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遗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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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你的长生火被谁偷走了么？”
祁戈有些茫然，这怎么能是被取走的东西呢？
见了她的神情，女子知道她不信，于是毫不客气地抓住她的后脖领，翻身上了房顶，山对面的情形一览无余。
胡山万家灯火，离了祁戈的身体，长生火的颜色淡了一层，淡黄色的火光摇曳在每家每户的油灯之中，如一片浩荡的光海。
祁戈倒吸一口冷气。
女子握住她的手腕，“这就是我留一段灵识在这里的原因，我必须把这颠倒的一切都扶正过来，这样我们才能安心。”
祁戈有些茫然地看着她的脸，刚刚清楚的头脑又混乱了，一句“为什么”卡在喉咙里，如鲠在喉。
“胡山尚狐，供奉狐仙。”女子说道，“在我们那个年代，也就是未封天门之前，胡山还不叫胡山，而是叫做狐山。这个地方偏僻，渺无人烟，只有青狐聚居，后来居然有个极有天赋的白狐，修身成仙，亲自搭了桥，将灵气引入狐山，更多的狐狸成了妖。后来仙门动乱，天下大乱，流离失所之人偶然发现此处竟是一方世外桃源，故在此定居。狐妖早已修成人形，心思单纯，于是与外来的人类繁衍了后代。”
女子说到这里，垂下头，语气有些怜悯，“若是天门没有被封，人与妖的后代也能健康长大、长命百岁，可灵气断绝之后，妖的血统便逐渐衰弱，血脉中本能地渴望灵气充盈之感，可惜没了那从天上搭下来的桥，胡山就是个平平无奇的世俗之地，根本无法供给充足的灵气。这也就是胡山人寿命皆短的缘由了。”
祁戈按照这个故事理顺了思路，说道：“所以他们才要盗走长生火，想要再次破开天门，让狐仙重新搭一条梯子下来？”
女子点头，笑眯眯道：“正是这个道理。”
祁戈皱起眉头，“可是事情还是不对劲，胡山与雪族不两立，他们又是如何预知盗取长生火的时机的？”
女子随手掐了屋顶上的两朵小野花下来，在手里抛着玩，忽然将其中一朵抛给祁戈。
祁戈接住，不解何意。
“你见过雪族人吗？”
祁戈：“自然见过。”
“你见过的那些都是小喽啰，是帮大人们跑腿的，不算。我想问的是，你见过雪族真正的高层么？”
祁戈认真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女子笑问她：“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雪族人做出这么多场闹剧，赔了夫人又折兵，一场比一场惨烈，现下连族都被人在千里之外放暗箭给灭掉了，居然没有人见过雪族的长老。”
祁戈下意识地回答道：“这有什么奇怪的，雪族本就不喜交际，长老们说不定终年不出秘地，这次灭族，又不是正面交锋，自然见不到面也很正常。”
女子有些为难地推了推额角，“我这样跟你讲吧，即使你去问一问周珏，问他有没有梦到过雪族真正创族的故事，他的回答也一定是否定的。”
祁戈与周珏只见过寥寥几面，压根不了解他，当下便吸了吸鼻子，问道：“他……做梦，有什么稀奇的？”
女子的微笑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过仍是维持了风度，道：“他是一场呼吸。”
祁戈：“……？”
“一场平川数千年的遗梦。”
祁戈：“……？”
“……首代平川掌门常抚的一块山石，后在平川将有变故之时化胎为人。”
祁戈挠了挠耳朵，“你们平川……还挺有文采的。”
也挺有病的。
一个个活着的时候操心就算了，死后也非得留下些什么，生怕世界就要毁灭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她就想起面前这位女子也是某位平川人士的遗魂，于是又沉默了。
好在女子压根不在意她是怎样想的，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所以如果连周珏的潜意识里都没有这回事，你就可以认真地怀疑一下了。”
祁戈斟酌着猜测道：“你的意思是，雪族的存在有必要怀疑？”
女子摇了摇头：“倒也不是那样武断。雪族的存在有目共睹，所有有些异能的族类创生必有因果缘由，而雪族并未创族，这就说明他们绝不可能是在灵山上发源。”
“他们是由别的族类分裂过去的。”祁戈下了结论。
“不错。”女子捏住自己手中的花，一用力，花瓣就被碾碎了，她将掌心的花瓣拍干净，说道：“明白了么？”
胡山根本不需要费尽心思去想什么时候盗取长生火，只需要知道雪族究竟什么时候会惹怒平川就够了。
雪族人这么多年来，已经可以培育出比人类还要拥有更强学习能力的生人武器了，可是却兜兜转转绕不过长生火。
