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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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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杜明衡不多的记忆里,倚绿似乎一直陪在母亲身边,好像是母亲从前未出阁时就陪在身边的侍女,母亲去世,她也没得着落,来照顾自己倒也算个好差事。
他病未痊愈,一天中总是昏沉的时候多,他一天傍晚醒来,发现屋子里并没有人,他昏昏沉沉,口渴难耐,便翻身下来找水喝,却听见屋外有声音,他仔细听来,却好像是倚绿的声音。
“事到如今,王爷竟还如此绝情!”她的声音里有着被压抑的怒意,颤抖着。
“我……自有我的考量。”是父亲的声音,平静的不带一丝起伏。
“考量?哈哈……王爷还要考量什么?小姐她已经死了!她死了!你还要让她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吗?”倚绿已隐隐带了哭意。
“不管怎么说,她是我的王妃,是沈家的女儿,怎么办,必然还是要由我和沈家来决议。”
“她不是!”倚绿陡然拔高了声音,几乎是喊了出来,“她不是”,倚绿复又低低的重复了一遍。“她是谁,王爷您自然清楚。”
“我当然清楚,她是沈家的二女儿沈梦柔,是我定南王杜均的王妃。”
“哈哈……是啊,她是沈梦柔,是沈家的二女儿……王爷您说的对。”倚绿低低的笑了起来,可笑声中却有着遮掩不住的哭意。
“照顾好明衡,除此之外,与你无关。”父亲冷冷的丢下这样一句话。
烛台翻落,寂静的室内响起破碎的声音,房门被推开,父亲和倚绿一道进来,杜明衡只呆呆地站在中间,“我……口渴,想要拿一杯水喝,不小心碰翻了烛台……”
“你且还生着病,有什么事怎么不唤人?”杜王爷面色不虞。
倚绿走过去,轻轻地揽住杜明衡的肩膀,他分明看到她的眼中含着泪水。
“小世子,日后就由奴婢陪着您。”
其实刚才他们的话杜明衡听得一清二楚,不过他并没有听懂,他记得母亲是叫沈梦柔没有错,也知道外祖家是当朝尚书,清贵人家,只是母亲同娘家也很是疏离,几年可能都不见一次。
在说什么?母亲不是沈梦柔?那她是谁?杜明衡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时杜王爷突然开口:“时间也不早了,你病还未愈,早些歇息,倚绿,服侍世子就寝吧。”
“是,王爷。”倚绿淡淡地应到。
然后他就转身离开,杜王爷就是这样,似乎对谁都是极度冷淡。
倚绿替杜明衡掖好被子,这个打算离开的时候,他突然问道:“母亲为什么不喜欢我?”
“啊……”倚绿看着杜明衡,不知道该说什么。
杜明衡也直直地盯着倚绿,想要看看她会编出什么搪塞人的话儿来。
“从前她活着,我想着总有一天她会喜欢我,可她现在死了,她再也不会喜欢我了,我可是她的儿子啊……”
杜明衡翻过身去掉泪。
倚绿哑然,她原以为世子年岁尚小,又加之王妃与他并不亲近,他也许并不觉悲痛,可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也罢,丧母之痛,又何尝是他人所能感同身受的?
一晃月余,杜明衡已然痊愈,王府里一切如旧,她的母亲在世之时静悄悄,离世之时也是静悄悄,一位王妃的去世,在帝都不过激起一点水花,很快就又消失不见。
杜明衡不过照常的上学,只是多了倚绿照顾他的日常起居,倚绿很沉默,没必要时不会多说一句话,不过做事心思细腻,安排妥当,比起之前伺候的几个老嬷嬷不知好了多少。
杜王爷很看重他的功课,特意请了名师张先生在府中教学,口口相传,便有一些显贵人家托人求了杜王爷,把自家孩子也送进来,总又不是坏事,于是王爷府就有了一个小学堂,规矩少,不拘男女,来上学的都是达官显贵子弟。
杜明衡虽年纪小,可功课很好,就连张先生都赞扬他“此子将来有大造化。”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杜明衡的优秀遭来了他人的嫉妒,其中尤以周首辅家的女儿为甚。
这位娇娇女名叫周飞玉,是当朝首辅大人的掌上明珠,他夫妻二人只得这一个宝贝女儿,自然是千娇万宠,却又养得她一副霸王脾气,娇纵任性,说一不二。因为不满先生总是夸奖杜明衡一个人,于是她总是和他过不去,在学堂里常常找他的麻烦。
今日他照例早到学堂,趁着先生还未到,便打开了书温习功课,正全神贯注之时,突然飞来一个橘子,不偏不倚正好砸到了他的头上。
杜明衡拾起橘子,环顾左右,没有看见任何人,他也不恼,把橘子放在一旁,就继续温书。
这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惹恼了躲在暗处的周大小姐,她气冲冲地走到杜明衡的面前,一把抢下他的书,“张先生又没在,你现在在这里装模作样的给谁看!”她睁大一双眼睛盯着杜明衡。
周飞玉生得很好看,莹白的小脸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灵动似游鱼,双唇莹润,一点嫣红好颜色。这般小小年纪已是美人胚子,不知若是长大后又该是怎样的绝色。
杜明衡看着她那一双大又亮的眼睛,面无表情。
“你……哼!”周飞玉见这样都不能惹怒杜明衡,她气急,一跺脚,“嘶啦——”一声,杜明衡的课本在她手中碎成两半。
杜明衡却只是看了她一眼,侧身从旁边的书袋里,又拿出了同样的一本。
这次轮到周飞玉傻眼。
“周小姐要是玩够了,还是快点回到座位上,一会张先生就到了,今日要抽考《论语》,若是无事,还不如温习一下,免得答不出,要挨戒尺。”杜明衡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哪里像一个八岁孩童?
