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色明信片》迟允鹿

12、第十二章 杨辉和

　　杨辉和高欣女士站在缴费口愣了半天，也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
　　“您说有人交完了？”高欣女士探过头到窗口，有些不敢相信。
　　护士笑着把已缴费的单子贴在玻璃上给两个人看，说：“就下午，一个男孩儿来给交的，两万整。”
　　“两万？”杨辉眯着眼睛仔细看缴费单子，确实是两万整。
　　护士收回单子，说：“对，这两个月的都交了，病人其实不到两个月就能出院。”
　　“谢谢您哈。”高欣女士牵过杨辉的胳膊，一手拎着买回来的晚饭，往病房走去，“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杨辉一脸茫然的把银行卡放回钱包里，说：“男孩儿？”
　　齐欢刚回到病房，柳致昂还躺在沙发上玩手机，放在床头的苹果已经不见，缘野望着天花板发呆，看齐欢回来才缓过神。
　　“你干什么去了？”缘野直起身，想说话，但是一说话胸膛跟着疼痛，说完话疼得已经满头大汗。
　　齐欢坐在陪护床上，看到垃圾桶里的苹果核，说：“你吃的？”
　　缘野叹了口气，看向柳致昂，齐欢瞬间明白他给小同学削的苹果竟然被别人吃了，又一想医生说过缘野不能吃东西。
　　“你好好休息，别说话。”齐欢抽出一张纸巾，递给缘野让他擦擦汗，说，“我去跟老楚请假。”
　　“嗯。”缘野接过纸巾，觉得平常轻的不得了的纸巾现在拿着都觉得沉，自己到底怎么了，干嘛和这个傻逼拼命，还耽误考试。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高欣女士挽着杨辉走进病房，看到两个男孩儿坐在陪护床上和沙发上，一个玩游戏一个又开始削起苹果。
　　“致昂来了，吃饭了么？”高欣女士把晚饭放在桌子上，致昂收起手机，站起身往齐欢身边走。
　　“啊，我吃了我吃了，没什么事儿我先走了，走了走了。”柳致昂抓着齐欢的衣服，示意快走，齐欢放下削好的苹果，跟着柳致昂往外走。
　　高欣女士看着这男生觉得眼熟，但是又想不起来是谁，再一想那护士说是一个男孩儿交的钱，柳致昂家里的情况高欣女士再熟悉不过，不可能是柳致昂，那么很有可能就是这个男孩儿。
　　“那个，孩子，你等一下。”高欣女士绕过床尾，向齐欢挥了挥手让他留下来，缘野睁开眼睛，看着高欣女士抓着齐欢的袖子，不让他走。
　　“妈，那干什么，没他的事情。”缘野直了直身子，看着齐欢平静的脸，“让他走吧。”
　　高欣女士笑着说：“想什么呢，就说说话。”说完，高欣女士笑着牵齐欢往外走。
　　柳致昂已经溜出了医院，门外高欣女士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儿子还高的男生，说：“孩子，今天下午麻烦你了。”
　　“我叫齐欢。”齐欢很随意的靠在墙上，学着缘野平常的样子，把手放在口袋里。
　　高欣女士脸上属于母亲独有的笑容让齐欢很舒服，这是他没有感受到过的笑容和温柔：“齐欢啊，嘶，你是不是那个年级第一的。”
　　“嗯。”齐欢轻轻地嗯了一下。
　　高欣女士眼神忽的亮了起来，没想到自己儿子竟然能跟年级第一交朋友，不再跟他那帮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小野跟你添麻烦了哈。”
　　“没有，缘野他，特别好。”缘野的样子映在齐欢脑中，眼底仅是温柔。
　　他特别好。
　　高欣女士有点意外，他儿子在别人眼里都是个不折不扣的坏学生，也是第一次从别人嘴里说他特别好：“嗯，那两万块钱，是……”
　　“这件事情是我造成的，费用本来就应该我来出。”齐欢其实早都知道，高欣女士是为了说这件事情，“我会负责的。”
　　“孩子，这件事情谁都没有责任。”高欣女士想到缘野的身体，叹了口气，“都是我的错。”
　　忽然，病房里一声巨响，走廊里所有的人都清清楚楚的听到这声音，站在门口的两个人更是瞬间冲进病房，紧接着几个护士也冲进了病房。
　　缘野站在床边，手上还连着没有点完的输液管，胶布已经扯开，枕头马上就要掉下来。杨辉站在床尾，不可置信的看着缘野，转头又看了看身后同样震惊的高欣女士和齐欢还有身后的护士。
