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戈》破浪堤

109、无极生太极

　　漂浮。

　　身体很轻，轻得如同一粒尘埃，在无边的黑暗中安宁地睡去。

　　祁戈的意识漂浮出来，歪着头看了看自己漂浮在暗空中的身体，没了意识支撑，那具身体就显得纤弱，好像随便来一点外力就能把它摧毁掉。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像是某种没有生机的瓷器，脖颈处的抓痕已经结了血痂，淤青一片，有些可怖。
　　这具身体胸口的起伏很弱，像是死了。

　　一想到“死”这个字，祁戈的意识恍惚了一瞬，随即不留力气地抓向自己的胸口，似乎想把心脏掏出来。
　　可是空空荡荡的，她抓向了虚空。

　　她站起来，毫不留恋那具身体，向那闪动着遥远星光的黑暗中走去。

　　可是刚刚抬起步子，她就被拽回了那具身体。
　　四处一打量，空无一物，并没有人牵她。
　　祁戈不信邪，又要走。这次刚刚一迈步，她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她挣扎着向前，似乎对回到那具身体里这件事十分恐惧，她觉得自己已经害怕得在哭了，可是眼眶中却干干的。
　　细细的锁链锁住了她的四肢，不由分说地将她拖回身体里。

　　她睁大眼睛，用力挣扎着，不愿意与身体融合，可意识实在太累了，拗不过强硬的锁链。

　　脖颈侧处一痛，祁戈一个激灵，睁开眼睛。

　　身体的感觉比意识更快回笼，身下是绵软的草地，有风吹过，拂过鼻尖，送来馥郁的茉莉花香和淡淡的桃花香气。

　　慢慢眨了眨眼睛，熟悉的景物映入眼帘。一树茉莉花白似雪，风吹过，便有花瓣跳舞般落下。
　　她正躺在岑奚在胡山的小院中。
　　她翻身坐起，眼前瞬时一片金星。

　　“别找了，他又不在这儿，倒显得我鸠占鹊巢似的。”
　　这女子的声音带着些笑意，是像清泉似的一把嗓子。祁戈顺着声音的来处望去，只是眼前发黑，只能看到朦朦胧胧的一片白色身影。

　　察觉到祁戈看不清，那名女子从倚着的桃花树下起身，向她走来，蹲下身，凉凉的手指抚上她的眼睛，问道：“怎么，哪里疼？”
　　祁戈摇摇头，开口时声音沙哑：“不疼，”她清了清嗓子，还是有些哑，听起来十分疲累，“就是起得猛了，一会就好。”

　　她说着就垂下头去，似乎说了几句话就要休息一下。女子看着她不自觉皱起的眉头，有些怜悯地伸出手去，替她按住太阳穴，轻轻按摩起来。

　　祁戈感觉到一股明亮的灵力渗入轻飘飘的经脉之中，头痛消减了不少。
　　她轻轻伸出手，把女子的手隔开，抬头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又怎么会在这里。
　　这些天发生的一切都太荒谬了，祁戈头脑中却越来越清楚。
　　这一切就像是一个尘封的盒子，每个人都揭开它的一块旧布料，此刻就剩下一个盒子，等着她来开启。

　　“我很早之前就在等着你们了。”女子在祁戈身旁的草地上坐下，手里比划着一个很大的形状，道：“之前我在一棵巨大的花树里面住着，住了很久很久，等着你们前去找我。可惜，你们都走到外面了，偏偏没进去，我也就没看到你们。于是就只好自力更生来这小院里长一长，亲自来找你们了。”

　　祁戈侧着头想了想，“你是明山族的花神？”

　　女子笑着摆了摆手，“虽然你猜对了，但你就别那样叫我了，我原身不是花神，哪里有什么真的花神。我只是被留下的一段灵力，在依据原身的意愿等人罢了。”

　　祁戈转头看向她：“你在等我们？为什么？”

　　女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为了解决一个经年累月的错误。”她搭住祁戈的手，祁戈的手指动了动，触感是柔滑的花瓣。

　　女子道：“你可知长生火的由来？”

　　祁戈：“是周趣掌门修炼的秘技。”

　　女子点了点头，“那在周趣之前呢？”

　　周趣之前，自然是没有了。这句话刚要脱口而出，便停在了舌尖。
　　阴兵出世时，平川正正好好出了一个长生火的秘技，未免太巧。

　　女子背起了小儿都会背的道语：“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

　　祁戈低头沉思，阴阳相生，动静相宜，一生必有一克，无克者必无长生，此乃道之恒常也。

　　女子觑着她的神情，知道她已明白了，便继续说道：“雪族诞生于灵山，与西北的望云关和中部的平川遥遥相对。一间屋舍，有门便要有窗，否则便逼仄，如果说望云关是正门，平川禁地是后门，灵山便是窗。是辛成王所留的后手。”

　　祁戈不解道：“为什么？”

　　既然关闭了天门，便要关得一碗水端平，若是留下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暧昧模糊之处，必定会引发动乱。

　　“物不可尽极也。”女子说道，“封闭天门是一个太剧烈的变动了，说实话，那是当时的形势所迫，不得不封，但我们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件正确的事。既然不确定，就只能给后世留下钥匙了。”

