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雀飞》梧研

3、第 3 章

　　杜明衡回到住处，没有休息，又拿出书来读。

　　“世子才下学回来，歇息一会儿吧，仔细别累坏了身子。”倚绿在一旁说道。

　　“没关系，先生今日讲的文章我还没有理解透，我要再琢磨一下。”

　　倚绿见劝说也无效，便说道：“那世子吃点东西吧，我刚才叫厨房煨了一碗桂圆羊肉汤，喝了也好继续读书。”

　　“好。”杜明衡脸上浮现了一点淡淡的笑意，这桂圆羊肉汤，算是他最喜欢的一道菜了。
　　不多时，倚绿端来了一个小碗，打开盖子，芳香扑鼻。

　　一口下肚，只觉得胃里暖洋洋的，精神更盛，于是他继续读书。

　　突然门被推开，杜明衡抬眼看去原来是他的父亲。

　　“王爷。”倚绿行了一礼，杜王爷点点头。

　　“父亲安。”杜明衡连忙起身，也对着杜王爷施礼。

　　“在读书？”杜王爷看向杜明衡，面色平静。

　　“回父亲，我对今日先生讲的文章还有疑惑，所以再温习一下。”

　　“嗯，还不错，勤学上进，要保持下去。”杜王爷面色稍霁。

　　“是，谨遵父亲教诲。”

　　“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你外祖家来人说，你小舅父下个月要娶亲，要你去观礼，随便将我们定南王府的贺礼也送去。”

　　“王爷！这……”倚绿突然出声。

　　“轮不到你来多嘴！”杜王爷一声喝止，倚绿不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眼神愤恨。

　　“我来送贺礼？父亲不去吗？”杜明衡看了一眼倚绿，又在一瞬间恢复平静神情。

　　“我近日公务繁忙，无暇抽身，你是定南王府的世子，那又是你的舅父，由你去，也是一样的，我会让何管家同你一起去，倚绿也会跟着，所以不必担心。”

　　倚绿站在一旁，脸上划过一丝恨意。
　　“好……”

　　“这是请帖，下个月十号，在沈府里举行婚礼，那日何管家会带你去的，贺礼也在准备，这些倒是不用你来管，你就只代表我们定南王府去观礼就好。”

　　杜明衡毕竟还是一个孩子，太复杂的事情也不能交给他。

　　接过请帖，杜明衡打开来看，大红的帖子上写了他舅父的名字——沈定徽，杜明衡仔细想想，这位小舅父好像来过他们府里，只是那时他尚且年幼，记得不清，只是模模糊糊有一点印象，他是母亲最小的弟弟，因而如今才娶妻，娶的是顾大将军家的嫡女，也是一桩天造地设的姻缘，只是长姐去世未满一年，便要成亲，未免让人觉得沈家有些凉薄。

　　“好了，你继续温书吧，切记不可耽误功课，这才是头等要紧之事。”

　　“是，明衡自当勉励。”杜明衡恭恭敬敬的向他的父亲行了礼。

　　杜王爷看了杜明衡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话到嘴边转了一个弯，复又咽下。

　　“恭送王爷！”倚绿的语气依旧淡漠，脸色不虞。

　　父亲走了，杜明衡也没有懈怠，继续坐下看书，倚绿看向他，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不必遮掩。”杜明衡依旧看着手中的书，没有抬头。

　　“世子……”

　　杜明衡在认真地看书。

　　“世子……沈家的婚宴……您最好还是不要去参加……”倚绿横下一条心，索性说了出来。

　　“为什么？”杜明衡不动声色。

　　“您……您就别问了，总之奴婢不会害您，沈家……还是不要去。”

　　杜明衡翻过一页书，“你不告诉我原因，我如何知道该不该去？更何况父命难违，并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可是……”倚绿还想继续再说，却被杜明衡打断：“好了，倚绿姐姐，我有些口渴，你去替我沏一杯龙井茶来吧。”

　　“是。”倚绿依旧有些不情愿，却没有办法，这位小世子聪明早慧，有些事情，他迟早会知道的。

　　一晃就到了婚礼那一天，杜明衡穿上簇新的衣裳，带着一群仆从，装着满满几车的礼品，浩浩荡荡的向着沈府出发。

　　路程并不算远，都住在帝都的东边，可似乎母亲出嫁多年，都没有回过沈家一次。

　　马车停在沈府的门前，一片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杜明衡下了马车，沈府是清贵人家，并不张扬，从外面看来，虽普通，却透露出一些典雅来。
　　杜明衡这才发觉，自己原来是第一次来到沈府，他的外祖家。