究竟是绕不过，还是长生火本身就是他们的目标？
祁戈皱起眉头，“可……若是雪族是胡山的分支，为何还会入侵胡山？”
而且还是两次。
哪里有自己人杀自己人的道理。
女子微微笑着说道：“你为何不想一想，为什么他们总是盯紧了胡山，胡山这种地方，有什么值得他们争夺的？”
若是为了肥沃的土地与资源，在拥有强大阴兵的前提下，他们应该马不停蹄地进攻大承才是。
她继续道：“第一次进攻胡山，特意选在了周趣修行的关口，此时周趣灵体不稳，最易得手，可没想到她居然死了，长生火失落，故雪族也蛰伏两百多年没有惹事。两百多年过去，长生火没有再找寻任何一位主人，胡山等不下去了，在没有着落的情况下，换了种思路，选择得到‘正门’——也就是望云关。”
这也就是当年望云关流血漂橹的劫难。
“整个望云关以你的诞生，结束了一场劫难。”她望着祁戈，却像望透了十几年的烽烟，“阴兵似乎十分忌惮你的存在，以产帐为中心十里的距离内，接连三日，他们未再靠近。”
没想到这个故事居然还能牵扯到自己，祁戈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原来我小时候那么厉害？”
女子看着她的眼睛，里面干干净净，丝毫没有那场悲壮战争的阴霾。她被保护得很好，祁连、陆安和岑钟，甚至是望云关普通的军民，全都心照不宣、不约而同地没有泄露过她的身世。
如今看来，也没有必要。
女子微笑地抚了抚她的背，“是啊。可厉害了。婴儿无私无邪，天赋最为纯净。雪族似乎认为阴兵的忌惮是因为你体内有长生火的火种，认为与其拿到饮鸩止渴的‘正门’，不如再等上二十年，再从你身上取得火种。”
“这样说来，如果要取得火种，就必须把了解长生火、且有能力保护我身上火种的人全部消灭。”祁戈接着说道，“所以他们才必须要除掉岑钟。”
女子赞许地点点头，“还有一点，他们要试探你身上的火法究竟是不是长生火，若不是，对你们必然不会再手下留情，你也不会活着被陆安找到。”
一切都解释通了，祁戈却只觉得荒谬。
她艰难地清了清嗓子，“那……周趣掌门归迎礼的当晚，那些百姓究竟……”
她说不下去了。女子拍了拍她的手背，“普通民众并不知情，他们是真心实意地拥戴和感谢周趣掌门的。”
祁戈点了点头。
“所以，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女子问道。
祁戈抬起头，不知道看进了茫茫夜色的哪一处，“开天门，将岑奚迎出来。”
女子点点头，“我猜也是。我已经安排好了。”
祁戈看了她一眼，“安排了什么？”
“长生火点了万家灯之后，就被封在了祭台的青铜鼎里。我已安排了人去将鼎打开。”
祁戈：“谁？雍乐？还是那个假神子？”
女子安抚地抓住她的手，真诚道：“你太草木皆兵了，我不会用童工的。”
胡山祭场外，护卫队队长笔直地站在门口，看清来人后，将长枪向后一推，行了一礼：“将军。”
米瑶从腰间掏出一块牌子，随意地展示了一下，队长立马亲自推开铁栅栏，随后站到一边。
米瑶根本没有抬头看他，将牌子随意挂回腰间，背着手抬步迈了进去。
祭场之中点了一圈又一圈的蜡烛，火光摇曳，将祭台上的青铜鼎环绕在中间，时不时有火苗不耐烦地从铜顶空隙中猛窜而出，又被拉回禁锢之中。
整个祭场像是在小心翼翼地供奉着一头脾气不好的猛兽。
米瑶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嘴角，慢慢踱步向前。
“米瑶此人虽然信不过，但在这件事上，可以放心。”女子说道，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一丝不屑，还有一丝悲悯，不知是对谁，“胡山以为让雪族当替罪羊控制他的幼弟就可以控制住这个疯子，未免太天真。被人威胁，他从来不会想要妥协，他这个人最擅长鱼死网破。”
青铜鼎上雕刻着“众狐抱月图”，八十一只狐狸或卧或坐或行走，在林中与水边对月长啸。
手指轻轻贴近刻痕，游走于鼎壁，在一只小狐狸上流连了片刻。随即右手推上铜顶，一用力——
钝钝的金属剐蹭的声音将诡异的黑夜撕裂了一条口子。
祁戈已然站了起来，夜风从四面八方吹过，她穿着便于行动的窄袖，张开手臂，目色如寒星，就如同黑暗中一只鹰隼，她回过头，“不必。”
女子一时未明白，“什么不必？”
祁戈在半刻钟之前，眼睛还红着，走路也沉重，像是随时都要躺下去不行了一样。然而此刻女子惊觉，自从祁戈说出要接岑奚下来这样的话后，整个人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恢复了。
她站在屋顶的边缘，风吹得发丝吹舞，祁戈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手掌一握，将碍事的头发一把削掉，短下来的头发只到下巴，显得她整个人更加锐利。
刀子脱了手，开始在空中熊熊燃烧起来，只一瞬，便化成一团白气。
