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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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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玄一把将天音寺回信揉作一团,猛地掷在地上。他手挡着双眼,急喘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又站起身,走到屋角,将那纸团拾起展平,重看了一遍。
天音寺会拒绝自己借阅或参详佛门至高法门的要求其实并不令道玄意外,毕竟诛仙之秘不可与外人道,他当初的求助信虽然恳切,到底也把理由写得语焉不详。人家这封回信言语婉转、有理有节,显然也是经过了一番权衡斟酌,令人挑不出错,十分值得以后借鉴。
夜风清冷,敲于藏经阁古旧的纸窗之上。道玄扬起苍白的脸,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再做些什么。
凌晨的青云还在沉睡,道玄在山路上往回走。他脚步虚浮,险险就要走不动。
星光微弱,四野沉寂,道玄于漫漫浓黑中前行,心想,偌大的青云山,竟然好像没有人一样。接着脚一软,便摔坐在石阶上。道玄茫然地撑着凉条石愣了好一会儿,又咬牙自己站起。
他要回去。
他还有事做。
他得像平常一样。
待到了通天峰居所,远远地便瞧着窗上映出两个剪影,熟悉万分。道玄的心安定下来。
刚进院子,只见房门“碰”地被撞开,万剑一满面是泪冲了出来。万剑一看到道玄也是一愣,嘴唇抖了抖:“师兄……”还没说完泪意又上涌,满心痛苦难过再憋不住,潸然而下。
“这是怎么了?”道玄看得心疼,连忙扶住他问道。
“师父他竟然、竟然要我……”万剑一咬着牙说不下去。
道玄脸色霎时更变。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只见万剑一脸色也跟着变了,颤声道:“师兄,原来你知道……”
“师弟,我……”道玄心里一凉,还待再说却脑中混乱。
万剑一苍白着脸缓缓后退,用手点指:“你竟然和师父合起伙来……”后面再说不下去,脸上一紧,扭头掩面急奔出去。
道玄追赶不及,只得强打精神抢进房中,见天成子正趺坐于床,脸色冷漠。
“师父,您、您告诉师弟了?”道玄轻喘着问。
天成子眼皮一撩:“你这一夜去哪里鬼混了?”
“徒儿没有鬼混,”道玄紧张道,“徒儿在藏经阁……处理些信件。”
“处理信件?”天成子冷笑一声,“别以为为师不知道,你就是想故意避开,待为师发作时,让你师弟杀了为师,你好捡个现成!”
道玄脸色一白,又勉力分辩:“徒儿没有……”
天成子闻言登时大怒:“我就知道,你是恨不得亲自杀我!你们俩小时候,我抱你师弟比抱你多些,你就一直怀恨在心,记到今天!”
道玄干张着口说不出话。
天成子见道玄不应,又接着刺道:“先养你时是没有经验,让你吃过不少苦头。后来再养你师弟时有经验了,你便心中不平。你怪师父为什么不只收你一个,你还怪师父为什么先收你。”
“不是,师父……”
道玄还待再说,天成子又骂道:“你都多大了,啊?一个朋友也不谈!你看看你师弟,连魔教的女子都喜欢他。唉!为师怎么教出你这个废物!一天到晚就知道喂宠遛宠,你当自己和灵尊一样,也是个兽么!”
“灵尊可是……”道玄想说“千年灵兽”几个字,却见天成子击掌道,“哦,我知道了!你喜欢的是你师弟!对对!你喜欢你师弟喜欢得深入骨髓,你又嫉妒他高大潇洒,怨恨他自由自在,”天成子仿佛从半空中望到某个景象似的,越说越带劲,“你惦念着要把你师弟一剑杀死,好将他独占……哦不不不,你是要让他痛苦存活,好用尽各种手段,将他凌辱折磨,先这样,然后翻过来那样,再用力……”说着手舞足蹈,比划起来。
道玄觉得自己脑子跟不上了。
“你床下有什么?”天成子忽然问道。
道玄莫名其妙:“换穿的鞋?”
天成子又骂:“胡说!正常男子哪个没几本话书画片之类,你没有就是不正常。越正经越不正经,你个变态,只怕藏了什么更见不得人的工具罢!”
