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温暖 因果线之N ...
-
夏子几乎每天会来隔壁村小卖部里买零食,今天也是如此。
熟稔地走到店门口,对面街边的声音传到她耳边。离得不近但也能听清他们在讲些什么,她侧脸看去。
三个男生两前一后跟着一个女生,女生低着头,后面的男生说得挺大声的:“哟,大壮,去哪呀?”
站在女生旁边的男生啧了一声:“不要欺负人家,小胖,不要理他们。”
这话惹得另外两个又是起哄又是大笑。
夏子只是瞟了一眼,伸手推开门,把笑声隔绝在门外。
店老板是位身材矮小的中年妇女,一见是熟人,满脸笑容:“来啦。”
她笑着点点头:“老板,进来生意怎样?”
“跟往常一样,都是小买卖。对了,你昨天想要的绿豆冰棍,刚刚进货了呢。”
夏子高兴地买了一根,又刷了一袋零食,结好账,推门而出。
她撕开冰棍的袋子,眼角瞥见了对面街拐角处的冬子,正好奇冬子在那干什么时,便看到刚才的那些人,她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那个女生应该是上前了几步到冬子前面,但背对着那三个男生。冬子的眼神冰冷犀利,那三个男生表情索然无味,咒骂了几句,拐进了巷口。
女生一直在弯腰道谢,冬子不停摆着手。不远处的冬子仿佛跟英雄一样,散发着光芒。
夏子手中的冰棍融化了些,水滴在地上,溅开来。
怎么回事,冬子在干什么?
英雄救美?那个女生有受到欺负?这不是正常的现象吗……不对,为什么是正常的?
另一个声音在夏子脑里响起——动手才是欺凌。
对哦,这是自己定下的准则,只动口不是欺凌。
但胸腔猛地急剧收缩,呼吸急促,像是有块大石压住胸口,快要窒息了。怎么这么难受,到底在抗拒什么?
大壮
壮如牛
“就是她啊,啧,跟牛一样高!”
模糊久远的声音突然响在她的耳边,仿佛小学男同学向着别人对她指指点点的画面就在昨天。
回忆在脚下开了个无底洞,伸出无数只恶魔的利爪,拽着她的脚,扯出一道道血口,往深渊坠落,将她撕裂粉碎。
夏子身体颤抖,瞳孔剧缩。她记起来了,对面街头的那几个男生说的是什么了,那是针对别人样貌身材的侮辱性称呼!
怎么就忘了呢?曾经多么厌恶旁观者,如今倒做起了这旁人。
她顿然想起什么,身体僵硬,微微闭上眼,艰难地调整呼吸,而后,自嘲地笑了。
她早就当起了旁人,周围所有的被欺凌者都当起了旁人。当出现新的霸主,欺凌者也能变成被欺凌者以及旁人。
这是个死循环,无休无止。
只有言语攻击,没有肢体攻击;只是被围着嘲笑,不会动手动脚;不过是被指桑骂槐,从没被推搡过。
有时,自己竟然感到庆幸,不间断的恐惧令她慢慢学会了低头闭嘴。
“只是被说说,多大点事,不要那么脆弱。”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被说过的人,都像她那样低头闭嘴,如同默认了。
你看,大家都觉得这是正常的,是常态,没事的。
不知不觉,底线降低,观念扭曲,动手才是欺凌,只动口不是欺凌。
长得高是不正常的,是错的,所以才被笑。
但她知道谁才是错的,心底一直憎恨地呐喊,错的是他们!一定要他们付出代价!
她那时总做梦,而且只会做同一个梦。她站在学校铁栅栏门前,铁门坚固紧闭,栏杆的影子投在她脸上,她凝望着门外,怎么没人打开,带她逃离噩梦呢?
梦里她一直等,等到醒来,也没等出个人影来。
自我催眠开始不管用了,她能想到的,还有一种方法,那就是选择性忘记。
把那些令人屈辱的言语抹去,把那些让人痛苦的眼神清除,她不是受害者,没有被欺凌,她很好,还能笑。
很多事情都是荒谬的,生活不荒谬点过,有时候真过不下去了。
现在没人嫌弃她身高,反倒羡慕起她。
“你好高,真好!”
“为什么?”
“像模特,矮的才不好!”
“矮的为什么不好?”
“你这人抬杠啊!”
到头来,怎样都有可能是错。
无妨了,对错也好,好坏也罢,为搏自己明朗一笑,她已经很累了。
对面街上的那个女生已经离去,夏子迷迷糊糊中,见到有个人影朝她这边走来,那个身影仿佛自带光芒,视线中的颜色与之逊色,光芒渐渐霸占了她的全部视野。
顷刻间,外界的声音消失了,周围一片空白。
“吱扭——”
铁门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听见脚步声,远处出现个模糊的人影,往这边走来,人影逐渐清晰,走到她跟前,朝她和煦一笑,清朗的声音响起:“在这啊。”
而后,人影侧过身,柔光一直注视着她,温和地道:“走吧。”
一阵暖风吹来,吹亮她的双眸,脚下的冰块融化,化作一片湖水,湖面泛起一层涟漪,却透过脚板荡漾在心底。
冬子走了几步,回过头,怕她没听清,加大音量喊了一句:“走啦!”
