剃了胡子,露出线条利落的白净脸庞,头发也用玉簪束起,穿了身公子哥的衣裳,看起来风度翩翩。
王二丫啧啧称奇:“周师兄,你可真好看。”
听王二丫不伦不类的夸赞,周以东只是一笑置之。来了家族这边做事,自然不能像以前那般肆意,世人毕竟倚重那身皮囊,打扮得像个山野村夫,谁会拿你当回事呢。
“小师妹同师父闹脾气?”周以东心下了然,“我正好有事找师父与师妹帮忙,二丫师妹不必担心。”
王二丫喊了莫余与赵晏如过来,周以东正在厨房,而厨房角落笼子里放了只白鹅。
“徒儿借了师父的名号一用,还望师父不要动气。”
莫余听了只是摇头:“你又要坑谁了?你个黑心的。”
“我告知小叔叔师父告知的秘方,采集月光照拂的昙花入药,能助康儿强身健体,只是须得亲生父母诚心为之,不能假他人之手。”
“我猜猜,今夜昙花就该开了,你要我们在这里做点动静?”莫余问道,得了周以东肯定的回答。
“师父修为最高,还请师父潜伏在此处,待有人闯入,向徒儿打个信号,再待事发后守住窗户。”
见莫余应下,周以东请了赵晏如与王二丫同去。
今夜月色皎洁,庭中的雪白昙花颤巍巍探出花蕊,周向海与江宛儿夫妻并肩望着,只待周以东说好便用准备好的小剪刀剪下熬药。
而莫余一人藏身在房梁之上,心绪不定。
周以东是个心志坚定,多智善谋的人,当年他年少得志,周家提供不了助力的情况下扶摇直上做了宰相,可以说是春风得意。
也正是那段时间,莫余在外出玩乐卖丹药换钱结识了周以东。
周以东那时二十出头,看起来高大健壮,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却头疼耳鸣,整夜失眠难以入睡。莫余卖了两颗丹药给周以东,见他出手阔绰就想做个长线买卖,好心劝了几句,谁知道周以东扔下了富贵权力,跟着他回了山里。
这个徒弟是个心黑的,莫余清楚,现在看他重操旧业回了家里还能如鱼得水,既想让叔父得知真相,又不愿伤了面子和气,肯定是在暗地里下绊子,等着猎物一头撞进陷阱里。
正想着,寂静与黑暗中莫余听得清楚,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厨房,他眯眼去看,就见康儿动作诡异拧出一个人类难以达成的姿态,正趴在那只大白鹅前。
白鹅徒劳无力扑打了几下翅膀便不再挣扎,莫余不愿多看,悄自从房梁而下翻身跳出窗外,未曾引起康儿注意,拿出袖子里藏好的萤石,向手电筒一般向上打出一道光柱。
周以东该知道情况了,能来个瓮中捉鳖,莫余静静守在窗外以防康儿逃走。
果然,莫余数了不到一百个数,就听有脚步而来,康儿也同样察觉慌忙要躲,却发现窗户被牢牢顶住无法动弹,再一犹豫,周向海等人已经抱着剪下的昙花来了厨房。
周以东点了烛火,赵晏如与王二丫不动声色堵住大门。
周向海与江宛儿夫妻进了厨房,就看到自己不良于行的儿子,唇边是血,白鹅瘫软在地,脑后被挖了个洞汩汩冒着血水,白色的脑髓已被吃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