功课一直是周飞玉最头疼的事情,一听见要抽考《论语》,她如雷轰顶。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记得!定是你骗人!”周飞玉指着杜明衡,一脸怒意。
“上课忙着叠纸鹤,剪窗花,怕是听不太见张先生布置了什么任务。”杜明衡淡淡地说。
“你……你给我等着!”周飞玉恶狠狠地说道,带着满腔怒气,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什么之乎者也,她统统看不懂,翻了几页就把书扔到了一边,“天灵灵,地灵灵,求求不要让先生抽到我……”周飞玉小声地嘟囔着。
过了一会儿,同学们陆陆续续地都来了,张先生也准时出现,大家都安静地坐好准备上课。
“我们上一堂课讲到了《论语·学而篇》,我记得是让同学们回去背诵的吧,那么现在哪位同学愿意来展示一下呢?”张先生捋了捋他的长胡子,笑眯眯地说道。
“学而篇……学而篇在哪里?”周飞玉慌慌张张地翻开书,却找不到在哪里。
“周小姐,不如你来给同学们背诵一下如何?”张先生一脸慈祥的笑容。
“啊?我……”周飞玉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对呀,周小姐,快来吧,不要让同学们等急了。”
她缓缓地站起来,两道眉毛拧在一起。
“呃……子曰……子曰……”
同学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可她是真的一句也背不出来。
打手板事小,在同学面前丢人才是大事,那个向来和她不对付的蒋晗儿还不知道要怎么嘲笑她,想到这里,她眼眶一热,就要哭出来。
“先生,学生有一点疑惑。”突然一道声音响起,周飞玉循声看去,只见杜明衡拿起书,走到了张先生的面前。
“哦?杜世子有何疑问?”张先生一看见杜明衡,就立马眉开眼笑,这是他的得意弟子,教书多年,杜明衡绝对是他所有弟子里,最为优秀的一个。
“先生上节课讲到‘孝悌也者,其为人之本与?’说的是孝敬父母,团结兄长才是人的根本,但学生之后又读到一句‘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也。’也就是说如果只想着家庭,那就不能说是士,学生以为这两句话的观点有矛盾之处,可否请先生解答一下?”
“好,好呀!”张先生抚掌大笑,“能提出这样的问题,看来是将《论语》读的透彻了,同学们,你们要多学习杜世子呀!”
周飞玉见张先生似乎已经将自己忽略掉,她望了望四周,也没人注意她,于是连忙坐下,长舒一口气。
张先生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刚才地问题,周飞玉先前看去,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杜明衡的一点侧脸,他依旧是面无表情,专心致志地在听课。
不管怎么样,杜明衡也算是帮她解了围,只是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真的想要提问题。
一堂课很快过去,各家的马车都在王爷府外等着,这些公子小姐们三三两两的向外走去,只有杜明衡转身向里走。
“喂!你等等!”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娇娇软软,却又故作强硬。
杜明衡停下,回头看去。
周飞玉站在他的身后,穿一身淡粉薄裙,阳光下更显肤色晶莹。
“我问你,你刚才为什么要在先生提问我的时候问问题?”周飞玉仰起脸,神色倨傲。
“是我唐突了,总该等周小姐背完论语才对。”杜明衡面色平静,向着周飞玉作了一揖。
“你……你就是故意的!”
“周小姐还不如早点回家把学而篇好好看一下,不然下次先生再提问,挨了戒尺就不好了。”
“杜明衡,你给我等着!”周飞玉咬牙切齿。
“周小姐慢走,恕在下不送了。”杜明衡转身离开。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她对着杜明衡的背影拳打脚踢。
“好了,小姐,我说你怎么老和杜世子过不去呢?”周飞玉的丫鬟月河在一旁说道。
“哼!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样子!”周飞玉愤愤地说道,“在先生面前装的一副好学模样,平时见人又摆一张臭脸,看着就讨厌!”
“哎呀,我的小姐呀,杜世子也是个可怜人,不久前他的母亲去世了,小小年纪就失去了母亲,你要他如何开心呀!”月河叹了一口气。
“什么……你说他的母亲……去世了?”周飞玉有些惊讶,“我不知道啊!他从来都没表现出来过呀!”
“唉,杜世子早慧,有什么事也是闷在心里,小姐你怎么能够看的出来呢!”月河是周府的大丫鬟,消息向来灵通,因此王爷府里的事情,她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我也没想着欺负他,再说了,我也没占到什么便宜,你看看,他说的话不也是很气人!”
“都是小孩子,哪有什么过不去的,下次小姐对杜世子态度好一点就行了!”月河笑着安慰周飞玉。
“我才不是小孩子,我下个月就满八岁了!”周飞玉一脸骄傲。
“好好,我们小姐马上就要长成大姑娘了,那么这位大姑娘,我们能不能回府呢?夫人早早地备下了水晶酥,再不回去,可就不好吃了呀!”
“怎么不早说,快走,我要回去和母亲一起吃水晶酥!”
周飞玉兴冲冲地和月河离开了王爷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