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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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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很多年以后,定南王府的小世子杜明衡才从那厚厚的一摞家谱中,找到了自己母亲的名字,彼时,距她离世,已经有十八个年头了。
杜明衡对母亲的印象实在不多,不说在他六岁时母亲便已经去世,就是母亲在世之时,他也不常见到她,他随着父亲住在正院,而父亲政事繁忙,自然没有时间教养他,母亲自己一个人住在王府的别院,平时连房门都很少出,只是偶尔家中有重大的宴会时,母亲才会出现,但也只是远远的高高的坐在主位上,杜明衡连她的脸都瞧不清楚,唯一深刻的印象,便是母亲总穿着一件白裙,无论什么场合。那时年岁小,杜明衡以为每个孩子都同他一样,可是,他后来渐渐发现,不管是他那太子堂兄也好,还是家中仆人的孩子也好,他们的母亲,都是时时刻刻的陪伴在他们的身边,细心呵护,仔细照料。杜明衡不知道自己的母亲为何这样对他,他的太子堂兄听说了之后,对他说到:“一定是你做了什么错事,惹你母亲不高兴,这样吧,你听我的,送你母亲一个礼物,可能她就会原谅你了,我有时惹我母后生气,我就会送她一束御花园里的牡丹花,母后最喜欢牡丹花,她一看到花,就原谅我了!”
在杜明衡的心中,太子堂兄是个了不起的人,他觉得自己按照太子堂兄的方法去做,就一定能让母亲原谅自己,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
第二天清晨,杜明衡早早的就起来了,偷偷的跑出屋子,守夜的侍女还打着瞌睡,他跑到王府的花园中,他记得花园中有一种花,开着硕大白色花朵,并且清香沁人,母亲一定会喜欢的。
刚摘的鲜花上还带有清晨的露水,杜明衡只记得通往母亲别院的路途似乎很长,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硕大的洁白花朵将他小小的脸庞都遮住,终于来到母亲院中,那院中寂寥无声,只有晨风吹着院中枯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花枝挡住了他的视线,踉跄着来到母亲门前,房门紧闭,门前也没有任何侍女,杜明衡踮起脚,努力的去够着门上的铜环,指尖快要触及之时,房门却“吱呀——”一声,突然被打开。
“呀!”开门的侍女看见了眼前的小小身影,不由得惊呼一声,杜明衡从花枝中探出头来,对着那侍女道:“我要见我的母亲。”
那侍女识得杜明衡,却并没有让他进来,她用手掩着门扉,道:“小世子来的不巧,王妃这时还没起呢。”与此同时,屋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稍稍平复,一道略微沙哑的声音响起:“倚绿,门外是谁?”
杜明衡识得,是母亲的声音,他向着屋内大声喊道:“母亲,我是衡儿,我想见见你!”
屋内一时静寂,不多时,杜明衡听见衣裙窸窣的声音,那门口的侍女退下,他的母亲推开房门,微低着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母亲还很年轻,穿着白色的衣裙,随意挽了一个发髻,面色有些苍白,可依旧是很美丽,杜明衡盯着母亲的脸,连眼都不眨,这好像,是他自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这样清清楚楚的看着母亲的脸。
而后的很多年里,杜明衡回忆起的母亲,都是这一天的样子,他心里唯一清楚明晰的样子。
“母亲,”杜明衡仰着头,“衡儿见这花园中的花开的很好,觉得您会喜欢,就摘了些来给您。”他将那一大捧花枝递到了母亲的面前。
母亲盯着那捧花,眼中有什么在翻涌,却又一瞬之间恢复过往的冰凉,冷冷道:“你为何一大早就跑到了这里,你父亲是如何管教你的,就由着你一人在这王府里乱跑?”
“我……”杜明衡想要说些什么,还未出口,母亲便又说道:“倚绿,天寒露重,快送小世子回去。”倚绿听见命令,便堆着笑脸,准备去牵杜明衡的手,母亲也在这时转身离开,走进了屋内,却并没有看杜明衡一眼。
倚绿瞧着小世子身量小小,却捧着硕大的花枝,有些幸苦,也感叹着他小小年纪可母亲却并不亲近,不免叹了口气,从杜明衡手中接过花枝道:“小世子一早摘了花来给王妃,着实幸苦了,不如将这花给奴婢,奴婢回头寻个花瓶来,放在王妃娘娘房中,娘娘一定会高兴的。”
杜明衡年纪虽小,可心思深沉,他仰起头,问道:“倚绿姐姐,你说,母亲她为何不喜欢我摘的花,为何……不喜欢我……”
倚绿闻言却是一惊,想来小世子是知道自己的母亲并不喜他,只是这其中的原因纠缠复杂,根本无法向小世子开口解释这一切,她蹲下来,双手扶住杜明衡的肩膀,微笑着说:“小世子哪里的话,王妃娘娘一直都极挂念着世子殿下,娘娘只是最近生了病,怕把病气过给小世子。”
杜明衡知道倚绿是在骗他,可他也需要一个理由来使自己信服,于是他将手中花枝递给了倚绿,说道:“那么就劳烦倚绿姐姐了。”倚绿笑着道:“小世子哪里的话,这本就是奴婢分内的事,这天寒露重,小世子穿的单薄,让奴婢送您回去吧。”
这是杜明衡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母亲,不过月余,便传来了王妃病逝的消息。
其实杜明衡对母亲印象不多,也没有特别亲近的感情,只是听到了这个消息的时候,懵懵懂懂的他还是生了一场大病,断断续续的发起高烧,一连月余都缠绵病榻。
父亲只来看过他一次,是在他病好了大半,有精神说话的时候了。
他穿着月白长袍,负手站在他的床前,面上并无太多的表情。
当年名满京华的杜钧杜小王爷,依旧是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只是不知是否是政务繁琐,他总是眉头紧锁,眉宇之间透着隐隐一股哀愁。
杜明衡挣扎着起身,想对父亲行礼,“罢了,不必行礼,你好好歇息。”父亲挥了挥手,示意他好好躺下。
父亲一如既往的冷清神情,也许是连日操劳,他眼下有有淡淡青色,“你母亲的事……你也不必太过悲伤,今后就由她身边的侍女来照顾你,这是你母亲的意思。”
倚绿静静立在一旁,垂着眼睛,脸上没有表情,闻言轻轻的作做了一揖,“世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