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倾城》清宜

7、流星塔（上） 许是被我说

　　许是被我说出的从未听过的见性成佛的新理论折服，许是答谢我替南朝四百八十寺挽回了些许的颜面，在主持方丈的诚挚邀请下，皇兄竟然同意让我在寺中逗留几天。我正好得这个机会清静清静。顺便让清鸾也留下来小住作陪。
　　在斋堂用过了清新可口的斋饭，再和小和尚们胡扯了一番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天堂的境界，我看见法假大师远远的过来，吓得赶紧找了个借口溜了出去。那些语言不过都是书上抄来的东西，真正要我和德高望重的大师论佛，我怕我说出来的唯物论会把他气死。
　　寺院坐落于山坳之中，山麓两侧，四处可见的紫丁花树。微风徐来，柔弱的紫色花瓣随着绚烂的霞光轻快的飞舞。卷出一圈又一圈纤尘不染的雾气，弥散在暮色的钟声里。
　　我和清鸾顺着山路徐徐而上。呼吸着山风中阵阵的清香，山气宜人。我突然好像回到了现代，晚饭后和我最好的姐们一起散步去自习室是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候。
　　身边的这个女子让我平静和安心。
　　清鸾，我觉得这里比宫中好多了。我顺手摘下一片青绿的叶子，在手中轻轻的揉搓着：我一点都不喜欢宫里沉闷的空气。要是可以，我愿意一直住在这样的地方。
　　清鸾走在我身侧，她披着月白色的披肩，圆弧形的领口处绣着的那一团垂丝海棠有些飘然出众的仙气。
　　她停下脚步望着我，眼中闪过很多种神情，像是要说出些事情来，但最终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又说些痴话了。这些话也就在这里说说罢了。你这性子，再不改改，日后还不知要吃些什么苦头。
　　我笑了笑，拉住她的手，有清鸾姐姐在，没人能欺负得了我啊。
　　她反握住我的手，不再说话。
　　再往前走走吧。我说。我俩手拉着手，好似多少年来一直如此的自然。彼此相互扶持，相互牵畔。
　　你听，什么声音。我说。
　　驻足听去，晚风中，传来阵阵圆浑的铃声，带着古朴的气息和岁月的风尘，隐隐动人。
　　我们循着声音沿着山坡往上，不远处，一座高塔矗立眼前。青灰色的砖砌成的七层宝塔，绿色的藤萝紧紧的攀住灰色的壁，生命的张力和从容巧夺天工。每一层的角上都悬挂着样式古朴的风铃。黝黑的小小身子在暮霭中轻摇，沉淀着周遭的庄严，凝聚成永恒的宁静。
　　我们走到塔下，轻轻一推，木门应声而开。江南特有的潮气和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幽深黑暗的塔身仿佛一个耄耋老人，缓缓转过了身，一座远古的记忆之门若隐若现。
　　清鸾拉了拉我的衣袖，我们别乱走了。这座塔周围人迹稀少，还是别往里去了。
　　身后的珊瑚也赶忙应合。我回身望去，暮色沉沉，残阳如血。笑道：怕什么啊，这是佛门宝地，既然来了当然要进去看看，说不准我们还能撞见什么机缘呢。嘻嘻一笑，转身带头进了去。
　　沿着细细仄仄的台阶登上塔身，也记不清转了几个弯时才发觉，夕阳的光线渐渐的黯淡。不一会儿，听到了台阶上又响起了脚步声，知道清鸾跟了进来。
　　心底一暖，继续扶着满是灰尘的扶手往上。登到了塔顶。余留的一点点亮色穿过石户，映出壁上窄窄的一片光亮。我的视线落到那片光亮上，失声惊呼。舞姿蹁迁的飞天，既有滴翠揽青的宛转，亦有迤逦跌宕的华丽。反弹琵琶，乍破樱桃。五音际会，丝竹婵媛。供养人举手投足间的谦卑执着，佛本生光怪陆离的林林众相，众生由生而死、由死返生的天道轮回。激烈与平和，天上与人间，高贵与谦卑。
　　鬼怪神龙狮象前生往世种种，万灵归海般的呼啸而来，转瞬又如同幽冥彼岸花般凋零而落。
　　某些东西穿越了双眼，栩栩如生的画带起了尘封的往事，飞速流转。多少年来无所畏惧的某种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只留下碎片堆成无奈的废墟。
　　我看着眼前的墙和心底的墙，难以遏止的悲哀，喷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