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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开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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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安无奈地瞪向祁戈,他已经许久都没有用过这么华而不实的术法了,所以如果岑奚要学,只能是看到祁戈用过。
然而祁戈根本没注意到陆安在瞪她。这条鹊桥实在太漂亮了,简直像是梦一般,上面的光路不停地变化着花纹,点点的碎星落下,柔和地消弭。她踏了上去,一步一步走向鹊桥最高的顶点。
而岑奚则从脖子上摘下来一条几颗珠子串成的项链,手指轻轻一划,黑色细线断裂,珠子便落了下来,可却没有落在雪地里,而是漂浮在半空中。
珠子颗颗明亮,围着岑奚绕成一个圈,各自旋转,互相排斥又互相吸引,岑奚向前迈步,脚在空中一落,空气中便有一圈银色水波状的圆飞速荡开,随即消失,他身体向上轻巧地一跳,又一个圆环荡开。几步下来,他已经升得比祁戈还高。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岑奚脚下踩着步法,一动再一静,一阳步后便紧随一阴步,正是平川七星阵所对应的七星步法。
遥远的平川之上,温柔地沉静着的平川发出一阵隐隐的低鸣,整个山体都缓缓晃动起来。
山巅的七星阵愈转愈快,光华闪动。
忽然“轰”的一声,山林俱寂,鸟雀振翅飞逃。
禁地开了。
于此同时,望云关的上空,七颗珠子连缀成一个圆,所圈范围逐渐扩大。
风娘道:“诸位加把劲!”
此时,一群孩童里里外外坐成了一个圆,手臂平举,正好搭在前人的肩膀上,而最里面的人则围着七颗更小的珠子。
七颗小珠里光华涌动,波涛汹涌,足可见所承受的灵力之盛。
“开了!”风娘叫道。
除了仍在供给灵力扯开天幕的孩童和为他们提供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强力场的风娘哥哥,其他人全部抬头,连仍在跪诵的女孩都睁开眼睛,望向半空。
七珠割裂出一个黑色的空间,里面深不见底,连一丝光也无。
岑奚没有犹豫,抬步迈入。
“岑奚!”祁戈站在高高的鹊桥之上,风吹得极大,呼呼地刮在鹊桥之上,却被挡了回去,祁戈站在风暴的中心,周边却只有一片静谧的温柔。
听到祁戈在叫他的名字,岑奚回过头,望向她,轻轻笑了笑,伸出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做了六个字的口型,“没事的,相信我。”
他完完全全走了进去。
在走进去的瞬间,似乎是为了排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擅闯者,天地忽然动荡巨震,空中猛地红了大半,明明还在落雪,红霞却铺了漫天。
祁戈伸出手捂住脸。
但很快,几乎是手指刚刚触到眼睛,她就放下了手,像是只为了整理一下挡住眼睛的碎发一般。玉箭在手中转了一圈,咫弓在左手中变大了一倍,几乎要比祁戈整个人还要高。
她用脚踩住咫弓的下端,闭起一只眼睛,拉弓上箭。
天地发出怒吼,地面剧烈地震动起来,南边的天空红霞红得像血,映得地面的雪通红一片,而西面的天空却阴云密布,暗如浓夜。
“天啊。”贺郊忍不住喃喃道,“那边的天是漏了吗?”
只见北方卷起大风,几根巨大的风柱在天地之间肆虐,流云被刮成旋涡状,不停地收缩,暴雨如注,河床倾泻,几乎可以想见洪水将树木与房屋从地面拔起的惨状。
虽然四面八方都是灾难,但北方的狂风与暴雨显然更为残暴,望云关被四个方位夹在中间,如同一只飘飘荡荡、无依无靠的小船。
狂风暴卷,愈来愈烈,树枝被漫卷的风折断,在空中狂舞。
众人伸出手臂,却是不知道从哪里拾到了一张幕布,他们将幕布张开,将那群孩子们裹在里面,不至于被狂飞的树枝和土块砸中。
“成功了!出来了!”风娘指着天边,手捂着头脸,艰难地喊道。
只见天幕中出现一座座飞速变幻位置的山脉,连绵的、孤绝的、敦和的、险拔的山峰……幻梦般地在众人眼前闪过。
祁戈的眼睛死死地盯住那飞快翻篇的幻影,血丝如蛛网攀系住眼球,弓已经拉至满弦,陆安的灵力如火烧一般,外焰在弓弦上强力地跳跃,而中心却稳稳当当地托住玉箭。
长生火从祁戈的身上源源不断地涌出,把她整个人都完完全全地包裹在里面,再全数汇入玉箭之中。
玉箭愈来愈烫,碧绿的玉色几乎被烧成橙色。
陆安一手握着自己的手腕,一边抬头望着自己唯一的徒弟,一口气本来提在胸口,不知怎的,他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所有人的精神都凝成了细细的一丝,似乎只要再多加些负荷,这条危险的线就要被扯断。
祁戈搭在左手中指上的玉箭“嗡嗡”颤动起来,一抹低矮的山影闪过,几乎是凭借直觉,玉箭已出手,那一瞬几乎是无声的,过了片刻,箭尾破空的啸声才在天地的隆隆声中撕出一道尖锐的缝来,刺入众人耳膜。
灵山地底的黑龙本能地察觉到危险,从沉睡中苏醒,发出一道愤怒的龙吟,蜷曲的身体上鳞片张开,山体震动,巨大的石块滚滚而下。
然而它的身体尚未舒展开来,一支长箭蕴着极烫的火色,直直射入山体之中,一声轰然巨响,山石崩裂,四处迸溅,砸入地面。
坚硬的岩石在滚烫的玉箭面前如同软烂的泥浆,毫无阻碍,玉箭势如破竹,与黑龙的鳞片碰撞,激起尖亮的火花。
黑龙似乎受不了箭头上所带的热度,痛苦地缩起身体,但那鳞片已被高温熔化。众人屏住呼吸,盯住天幕中那座摇摇欲坠的灵山,山体隆隆下坠,似乎在拼命地喘息。
猛然间,一声“啪”的脆响,鳞片折断了。
血肉撕裂,箭尖向下,刺入心脏。
火红的火舌骤然迸发,如滔天的洪水,包裹住整座颓靡崩塌的山体,熊熊燃烧,耀眼得如同太阳。
“成功了!!”
