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岫》宋知寻

4、【叁】

　　就在江炽即将忘记那个梦的时候，他又梦见了白岫。

　　只是这一次他不是在军营，而是战场。

　　像是上一个梦境的延续，江炽率领将士们正与异族大军奋勇厮杀，敌强我弱，眼看就要败北。

　　突然一抹白色由远及近，江炽认出这是他创造的纸片人白岫。

　　还是白衣胜雪的翩翩公子，只是衣角染了血，翩翩公子终于有了些烟火气。

　　他袖袍一挥，敌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在战争中受伤的将士们，和因为震惊而迟迟没把目光从白岫身上移开的江炽。

　　“白岫。”他叫他的名字。

　　“是我。”

　　像是久别重逢，莫名地，江炽鼻子一酸，落下一滴泪。

　　冰凉的指腹擦掉脸颊的泪珠，江炽抬手推开白岫的手，却被他反手握住。

　　然后江炽听见白岫说，“我想你了。”

　　声音凉凉的，和他整个人一样没有温度，江炽没有挣开，反而温顺地被白岫扣着手拉回军帐。

　　江炽坐在地上，白岫一矮身坐到他身边，他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江炽点了点头，“好。”

　　故事发生在几百年前，主人公是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一个唤作云，一个唤作鹤。

　　云与鹤，听起来就像是应该在一起的。

　　他们青梅竹马，自小就是最好的朋友，鹤志向远大，一心想要保家卫国，十五岁便上了战场，云想做天地间最自在的闲散人，没有与鹤同行。

　　二人约好，云会一直在他们许下承诺的老槐树下等他，不管发生什么，只要鹤没回来，云就不会走。

　　云等了六十年，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坐在那棵老槐树下，逢人便说，若他回来看见我不在，会不知所措。

　　没有人知道云口中的他是谁，但是大家都知道云在等一个人，等了一辈子。

　　云去世后的第五年，鹤被人推着回来了。

　　两鬓斑白，躺在木板车上奄奄一息，像是吊着一口气，在见到老槐树下那个无名石碑时瞬间气短，连村子都没进就断了气息。

　　大概他就是云一直在等的那个人吧。

　　村里人把二人合葬在槐树下，希望他们下辈子别这么苦。

　　“人真的会转世吗？”听完故事，江炽问白岫道。

　　白岫闻言突然笑出了声，看向江炽，“会，除非……”

　　“除非怎样？”江炽问道。

　　“除非不喝孟婆汤……”白岫的笑渐渐消失，连声音都低了下去。

　　江炽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所以你就是当年的云？”

　　白岫点了点头，“你就是鹤……”

　　只是你喝了孟婆汤，不记得我了。

　　“怎么可能这么巧……”

　　“不巧，我寻了你几百年。”

　　白岫起身，背对着江炽继续道，“没喝孟婆汤没过奈何桥的便只能做世间的孤魂野鬼，你创造了色彩斑斓的纸片人，我恰好附身在此，与你重逢。”

　　江炽方才多多少少有了些猜测，现在猜测被落实，只觉心尖被刺痛了一下，自以为早就不会再痛的心此刻正在隐隐作痛。

　　“不必心痛，是我心甘情愿的。”白岫总是会洞察人心，安慰江炽道。

　　江炽摇了摇头，想撞到刀刃上让自己从梦中醒转，却发现自己根本醒不过来。

　　“鹤一直以来的愿望就是保家卫国，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白岫转过身，拉住要把头往刀尖上撞的江炽，“你不是他，却又是他。”

　　江炽诧异地抬眸。

　　“鹤从不会屈服，即便知道前途一片黑暗，也敢去闯。”

　　江炽摇了摇头，“你也不必把我当成他，我早就认命了的，理想愿望于我而言又值得了几两银子……”

　　白岫没再说话，江炽也没吭声，好在此时贺儿哭闹吵醒了江炽，江炽缓缓睁开眼睛。

　　又是梦啊，梦而已，都是假的，什么鹤什么云什么白岫，都是假的罢了……

　　江炽一下一下拍着身侧的孩子，摇篮曲哼的走了调，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心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