　　她说到这儿，神情便有些遥远，“只是么有想到，灵山上居然滋生出一个民族，黑龙主阴，雪族人性情也残暴，他们诞生于灵山，也继承了灵山的黑龙之气，难以对付。窗有变，门便无法不变，这是道法的奥妙。所以身为后门的平川出了一个周趣，没曾想周趣居然未能灭掉雪族，于是身为正门的望云关，在几百年后出了一个你。一切皆是命数罢了。”

　　“既然是命数，为什么你的原身还要留下你在这里？”

　　听了祁戈的问题，女子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人总不能平白倒霉，这也是道理。我之前就看不惯，平川不过是担着个名字，平川的人就偏要一代代地受那个委屈，未免也太不公平。”

　　她忽然提到了平川，祁戈下意识地低下头去。

　　“怎么，哭了？”女子低了头，去看祁戈的脸。

　　祁戈伸手把她扒拉开，道：“没有。”

　　女子这才笑着转回头，道：“你心里也不服吧？这世道总是有人想出人头地，把天捅出个窟窿来。”

　　“有时候我觉得，”祁戈转开眼睛，向后倚着石墩，望着外面渐渐西沉的太阳，说道：“女娲真的补好天了么？为什么不会是她觉得人间事太繁杂，便袖了手，稍微花些心思捏出几个格外出色的泥人来，让他们做天之骄子，给他们晓之以大义，再让天下生民捧着他们，求着他们，令他们心甘情愿、退无可退地以身堵上那滔天倒灌的洪水。”
　　她说到这儿，声音微微有些颤动，只是那不稳被她死死地压着，“可是他们也是泥做的啊。”

　　祁戈的手捂住脸，她终于开始哭了出来。在那高高的鹊桥上不敢感受的、在那无意识的黑暗中无法感受的，全都在这个时候，如无法凭人力止住的山洪一般倾泻出来。

　　女子垂了眼眸，神情悲悯，轻轻地揽过祁戈的肩，轻声说道：“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

　　过了一会，祁戈终于放下手，鼻音有些重，“抱歉。”

　　女子帮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说道：“没事，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有力气去做正事。”

　　祁戈此时对什么都漠不关心，“还有什么正事，不管有什么，我都不想做了。”

　　女子挑起一边长眉，“真的吗？”

　　祁戈：“真的。”

　　女子又问：“真的？”

　　祁戈；“……我累了，想去休息一会。”

　　眼看她又要躺在草地上，女子用手指戳了戳她，“进去睡吧。”

　　“不了。”

　　“进去嘛。”女子继续戳她，“反正这屋子也没人住了。”

　　祁戈像是被什么刺中了似的，猛地睁开眼睛。

　　可女子仍笑道：“我想，岑奚是愿意把他手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你的。”她眼神十分真诚，“你真的不进去吗？”

　　祁戈睁着眼睛看着天空，此时星星渐渐出来了，挂在正在变成深蓝色的天幕上。女子简直以为她忽然看起星星来了，祁戈忽然站了起来，走进屋里。

　　女子嘴角噙着一丝淡笑等待着。

　　果不其然，祁戈失魂落魄地走进去，见了鬼似的跑出来。她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神色居然有些慌张，她指着屋内：“里面——”
　　里面躺着岑奚。
　　他在静静地呼吸，胸口有规律地起伏。
　　祁戈像是又想哭了似的，此时居然还多了点委屈，“……他醒不了。”

　　女子看着她，觉得这个小姑娘真是可爱得很，现在的后辈都这样可爱了么。
　　不过到底是祁戈，哭过一场就够了，看到岑奚时失而复得的心情差点把她的眼泪再勾出来，可他醒不了的事实又让她冷静下来。

　　“他有一半的魂相在天上，自然醒不了。”女子站起身，走向屋内，祁戈紧跟着她。

　　“你应当已经察觉了，有两个岑奚，两个岑奚分别掌管着一半的魂相。之前二人虽不在一处，但魂相仍完整，现下一半的魂相上了天，地下的这个自然醒不了。”

　　“那要怎么办？”

　　“再把天撕开一次，将那一半的魂相迎回来。”女子说道。

　　“你的意思是，另一个岑奚的□□已经消亡了么？”祁戈说道。
　　如果业已消亡，那便是一场货真价实的死亡。

　　“别着相。”女子坐在床沿，查看着岑奚的情况，“肉身消亡又如何，他还是他，世上只有一个岑奚。你以为你现在的身体就是你原本的身体么？”

　　祁戈回想了一下，按理说，陆安不至于不靠谱地把她交给一个不认识的人。这样说来，她原本的身体仍在望云关。

　　那现在——祁戈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那位岑奚的情况跟你一样，都是我用花瓣捏的。我活了几百年了，手艺还不错。”女子说道。

　　祁戈攥了攥拳，体感真实，她望向这位女子，道：“怎么做？”
　　怎样才能重新将这天撕开裂缝。

　　女子干干脆脆地答道：“长生火。”

　　祁戈愣了一下，说道：“可我用不出来了。”
　　她在射出那支玉箭之后，身体里的长生火不受控制地被抽了出去，连骨头缝里都被搜刮了个干净，她已无法再控制长生火了。

　　“我知道。”女子抬手打断了她，“这就是我们要做的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