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仙青云志|青云缭绕不解情》水产联合会

9、九

　　道玄神志昏沉中只觉怀中忽然一重，人已被带得倒在地上。他心中一空，明白是结束了……
　　遥远处似乎传来水麒麟的长声哀鸣。道玄心想，不知以后灵尊会不会也这样为我难过？又一转念：灵尊既已送走过许多代青云掌门，到那时必然早习惯了。
　　寒潭的碧水不知从何处漫上来，浸透了道玄半边身子，渐至没顶。他半丝气息也调转不动，迷迷糊糊地一时间竟然也没觉出什么不好。

　　便在这濒死之际，有股暖流自后心透入，先护着道玄心脉流转一圈，又汇入膻中。几乎封冻的气海得此一线同源暖意，终于又波荡起来。
　　道玄身子一挣，先侧头吐了口淤血，这才大咳一通，找回呼吸。胡乱擦了把模糊泪眼，撑起身体低头一看，师父天成子好像睡着一样，正静静躺在自己怀中。
　　道玄觉得自己像是在暴风雪里不停地走啊……走啊……走过许多个日夜，终于回到家，拖着疲惫至不觉疲惫的身体开门一看，炉灶是冷的，灯也是灭的，茅屋为凛风所破，就还剩一个空架子，正伫立在另一场暴风雪中。
　　有两滴水滴在天成子脸上，道玄微一蹙眉，伸手轻轻抹去，可紧跟着又有更多水滴上。

　　万剑一早已满脸是泪，从道玄怀中接过天成子，先勉力忍了一下，哽咽着唤了声：“师兄，我……”便再也受不了，只将天成子紧紧搂在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道玄怔了一会儿，下意识要给万剑一擦泪，却连手臂都抬不起来。低头一看，胸前殷红一片，道袍却丝毫无损。自家师弟剑法果然超绝，道玄一边听着自己沉重的喘息，一边茫然，我明明并未中剑，怎么……怎么就说不了也动不了了？

　　夜半。
　　祖师祠堂里，无数白烛惨淡燃烧。映出座上地下，四条人影。
　　大竹峰首座郑通一直呜呜地低声哭着：“师兄……师兄……”
　　小竹峰首座真雩大师眼睛通红，只仰着头，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一场正魔大战令青云门受创甚巨，十七代弟子多已飘零。明明昨日还是三人苦守支持，谁承想今夜再见已是阴阳两隔。天成子确实面覆白纱，停灵在侧，可硕果仅存的两位六代首座，直到现在也还觉得如同做梦一般。
　　郑通抬泪眼望去，见道玄和万剑一在下面跪着，都是哭得失力，摇摇欲坠的样子。平日里意气风发令魔道胆丧的青云双骄，此时也不过失怙孤雏。看着天成子身后留下的这两个孩子，郑通心中一酸，又泪流不止。

　　真雩大师个性极强，面上还是淡如寒冰，心中彻骨悲痛之余只恨不得立刻将所有魔教余孽碎尸万段。看了看堂上哭得各式各样，半死不活的三个人，真雩心想：乱七八糟的，像什么话！偌大的青云山，怎么就找不出一个有用的男的？
　　“都别哭了……”真雩开声。
　　悲泣渐渐低去，只浮在半空里，若有若无的，令真雩听得凭空生出一股恼怒，又低吼道：“别哭了！”
　　三个男的都一个激灵，彻底安静下来。

　　真雩一手撑扶桌案，沉默审视半晌，这才平声问道：“……谁干的？”
　　道玄和万剑一两人嗓子早哭哑了，一时说不出话，便都举手。
　　郑通见真雩脸色渐有不善，赶忙追问：“谁无关？”
　　道玄和万剑一又都指了指对方。

　　郑通忐忑不安地看向真雩。
　　真雩将下跪两人狠狠盯了一会儿，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手扶着额头疲声问道：“你们师父有没有……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当然有，道玄默应。可道玄也实在想知道师父于师弟处究竟做了怎样交待，便垂着头，缄口不言。
　　“……说带我和师兄走……”万剑一伏地哽咽道，“师父最后说的是——要带我和师兄走……”

　　道玄闻言急急侧头闭目，可哀痛难抑，眼泪早成串坠下。
　　真雩郑通活到这把年纪，都曾送走过不少敬爱师长，如今高居首座，自己膝下也有许多娇宠子弟，如何不明白天成子神思昏乱的临终之际，心中那割舍不断的一丝牵念？
　　郑通用早就湿透的半边袖子将脸整个遮了，只见得到他肩膀颤动。
　　真雩大师终也绷持不住，只好紧咬着唇紧握着拳，任长泪垂落。

　　炉中线香燃至末尾，积灰悄然倒落。供案上重重叠叠的牌位寂寂俯视。
　　郑通皱着脸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忍住抽泣。身为大竹峰首座，他心知再难过今晚也必须到此为止，只因还有那一件最要紧的大事。郑通用衣袖搌了搌眼角，深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便发觉道玄不太对劲。
　　烛火幽幽跳动，微光与暗影交错，映出道玄脸色苍白而漠然。他垂目不言，若不是跪得笔直又还喘口气，简直也跟个牌位一样。
　　这孩子！郑通心中急道，打刚才就没声，不大功夫泪收得倒快！又偷眼去看真雩，只见师姐视线在道玄和万剑一身上来回几次，果然终于还是落在万剑一那边。
　　和道玄截然不同，万剑一泪盈于睫，悲不自胜。这英秀青年往日里于重重围困的艰险战阵中也能长笑纵横，竟也会有此般哀戚无措的模样。悲便悲，乐便乐，无挂碍，无滞涩，不正是白玉体水晶心的明正人么——如此赤子心性，将来当上掌门也必然好相与。想到本处关节，郑通便欲言又止了。他虽打定主意，却也不禁心下大叹：双骄同出长门，真是我青云大幸。可掌门之位只有一个，这必然的一起一落，只怕又是面前两个年轻人的大不幸了……

　　“万师侄。”真雩于静默中忽然唤道。
　　万剑一这才从追思中回过神来，哑声应道：“弟子在。”
　　郑通心道，大事定了！再看道玄，长门首徒连眼皮也没撩。
　　真雩将身往前略略一探，启唇，张口，和声问了一句——

　　“水月和朱雀，谁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