　　“哟，贵客来了，有失远迎！”跑出来一个小厮，向着杜明衡做了个揖。

　　“我是定南王府的世子杜明衡，今来代表家父恭贺舅父新婚。”杜明衡向他言明身份。
　　“原来是定南王府的贵客，快请进，如有怠慢，还望世子恕罪。”那小厮态度热情，忙将杜明衡请了进去。

　　倚绿也在一旁，并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垂着头。

　　沈家的小厮指挥着车夫将贺礼运到了仓库处，杜明衡则带着倚绿一人走了进去。

　　进去才发现沈家极有品味，府中庭院曲折，草木繁茂，一派江南的诗情画意，在帝都这种家家户户竞相攀比奢华的风气下，更加难能可贵。

　　沈府里已经坐满了宾客，众人都笑容满面，热闹非凡。

　　杜明衡心里突然升起一丝悲伤来，他想起那个早上，他捧着一大束花，来到母亲的院子里，是那般孤寂冷清，她的弟弟在她去世还不到一年的时候，就这样大张旗鼓的娶亲，这样一派热闹景象，他的母亲却再也见不到了。

　　“世子，能否允许奴婢就呆在这里，奴婢去唤阿吉来陪您。”刚走进沈府，倚绿停下脚步，站在他的身后，低头垂眸，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听得她的语气冰冷，似乎隐隐有些恨意。

　　“好，不用唤阿吉了，我自己就可以，一会喜宴开场，我再来这里寻你。”杜明衡其实心里十分奇怪，倚绿是母亲未出阁时就跟在身边的侍女，照理来说原来她也应该是沈府的侍女，她又为何如此排斥沈府，甚至不愿意多踏进一步呢？

　　只是杜明衡也明白，就算问了，倚绿也必然不会说，他们定是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不过他想来性子沉稳，不告诉他，他也不问，总会有一天能知道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罢了。

　　“世子……你……”倚绿抬起头，眼里有些担忧的情绪。

　　“没事，你不必担心，这是我外祖家，我总要去拜见一下外祖的，不然不合规矩。”

　　“那您小心。”倚绿见杜明衡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多言，只是眼中担忧的神色更加明显。
　　杜明衡继续向里面走去，他的目的就是拜见一下他的外祖。

　　母亲去世的时候，沈府也有人来吊唁，只是他那时病的昏沉，并不知道沈家来了谁，他对这位外祖，也早已无甚印象。

　　“这位小公子，怎么在此游荡，是找不到家人了吗？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妇人突然出现，面色和蔼的询问杜明衡。

　　杜明衡微微愣了一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老妇人，她衣裙整洁，虽然不是什么名贵面料，却也干净得体，身上还戴着几件首饰，看起来做工精良，杜明衡在心里猜测到这应是沈府里一位资历较老的嬷嬷，于是他说道：“劳嬷嬷挂心，我是定南王府的世子，今来贺舅父新婚之喜，想着先来拜见一下外祖，若嬷嬷方便，可否为我指路？”杜明衡想着自己确实不知道沈府的路，与其这样不知方向的乱走，浪费时间，还不如问一下路，好要早去早回。

　　“啊……你是……”那老妇人听完杜明衡的话，竟然后退一步，惊讶的捂住了嘴。

　　“你是……二小姐的孩子，你叫杜明衡？”那老妇人几乎是颤抖着说出这句话。

　　“家母正是沈府的二小姐。”杜明衡静静地站在原地。

　　“来……让我看看……”那老妇人蹲下来，双手颤抖着抚摸上杜明衡的脸，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竟然含着泪水。

　　“这是二小姐的孩子……竟然都长这样大了……”老妇人的双手有些粗糙，不住的抚摸着杜明衡的脸。

　　“多像呀，特别是这双眼睛，简直就是和二小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老妇人流下一行眼泪来。

　　“请问嬷嬷，你曾经服侍过我母亲吗？”杜明衡见此情况，心中对这老妇人的身份有了进一步的猜想，许是从前伺候母亲的嬷嬷吧，如今见了他才会如此激动。

　　“不……不是……”那嬷嬷伸手去擦眼泪，“老奴低贱，怎配伺候二小姐呢，小世子见谅，是老奴失态了。”她站起身，转过头继续擦着眼泪。

　　“那可否请嬷嬷受累为我带路，我好去拜见外祖。”