道玄心中委屈,小声道:“师父,别这样。”
天成子不理:“龙首峰那个乖巧娃儿叫什么来着?”
“苍松。”
“对,”天成子斥道,“你看你把人家名字记得多清楚!你又有什么淫念?”
道玄想,我为什么要接话。
天成子又道:“你喜欢苍松,但苍松喜欢你师弟,你就咬牙切齿,心中怨恨你师弟……不不不,是你喜欢你师弟,但苍松也喜欢你师弟,你就咬牙切齿,心中怨恨苍松……”
道玄想,被诛仙反噬的为什么不是我呢?
“师父,”道玄思前想后,终于哀声道,“您这样说,徒儿实在难过……”
天成子一顿,但又立刻笑道:“你只怕该感谢为师呢,你现下越气愤难过,将来杀为师时就越痛快。”
道玄心中一痛,沉默不语。
天成子又问:“你怎么不说话?”
道玄应道:“师父您都说全了,徒儿还能说什么?”
天成子柔声道:“为师不说,也有别人说。今日不说,千百年后也会说。你便先经受经受,以后也好有个准备。”
道玄道:“师父这样说徒儿,徒儿都没事,又何况别人。”
“若是你师弟说呢?”
道玄猛然抬头。
天成子见了眼中暗光一闪,笑道:“看看看看,你床下不知怎么藏污纳垢,你心里也不知怎么藏污纳垢,你……你……”
“师父,”道玄忽道,“您的意思我明白,不用勉强。”
道玄面色淡然地说出这一句,看得天成子忽然心中火起,抬手从桌上抓了个茶盏,手上运力,劈头盖脸便直砸过去。
道玄不知怎的竟没完全避开,被碎瓷击中额角,血立时涌出来,顺着脸侧流下。这是道玄入青云以来第二次挨打。他对额上伤无甚感觉,只想着师父这一击简直轻飘飘毫无力道,却是心中锥痛。
天成子看着道玄脸侧那道血线,问道:“好徒儿,这样你有什么话说?”
道玄摇摇头:“徒儿无话可说。”
“虚伪,”天成子笑道,“你又怎会无话可说?”又长叹,“其实是说也没有用罢。世上事多是如此,这只怕是为师给你的最后一个教导。”
风翻残卷,烛影轻摇。道玄膝一软,跪在地上。
天成子招手,柔声道:“来。”
道玄跪行几步,伏在天成子膝上。
天成子轻抚道玄垂落的长发,温言叹道:“连为师床下都有东西,你怎么能没有。”
道玄阖目,仔细感受着那轻抚:“师父床下有什么?”
天成子眨了眨眼,笑道:“以后你自己去看便知。”
道玄暗道,我宁愿永远不知。他将头更低了低,好像埋在袍袖里。
“世上总有些事回避不得,你不做,便需别人来做……”天成子取了个洁净棉帕,撒上秘制伤药,摁住道玄额头伤处,“我徒儿长那么好看,可别破了相。”
道玄双肩几不可见地轻抖。
天成子看着,终于道:“好徒儿,你且陪为师去祖师祠堂。那是个好地方,我们师徒今日……”说着声音微微一颤,又笑道,“便在那里度过。”
青云山上不同凡间,此时已显出秋残冬初的气象。薄薄朝雾,好似白幡。脉脉清寒,仿佛纸烟。彼时霜凝于林草叶尖,鸦哭于兀石之顶,天成子缓步从容于前,道玄默然紧随其后。师徒便这样一前一后,于枯林间的孤径上,寂寂而行。
天成子忽地停步,弯腰于足下苍苔间拾起一片枯叶,凝视良久,极轻地叹息一声。天成子又抬头,驻眺着这峨然高耸,青翠覆身的通天峰,和漂浮于云海之上,仿佛无尽的整个青云山,不禁又是无声一叹。
天成子望着,望着,终于启声道:“怎样?美不美?”
道玄应声抬头,也目见这一切。“美。”道玄答道。枯荣交替,生死流转,怎么不美呢……
“只待来春,只待……”天成子喃喃道,那枯叶便于其指尖落下,归于尘,归于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