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境》州渔

5、第五章 苏醒，是可怕的现实

　　唐·二进宫侍卫·宇顺利回收自主意识，临睡前总结归纳了一番，结论是有利无弊，简直美。醒来后一睁眼，被明亮的光线刺激得两眼含泪。懵了一会儿，才蓦然反应过来——起晚了！失去无意识的生活规律加持后，弊端显现了。该死的由俭入奢易！唐宇一边快手快脚地洗漱穿戴，一边在心里把奢靡了两天后瘫软成泥的自律性揪起来狠狠鞭挞。
　　看时辰，绝对是没时间早饭了。唐宇按着松散的冠带一路狂奔，堪堪在傅栾北威严地“整队，出发！”声中冲进了队伍中，填上了自己的位置。
　　踩点成功的唐宇排着队整理衣冠，手脚乱动，形容狼狈，喜获凌厉的目光一道。刻板的傅大哥显然来气了，张嘴刚要训斥，又一道哒哒的奔跑声连带着呼呼的喘息引开了火力。
　　“站住！谁准许你归队了？” 叠加了双重怒火的侍卫长大哥毫不留情地制止了想要一口气冲进队伍，泯于众人的侍卫小胖。
　　唐宇抓紧这一分钟不到的时间，已经迅速整理完了头脚，一手握刀，一手悬垂，规规整整地站好，理直气壮地随众人一起鄙视不守规矩迟到的后进生。
　　“为什么迟到？”
　　正在拼命压抑大喘气的小胖似乎是没有遭遇过这种情况，被冷冷的斥问声一激，整个人都要打摆了，憋着一张红脸岔了气，又喘又嗝地一时应不出声来。
　　唐宇心里一动，浮起一点期待。
　　问：游戏NPC突然出现意外状况会怎样？
　　答：毫无疑问，有新剧情将要发生。
　　新剧情？某人要加戏？
　　“我——呃——呼——我，呃——，睡过——呃——过头了——呼——”
　　“……”
　　睡过头啊，呵呵，好巧，我也是呢。讽刺谁呢！一个NPC还专门和我一样睡过头了。唐宇一秒自动入坑，坚决把自己划入了被无情嘲讽的可怜人之列，并鄙视某恶趣味的无聊城主。
　　为了表达被追加剧情嘲讽的郁闷，唐宇木了一上午的脸。其严肃程度与傅栾北有得一拼，当然与队伍里的侍卫甲乙丙丁的呆板还是不能比的。
　　跟甲乙丙丁比过谁是木头人败北后，唐宇觉得因缺乏自律睡过头迟到而遭人故意嘲弄这种毕竟是小事，自省和埋怨都结束了，午饭时又可以自如地嬉闹玩耍了。
　　而小胖的心态就没有这么好了。巡逻前被狠狠训斥了一通，巡逻时沮丧加上饿，人就比较恍惚，没精打采的样子很快又惹恼了眼里不揉沙的傅大哥，又是一顿训。一直到坐在午饭桌前，还是蔫头搭脑的模样。
　　唐宇卸下心理负担后，头脑又活络了。看到小胖的情况，心里一突，有了另外的设想。
　　小胖并不胖，侍卫队的人选是城主大人一手操办的审美标杆。人人个头高挑一米八五往上，身形健壮比列协调，官服一套，拉出来就是一队队完美的形象大使，不可能有胖这种异类存在。只是因为爹妈给起了个不靠谱的名字叫月小半，自然就免不了被简化成小胖这种昵称。
　　小胖是这一侍卫十人小队里有名有姓的六人之一。除了他和傅栾北，还有林嘉，严枫和胡锦鹏这三位。他们和侍卫甲乙丙丁的区别唐宇一恢复自主意识就想到了——他们就如同前两天的自己。
　　那么，小胖有没有可能也恢复了自主意识？这真是让人激动的设想。然而，如何求证是个问题。关键是明着问了，会不会打草惊蛇？
　　“哎，你游戏登录名是什么？”唐宇腮帮一鼓一鼓地嚼着白面馒头，端着一碟不爱吃的咸菜凑到正垂头扒拉酱黄瓜的小胖跟前，随手把他筷子下的酱黄瓜解救出来搁到自己位置上，把手里的咸菜碟塞了过去。
　　“游戏——登录名？唉，还给我酱黄瓜！”小胖一下反应过来被人偷了食，手忙脚乱地扒过来夺回碟子。唐宇眼疾手快地徒手抢了两根塞嘴里，被小胖围着四方餐桌一顿追。吃瓜群侍卫坐看被两根酱瓜逗得重新活泼起来的小胖，乐得哈哈哈。
　　唐宇自然不会错过小胖一开始迷茫的眼神，求证后结果就是否。也算意料之中，什么都没做就解决了问题，唐宇还没遇到过这种美事，也没什么好失望的。至于这么一探，惊不惊蛇什么的，既然自己碎了马甲还留在这儿，那蛇还惊个毛，指不定在哪儿上帝视角地看戏乐呵呢。
　　小胖不追了，退回去啃剩下的半份酱瓜，还泄愤地把唐宇交换过来的咸菜也三两口啃了。唐宇也坐回去干啃白面馒头，一边继续四处打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听着看着，感觉又不对劲了。这饭堂昨天前天有这么闹腾吗？