祁戈明明身处风中，女子却清楚地看到包裹在她周身的一层灵气流动。
那灵气清澈异常，令人想起山巅最高处的一层薄冰、泉眼最深处的一口清凉、春日清晨海棠花心的一滴露水、冬日红梅花瓣上贮着的一撮纯白，以及像那不知所措的少年人不肯宣之于口的一壶心事。
祁戈轻轻歪了歪头，道：“若是认为长生火寄生于我们的身体，才是着相。”
女子忽然拍掌大笑起来，“好！不愧是我等了数百年的人，周趣和岑钟若是知道，定要拉着你喝一杯！”
祁戈打了个呼哨，一只龙雀在林中苏醒，巨大的翅膀扑棱了两下，便直直地冲上云霄，惊起一山的鸟雀。
夜风被翅膀制造的气流卷起，再掠过中间的少女时，气温却陡然降了几度。
龙雀载上祁戈之后，尖唳着在群山间盘旋了几圈。
祁戈没有俯瞰下方星星点点的长生火，而是望向夜空。一条金色的鹊桥从她的脚边起始，熊熊燃烧着，一直蜿蜒着向上延伸。
火花落下，如同繁星。
女子坐在屋顶的边缘，像是踢着水玩一般，双脚搭着踢进夜色里。她抬起头，看向那道不断变幻着形状的鹊桥，喃喃道：“好美啊。”
有不明所以的小孩子探出头来，惊奇地叫道：“爹！娘！快看！天上有神仙！”
“还不睡觉？再淘气我揍你了！”年轻的母亲前来拉自己的小孩，无意中望向夜空，呆住了，连声音都低了下来，“这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了娘！今天是不是七夕？”小孩子大声地、快乐地喊道。
大承的故事早已经传入了寻常的胡山门户中，年轻的母亲语气惊喜：“居然是真的！”
在这如梦似幻的金色桥宇之下，她已经无暇再去想今天是什么日子，只拉了小孩到院子里，轻轻推了他一下，“快给神仙拜一拜。”
小孩子懵懵懂懂地跪下，头却还舍不得低下。母亲却已经开始虔诚地跪拜，口中喃喃道：“神仙保佑，家人平安，健健康□□计不愁，长命百岁……”她唠唠叨叨了一大堆，把每一个微小的愿望都拿出来晒了晒，见那漂亮的桥宇还未消失，她终于“大胆”地许起了其他愿望：“……吉祥如意，蒸蒸日上，风调雨顺，四海升平。”
千门万户的门都打开了，人们惊奇地看向夜空，这片土地上流过太多的血，也葬过太多深受他们爱戴的英雄，此时他们竟一时无法分清要为哪位祝祷。
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跪了下来，双手合十，虔诚叩首。
祁戈从鸟背上跳下来，踏上鹊桥，一步一步向上走去。整座鹊桥细密地燃烧着，在她的脚下，在她的身侧，落下无数的碎星，却又不是梦境。
如梦似幻，似梦非幻，非梦非幻。
祁戈抬着头，走在那通天的鹊桥上，似乎无比确信在那看不到尽头的尽头处，有一个无法被动摇的答案。
向上走了不知多久，久到似乎已经远离了人间，星辰仿佛唾手可得。
可天上人间，都未再寻到一个人。
她站定，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纹模糊，一阵安静的幽风吹过，有花瓣四散。
这具身体要撑不住了。
祁戈站在原地，闭上眼睛。
一直护在周身的灵气慢慢溃散，离开她的身体，无声地卷起碎如寒冰的火星，打了个旋儿。
从指间开始，一点点地消解，洁白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
身体的感知逐渐迟钝，先是触觉，再是听觉，片刻后，努力挽留的视觉也被剥夺。
为什么会这样呢。
祁戈静静地想道。
这是她最后一个念头，可这种念头注定得不到答案。既然如此，何必要想。祁戈放弃了所有想法，任由思绪拖拽着她，溺入深海，无数的画面无声地闪过，最后停在了一处客栈的后院。
后院的一树梨花雪白可爱，像是一簇雪。
一个漂亮的少年像猫一样窝在树里，脸上涂着一层厚厚的粉，看不清面容，可眼睛却雪亮清澈，像是春日的一汪清泉。
雪是什么味道呢。
似雪的花又是什么味道呢。
祁戈方模模糊糊地一想，就见那猫一般的少年偷偷地把脸埋进那一簇雪白里，吸了吸鼻子。
那是极明亮的味道，清清亮亮的，花香有一些浅浅的苦涩，像是心事，让人联想到一个人。
祁戈微微笑起来，好像真的闻到了一般。
一阵风吹过，鹊桥化作点点金色的幻梦，倏地四散开来。
一团梨花花瓣似是逐着春风，温柔地卷住散开的桃花花瓣，雪色与春色已密密地混在一起，快活非常，如晨钟应和着暮鼓，朝云缱绻地牵住晚霞，冰冷的海水拥住温暖的火焰，连风也分不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花瓣渐渐落了地，房顶上的女子也已经消失不见。
屋内，少年猛地坐起，声音还有些哑，“祁戈？”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遗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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