夏子瞳里离散的星光汇集成银轮,又被笑成月牙儿,脸上绽放出花开灿烂的笑容。
“嗯!”
这么多年了,怎么才来啊。
--
清晨,冬子拉开窗帘,碧空万里,风和日丽,今天天气甚好,想来下午到夏子家院子下棋,定是清凉舒心。
她到楼下吃完早饭后,便回房间收拾书柜,忽而听见有人在外面喊她,声音像是夏子,但之前从未大清早来找过她。
她开窗往下瞧,看见夏子气喘吁吁地向她招手,手臂大幅度地摆动,连同身子也左右晃动起来,随后,另一只手抬起个燕子风筝给她看。
“快下来!今天天气正好!”
冬子跟舅舅打过招呼后,随着夏子来到田地,这里有一大块草地还未开垦,非常适合放风筝。
冬子只是很小的时候放过风筝,现在不记得怎么放了,夏子让她拿着线轴,叮嘱她线短时便放线。
夏子在前面提着放飞线,选好方向。
“冬子,我们要放了哟。”
“嗯!”
“跑啦!”
冬子跟着夏子跑了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天气温和,还是迎面扑来的新鲜芳草味,冬子觉得心旷神怡。
她回头望去,只见风筝在地上“摸爬滚打”了片刻,一阵风过来,托着它摇摇晃晃地飞起来,待它渐渐适应了空中,扶摇直上。
“飞了!”她忍不住欣喜地指着风筝,就像小时候第一次见风筝飞起的样子,前边的夏子也欢呼雀跃起来。
但风儿调皮,见风筝升到一半,扭身一转,风筝失去支撑,便咻的一下掉下来。
之后的好几次,都像是故意捉弄她们一样,放高一点就掉下来。
第一次虽然没完全成功,但冬子已经很满足:“要不算了,已经飞上去一次了。”
“不行,才那么一会儿,我都没看清‘燕子’的雄姿。”
“可是没有风。”
“很快就有了,再等等。”
她们跑来跑去,可能是过于兴奋,并不觉得累,温和的天气让她们没有怎么流汗。
又一次尝试,但是却出乎她们意料,突如其来的一阵风直刮风筝冲向高空,“燕子”展翅高飞。
夏子兴奋得手舞足脚:“飞起来了!飞起来了!”
突然猛地意识到,自己放开线了,惊慌失措地往后面的冬子说:“遭了!我一激动,松手了……”等撇见了冬子手里的线轴,夏子才大大地松了口气。
冬子笑她:“你是玩癫了吗?”
夏子一听,笑着拍拍脑袋:“我忘了!”
两人轮流大笑,一次比一次肆意。
放完风筝,夏子又带冬子去了海边,海风煦煦,潮声舒缓。冬子脱鞋,拿在手上,把脚放进海水里,冰凉清爽,她踢了踢海水,嘴角微微翘起。
为了避免冬子吹过久的风,玩了一会儿的海水,两人在海边分开。
“回来啦?”舅舅撇向门口,继续洗着菜。
冬子脱鞋进来,把风筝放在茶几上,抬头回应:“嗯,回来了。”
风筝是夏子无论如何都要给自己的,理由是风筝太占地方了。
看着外甥女脸上欢快的笑容,舅舅有些慌神,停下活,到了客厅,瞅见那双沾满沙子的运动鞋:“去海边了?不是去放风筝吗?”
“是去放风筝,后来又去了海边。”
见冬子脸色很有血气并不苍白,舅舅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做午饭了是吗?我帮你洗菜。”冬子移向厨房。
舅舅忽而想起什么,叫住冬子:“你爸爸刚才打电话过来。”
“怎么了?”冬子停下脚步,回头问。
“叫你回去。”
冬子一愣,沉默了半响:“我……”
“帮你留了些时间,过段时间再回去。”
舅舅坐在沙发上,拿了橙子在手里扔来玩:“要是知道你这么喜欢这里,早点喊你来。不过之前也叫过不少次了,你都不肯来。”
冬子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走到舅舅对面的沙发坐下。
“现在见你每天都有灿烂的笑容,为了留住它,我也不想你回去了。”
“我之前又不是不笑。”
“那不一样,有些笑,像是眼里有小鸟,要飞出来的。”
舅舅停下来,把橙子放回去,继续说:“我知道,其实是有人留住了你。”
冬子沉默一阵,抬眸悠悠地盯着面前的风筝:“她那么笨,我要是离开,怕是没人给她牵风筝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