　　“好，好，”她转过身来，连连答应，“老爷如今在前厅待客，小世子跟着老奴走就是了。

　　“辛苦嬷嬷了。”杜明衡无论什么时候待人都是谦卑有礼。

　　绕过迂回曲折的走廊，杜明衡跟在嬷嬷的身后，来到了沈家的前厅，那里早已经挤满了客人，他身量尚小，密密的人群里，他望不到外祖在哪里。

　　“小世子，你先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禀报一下老爷，这里人多，您别乱走。”嬷嬷嘱咐了一番，就挤进了人群里。

　　杜明衡便也安静地呆在原处，来往的宾客也没有太过于注意一个孩童。

　　“小世子，请跟老奴来。”没过一会，嬷嬷就回来了，“老爷说这里太过吵闹，让小世子去偏厅等待片刻，老爷稍后就到。”

　　“好，麻烦嬷嬷了。”他们两人又走了一小段路，来到偏厅处，这里相对僻静，没什么人出现。
　　杜明衡随便的坐在一把椅子上，环视一圈，小小的偏厅装潢简单却又不失古朴，处处显示着沈家书香门第的身份。

　　“小世子，是否口渴？老奴去给您沏一杯茶来。”

　　“不必，我自进府受嬷嬷帮助良多，还未请教嬷嬷如何称呼？”

　　“不敢不敢，一个奴婢，有什么称呼，老奴娘家姓万，人都叫我万嬷嬷，小世子也这样叫吧！”万嬷嬷的态度十分恳切，说话间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杜明衡的脸上，久久不肯移去。

　　“方才问过万嬷嬷了，您说并未服侍过我的母亲，那您又怎么说我同母亲生得像呢？”

　　“是……是啊。”万嬷嬷勉强的笑了笑，“二小姐身份贵重，老奴这般低贱身份，怎么够格伺候二小姐呢！不过是在府里做活的时候偶然见过，今日看见小世子，回想起来，觉得像罢了！”

　　杜明衡不置可否，却也不愿再追问下去。

　　“若小世子再没吩咐，老奴就先退下了，老爷一会就到，小世子耐心等待一会便可。”万嬷嬷行了一个礼，便要退下。

　　“今日多谢嬷嬷了，这有一枚玉佩，不算什么值钱物件，就当给嬷嬷的谢礼了，还望嬷嬷万不要推辞。”杜明衡走上前去，将玉佩塞到了万嬷嬷的手中。

　　“这……不可啊，老奴怎可接受世子如此贵重的东西，这可是折煞老奴了……”万嬷嬷连忙推辞。

　　“并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嬷嬷若是不收，岂不是叫我心里过意不去？”杜明衡的态度倒是坚决，不给万嬷嬷推辞的机会。

　　“可是……”万嬷嬷还想说些什么。

　　“一点心意，嬷嬷只当留个念想。”

　　似乎被这句话触动，万嬷嬷盯着这枚玉佩看了一会，缓缓地将它收进袖中。

　　“小世子如此厚礼，老奴受之有愧，只望小世子日后能平安顺遂，喜乐安康，莫要像……像……”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眼中分明有了一点泪光。

　　“承嬷嬷吉言了。”杜明衡微微欠身，表示谢意。

　　“哎……那老奴就先告退了，日后……若是世子还能再到沈府来，要是想见老奴，就来荣福堂来找老奴……”万嬷嬷的语气中带了隐隐的一点悲凉，她的目光依旧不舍的在杜明衡的脸上流连。
　　“好，若有机会，我一定会来拜访嬷嬷。”

　　万嬷嬷转身离开，步履有些蹒跚，不知为何，杜明衡觉得她的背影落寞，隐约听见她一声叹息。

　　万嬷嬷走后，杜明衡也只得自己继续在偏厅里等待，想来这婚礼盛大，宾客众多，他的外祖作为沈家的家主，怕是一时半会抽不出身来，他心里还有些忐忑，他自有记忆起，便没有见过他的这位外祖，只是逢年过节，沈家送他的礼物倒是一件不少，母亲不知为何同家中关系淡漠，连带着他也与外祖家没有来往，今日借此机会，不管如何，还是要拉近一下关系，这毕竟是他的外祖，是再亲近不过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