　　“干什么，都散开散开，病人需要休息不知道么？”一个医生从人群挤到病房里，看到缘野竟然站了起来，“你们干什么？不想让孩子活了？小张小王进来。”
　　缘野红着眼睛，胸口火辣辣的灼烧，呼吸都是疼痛的，仿佛身体周围无数的玻璃碎片深深的扎入骨肉。
　　他拽下手上的针头撇到一边，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
　　挣脱开护士医生的束缚，没有人可以束缚他。
　　没有人可以束缚他。
　　人群被吓散，缘野疯了一般往病房外面逃去。
　　齐欢第一次看到缘野生气的样子，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身边略过缘野的身影，大脑告诉他，我要跟上去。
　　天台的杂物间里，缘野蹲在角落里，灰尘被缘野尽数吸进肺里，原本的疼痛更加无法阻止的剧烈，胸膛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无法呼吸。
　　齐欢跟上天台的时候，听见杂物间中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慌了神，大喊：“缘野！”
　　缘野脚下是一滩泛黑的鲜血，狂咳不止，肺部像是被撕成无数片，放在硫酸中泡过。
　　门被缘野用拖布杆卡住，齐欢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打开，站在门外一阵狂敲，大喊：“缘野，开门，缘野，是我，齐欢，开门。”
　　缘野瘫在杂物中，嘴角流下瘀血，听着近似疯狂的敲门声和那个无时无刻不伴随他的声音，忽然笑了。
　　他果然，会追来。
　　门开了，缘野穿着沾满灰尘的病号服，靠在墙上，嘴角是沾上的血迹，皮肤不再是白皙，而是几乎虚脱的病态白。
　　“缘野！”齐欢眼角泛着泪光，手保持最后的敲门动作，手指已经敲得红肿，突然看到小同学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应，竟然直接抱了上去。
　　缘野靠在墙上，双手无力的下垂，瞪大眼睛，迎接齐欢带有一丝侵略的拥抱，齐欢抱得很紧很紧，缘野被压的喘不上来气，抬起左手轻轻的拍了拍齐欢的后腰，虚弱的只有气音：“齐欢，我喘不上来气。”
　　缘野吐出温热的气在耳边环绕，齐欢松开双手，缘野无力的靠在墙上往下滑去，齐欢一手托住缘野，扶住他不让他在下滑。
　　“齐欢。”
　　“我在，我在。”
　　“我可能要死了。”缘野嘴唇泛白，眼神涣散，全身疼得发麻。
　　齐欢再次抱住缘野，眼角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滴在缘野的肩膀上，声音颤抖：“挺住。”
　　走廊中所有人的目光，投到两个人的身上，齐欢怀里抱着另一个男孩儿，男孩儿浑身是血，和灰尘，走廊尽头是几个着急的医生护士，还有急晕了的高欣女士靠在墙角。
　　“他们在那！”不知道哪个眼尖的护士看到两个人，一群护士推着急用床冲向齐欢。
　　怀里的人在颤抖，剧烈的颤抖。
　　他能感受到他的痛，他的愤怒，他的无奈，他的绝望。
　　他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但是他至少可以在他绝望的时候陪着他。
　　急诊室里，呼吸机带在缘野的脸上，氧气吸进肺里，缓和着火烧一般的疼痛。
　　齐欢靠在急诊室的门口，看着高欣哭的红肿的脸，杨辉一根烟接着一根烟抽着，也不管这是不是医院。
　　“这几天你们别来了，我来照顾缘野吧。”齐欢走到两个人身边，高欣女士茫然的看着齐欢，齐欢叹了口气，“没事儿，不用担心我考试。”
　　“你们尽量不要来了，特别是杨叔叔，不要刺激他了。”齐欢坐在两人对面，低下头，“他……挺不容易的。”
　　高欣女士也不管花了妆的脸，看向杨辉，杨辉掐灭烟屁股，怼在垃圾桶里，点了点头。
　　“那，拜托你了。”高欣女士，接过杨辉递过来的纸巾，“这么多年，小野从来不让别人碰他。”
　　“你是第一个。”
　　我是第一个么？
　　齐欢闭上眼睛，耳边是缘野停不下来的傻笑，是缘野不耐烦的咒骂声，是缘野生气的嘶吼声。
　　你是我生命中的一道坎，
　　我却不愿意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