所有人都欢呼起来,他们知道,此时大承各地的生人失去了支撑活动的灵力来源,必定恢复到本身的状态,如同一滩烂泥,委顿于地下。
而雪族这个不合时宜的民族,也将结束它四百年违天逆道的命运。
雪族也许仍会继续存在,只是如同一座没有了凡龙的山脉,平平无奇,再无波澜。
风雨逐渐收束,黑云即将散开。
天边红霞仍在。
祁戈一动不动地站在鹊桥之上,整个人如同一尊雕像,鹊桥将她珍而重之地包裹在风云涌动的天空之中,这里没有风雨飘摇,她却捂住胸口,蹲下身来。
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抽出了,而且还正在一丝一丝慢慢地抽出,她甚至听得到碎裂的声音。她觉得很痛,很空,空空荡荡的,整个人如同浩荡天宇中的一个幽魂,再无着落。手指无意识地在脖颈上抓过,流出血来。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痛得直想掉眼泪。
众人发现了她的异常,灵山消灭的欢呼声淡下去,然而陆安还没来得及飞身上去查看她的情况,整整齐齐坐成同心圆的孩童们忽然面色忽变,坐在中心的孩子们痛苦叫起来:“别给我了!”
天上的七颗珠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天要合上了,可岑奚还没出来!
祁戈虽然在极度的痛苦之中,也还是发现了,她跪了下来。
“怎么回事?”陆安变了脸色,问道。
“珠子没反应了!”中心的一个女孩喊道。
源源不断的灵力输送给她们,她们原本应该将灵力传递给那七颗小珠,可此时那小珠却没了半点感应,灵力输送不过去,就只能存在最前面的几个孩子身体里,所以他们才这样痛苦。
“怎么会这样?”陆安跳进圈子里,长袖拂过,心内一凉。
果然,一丝灵力的波动也无,已经变成死珠了。
他抓起那几颗珠子,冰冰凉凉的,在碰到手指的时候,碎成了齑粉。
这些灵珠已经死去,但承受了太多的灵力,此时被人一碰,就化成了粉末。
众人面沉似水,根本不敢去想结果,一片死寂,盯着天上那逐渐缩小愈合的裂口。
陆安第一次感觉自己连看也不敢看,祁戈在高空之中,靠在美梦一般的鹊桥之上,面目神情一片空白。
那道裂口恢复了平整,方才还四面楚歌的天幕又没事人一般地恢复成了淡淡的、温柔的青色,像是刚出窑的瓷器,一碰就破,可偏偏没有一丝裂痕,偏偏就。
天上对应七星的珠子掉了下来,陷进棉花一般柔软的雪里,方才那道裂口似乎像是一场幻觉。
一切都像是一场幻觉。
还有什么不是幻觉呢?
金光碎闪,鹊桥从底部开始逐渐消弭,星光点点四散而飞。
一年一会,终还是太短暂。
他什么都知道,他不会不知道。
祁戈想要痛哭,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鹊桥的四壁开始温柔地破碎,有细细的风遛了进来,绕着这个毫无知觉的人转了一圈,轻轻地拂过她的眼睛。
祁戈从空中跌落,跌落之前她闭上了眼睛,眼前却出现了一片连绵的青山,青山外流云如织。
山外青山楼外楼。
千里莺啼绿映红。
万般色彩如泼墨般在她眼前展开,再逐一灰败。祁戈用力闭了闭眼,自行切断了外感,那画面终于消失了,她如愿地陷入黑暗之中。
有轻柔的气从天空中飘荡而下,轻柔却周密地包裹住她的身体,像是一个无知无觉的拥抱。
众人手忙脚乱地前去接她,都没有看到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一只青色的小狐长尾一卷,凭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