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倾城》清宜

6、毗卢寺（下） 法假大师的

　　法假大师的沉默显然在不断的证实着人们的猜测。
　　我虽然看不清楚，但分明感觉的到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和尚嘴边渐深的笑意。
　　离着传经台很远，接近二山门的地方，一株紫丁花树如遗世的谪仙卓然俏立。淡淡的紫色在袅袅的香烟中影影绰绰，玲珑剔透，散出温润的光彩。紫丁香的树荫下两个男人，一蓝一青，如花树般长身玉立。花树四周零星的站着些人，看似漫不经心的香客，但浑身如蓄势待发的剑，目光炯炯，片刻不离花树下的两人。而那融于淡淡紫色中的两个人却与青烟紫树融为一体，温润如玉，不见其芒。
　　他们的目光虽然偶尔扫过视线之内的传经台，但却时时注视着传经台西侧的那条通往后山的道路。在阳光的照射之下，青石板蒸腾着殆尽的水汽，泛出斑驳的阴影。
　　传经台这边的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那本佛经上，没有人注意到远处的紫丁花树。
　　我看见清鸾的眉头渐渐锁在了一处。突然起了一个主意，抿嘴一笑拿手掩住嘴，凑到她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也不顾她那亮如清泉的眼中写满疑惑，迅速取下她项上的璎珞圈，叫上珊瑚，悄悄从后面溜了出去。
　　我把发髻拆散，取下了所有的饰物，及膝的长发只用璎珞圈轻轻的挽住，用玉簪将一半面纱别在发上。另一半遮住面庞。悄无声息的从后面登上了传经台。
　　本来无人注视这台上，我突然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台下很快有人注意到了，各自顺着目光所向，静若深谷的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
　　虽然隔着帘子，我甚至可以看到皇兄也从位子上腾地站了起来。
　　高台上的女子，宽袖委地，白衣胜雪。七彩的璎珞圈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炫目的流光。就那样静静的立在菩提树下，沉静如水的眼中异彩流动。
　　我心想，论佛经我不是你对手，但是找些名人典故出来震慑你一下还是信手拈来的，我就不信你胜得过唐宋元明时期的高人们。
　　那邋遢和尚也楞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笑道：诺大的南朝，难道只有女人才能看的懂经文了么？
　　我笑道：天地万物，阴阳相生，众生平等。信奉佛祖，难道还有男和女的差别么？
　　他轻蔑的笑笑，道：女人懂什么？你们全南朝最博学的大师都无从下手的经文，难道你还想出来献丑么？
　　我笑答：美与丑，就像男与女一样，在我这里没有分别。但是我不知道，原来在你那里，却千差万别。
　　他楞了一下，显然没有明白我话中的意思。
　　我不等他答话，手指菩提树上的叶子，微风过处，飒飒作响。问道：阁下以为，这菩提树叶，是因何而动呢？
　　他显然感觉到了我问题中的蹊跷。但不明就里。于是沉默了片刻，方才答道：当然是因为风吹方动。
　　我心想，小样儿，看你还不上套。人家唐代慧能法师惊才绝艳。这会儿还没有南宗呢，你怎么可能想得到答案？
　　闭目片刻，缓缓答道：风未动，树未动，只是因为阁下的心在动。
　　朱唇贝齿，缓缓轻语，却似如雷霆霹雳，为台下的众人劈开了一扇门。门后梵唱如天籁，落英缤纷。
　　邋遢和尚满脸的困惑。连法假大师都转过了身来，把目光投向台上静立的一袭白衣。
　　我接着问：阁下平日如何研习佛法、参悟佛性？
　　他有些茫然的望着我，半响答道：多译一经，多参一禅。不远万里，归我法坛，遂开善诱，随机弘济。总明佛体，了清净因。专念以息想，极力以摄心。
　　我心想，这和尚唧唧歪歪半天，也听不懂在说什么，但大抵是脱不出时代的。无非就是强调清修苦行。
　　于是默念了几遍，慧能法师对不住了啊。
　　逐字逐句的缓缓念来：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念完之后背着的双手摇了摇。珊瑚悄悄隐在台后，看见我的手势，拿出刚刚采来的紫丁香花从楼上撒将起来。霎时间，异香芬馥，花落如雨。
　　台下惊惶一片。却见法假大师木然了片刻，长念佛号，缓缓下拜：昔时云光法师在石子岗上设坛说法,生动绝妙,感动佛祖,落花如雨。今日得再见落花胜景，实乃弟子毕生之幸啊。
　　而那个邋遢和尚，早已目瞪口呆的站在那里。口中喃喃自语：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为什么本来无一物呢？
　　我微微侧目，看向东阁看台，皇兄不知何时走到了帘前。
　　目光相碰，他展颜一笑。那笑容璀璨如莲。
　　我微微握拳，才觉出手心中原来全是汗。

　　远处丁香花树下的男子，唇边浮起流云般的笑意，清澈的眼中满是一个缀着紫丁香的碎影。
　　走吧，阿从。身着宝蓝色衫子的男子低语，正事还未办完呢。
　　这个女子真的有几分意思。他淡淡的答。淡雅如菊，空灵如丁香。阿素，派人去查她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