　　不说面前这几位，小胖林嘉严枫胡锦鹏，潜意识里突然多流露出来一些生活气息还好理解，毕竟生活的印记有时候强烈起来连失忆都抹不去。时间到了失效了，或者是共鸣了激发了，都是很有可能的。
　　但隔壁那一桌就玄乎了。
　　侍卫乙：“我姓元，叫元乙。其实你们跟以前一样叫我阿乙挺好的，方便又好听。”
　　侍卫甲很不好意思：“我其实全名叫贾仁，这名字，嗨——受之父母，但实在太难以出口了，我也不是故意不说全的。你们还是照样叫我侍卫贾，挺好的。”
　　侍卫丁：“唉，我也是。我姓丁，父亲是戏迷，非要起个单名伶。大家还是叫我小丁好了。”
　　侍卫丙一听就是个老实的：“戴丙，那我这名字还行，随意怎么叫都行，嘿嘿嘿。”
　　笑容还是很僵硬，说话也十分不流畅，动作还和以前一样整齐划一。但是，这几位兄台，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一个历史性的突破？在你们给自己赋予名字的一刻，你们已经从符号一般的甲乙丙丁中脱离，进化成了独立的个体。简而言之，你们活了！你们这是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城主大人，风苏主子，您又干了什么？
　　唐宇一想想得全身汗毛直竖，直觉又一场危机迫近中。
　　前事未捷，后事未卜，这一趟差事，棘手！
　　当一个原本枯燥的世界在眼前一点点苏醒，这是多么伟大而圣神的时刻。放屁！唐宇在越发活泼热闹、生机勃勃的饭堂里心不在焉地嚼馒头——不，嚼的不再是馒头了，换成了油条！面前还有一碗浓稠的豆浆。突然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重遇以往熟悉的早点，唐宇真真被吓了一跳。然后过一天，又看见了吉祥馄饨、三鲜水饺，后来陆陆续续的，粉皮、大饼、蛋糕、牛奶、燕麦……唐宇麻木了。
　　衣食住行，唐宇连着几天时刻关注着周围人事物的千变万化，眼神专注，一天比一天忧郁。惹得对他目光最敏感的严枫同僚时不时就窜过来跟他叨几句。
　　“嘿嘿嘿，帅锅，翳闷？雷又在睇偶啦，咩意思呀？累有咩事雷就讲出嚟……”
　　唐宇现在一听他开口就脑仁疼，这位仁兄看样子还是特区人士，普通话能听不能说，出口就折磨听众神经。以往大家都安静如鸡也没有沟通的困扰，如今突然放飞自我了，才发现还有语言障碍这回事。偏偏这货还是个话痨，没人应答自嗨都能滔滔不绝十几分钟。唐宇刚开始为了深入了解状况，耐心与之沟通过几场，荣幸入驻此人陪聊名单榜首，一不小心就要陪一场，十分闹心。
　　但是让唐帅锅忧郁的，不仅仅是严话痨的放飞，而是所有人都在放飞。哦，这么说其实不太准确。真正南腔北调、活泼羞涩、严谨浪荡，个性百花绽放的是傅大哥小胖林嘉严枫……之类。像甲乙丙丁，还有隔壁一二三四这些，离放飞还远点。每天的变化是多添一种笑容，多加一句日常用语，多做一个动作……就像堆积木一样，一点点堆积着名为人之个性的东西，然后总有一天，他们就可以毫无违和感地演绎真人——这，会是上帝的真实意图吗？
　　如果真是这样，唐宇理智地分析后觉得不算是坏事，有很大可能导向良好的结局——样本会在用完后被好好放走，新人类自成新世界互不干扰。顾虑深远的人也许要说这样也很可怕，但唐宇的目标只在眼前，真心觉得这样就好了。
　　然而直觉上并不好，危机愈重的感觉——如果上帝的意图不止于此呢？时效性到了？共鸣导致的激发？放弃吧，自欺欺人的无聊猜测。事实已怼到眼皮底下了，明晃晃，赤裸裸：短短几日之间，众人个性被有意的，在依然牢牢封锁记忆的基础上，有目的的释放。是技术的革新？是程序的完善？已经超前的对手再次领先了一步？还轻蔑地甩出了又一张战书？是针对性的带着嘲讽意味的还击？
　　唐宇深思熟虑，再深思熟虑后，还是觉得这一切的变化都起于自己马甲掉落的一刻，怎么说都跟自己有莫大的干系。既然有干系，那就有当面交流的必要，哦——对方也许还真没必要，毕竟随随便便就是上帝视角，还有脑内小剧场。不，这么说的话——是必须要！但是以子民的视角，想要藐视、平视、仰视……不管什么视，地一下上帝，那都先得迈动双脚走到上帝跟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