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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双生人面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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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半夜最后一趟车途经工业区西门,我停了车,习惯性地在这个站点多等几分钟。
等了没多久,一个姑娘就挥着手跑出来了。
姑娘是最近搬到村子里租房子住的,白天在城里工作,夜晚在工业区的塑料厂打包装。
她白天上班坐的是夜46路公交早上6:30的最后一趟车,夜晚上班坐的是夜46路公交凌晨1:30的最后一趟车。
因为实在是太踩点了,她几乎每次都要跑着出来追车。见过几次她飞奔后,我都会等她3、4分钟。
今晚她也是跑得满头大汗,扯着剩下的半口气,对我说了声谢谢司机,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头一晃一摇就睡着了。
姑娘的年纪应该和我差不多,打扮得很朴素,总是穿着工厂制服。因为过度劳动的原因,她的面容总是很疲惫,脸色也不太好,整个人精瘦精瘦的,只有一双眼睛像用酒洗过似的,亮得惊人。
车上只有一个乘客,我便将车内灯和提示音都关了,车厢顿时变得昏暗安静起来,只有路灯遥摇晃晃的黄色光照进来。
下一个站点没有人在等车,我在路牌下停下,循例打开前后车门。
此时已经被我关掉的提示音却自己响了起来:
“请乘客往车厢里走,注意给有需要的人让坐。”
红色的提示灯也闪了起来。
怎么回事?看来得向车队管理员报备设施故障了。
只是提示系统失灵了,我并没有太在意,正准备关门。
一只枯黄的,皱纹层叠的手却从车门外伸了进来,老鹰似的手指搭上扶手,接着一个身形佝偻,颤颤巍巍的老人走了上来。
是……是罗银妹!
许久没见这个老太太,她换了一套黑色的寿衣寿鞋,稀疏的白头发也梳整齐了,贴服地垂在脑后。
这是干嘛呢?要去哪里?
但她只是睁着眼低下头,根本没给我一个眼神,走到老弱病残爱心专座,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
路边的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车内几乎看不到一点光。我往倒后镜看了一眼,不看倒好,看过之后却快要被吓死了!
所有的座位上都坐满了「人」。
他们男女都有,衣着不一,全是低着头,双腿并拢地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乖得像上课的小学生一样。
车里黑得够可以,只有那一张一张脸泛起荧光白,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们青灰色的嘴唇。
座位坐满了,还有一队人一个跟一个排好队,站在过道中间,同样是低头垂手,一动不动。
救命……整辆公交车塞满了死人!
车窗开着,风却停了,车厢从里到外泛起了寒意,跟屠宰场的地下冷库似的,而我就是屠宰场里一只被吊起来的鸭子。
我也不是没见过大风大浪的,按理来说我肚里的胆子早被吓出茧来了,但现在还是思维混乱,心率不稳。
身体早已经做了选择,解下安全带就要逃跑。
但我才刚站起来,车上这些脸色青白,低头垂手的「乘客」们便全都抬起头,嘴巴张开,加上两只眼眶,脸上一共仨黑洞盯住我。
“哈啾……”
靠车窗的另外一个活人这样都没醒,完全不知道自己前后左右都坐满了死人,依然睡得失去意识。只是车里实在太冷了,她打了个喷嚏,将自己搂起来。
就在我惊惶的时候,前后车门都“啪”的一声关上了,而车前的路上出现了两盏灯。
正确来说是两个飘在黑夜里的灯笼。
浓雾散去,持灯笼的人渐渐显现出了身影,两人一高一矮,一黑一白,一个人拿着白色哭丧棒,另一个人拿着手铐脚镣,均头戴尖顶长帽,高额长脸,眼上无眉,吐出一截猩红的舌头,耷到胸口。
我记得小时候邻居家的老人去世了,出殡时奶奶捂着我的眼,不让我看那家人的门口。说是小孩子年纪小,很可能会看到出入门户前来勾魂的鬼差,就是黑白无常,看到了就会被一同带走。
一瞬间我甚至有点怀疑,我已经死了吗?是刚才新鲜被吓死的?所以现在能看到黑白无常?
我摸了摸胸口,又探了一下自己的鼻息,虽然凌乱了点,但还是在蹦在出气的啊?
“铿锵……铿锵……”
是金属拖在地上发出碰撞的声音。那两位无常爷打着灯笼往前走了,黑暗从四周聚拢过来,景物消失,眼前只余两点忽远忽近的灯火。
一把沙哑模糊的声音响起,吟唱道:
“死魂上路……生人勿近……”
“鬼伯催命……不得徘徊……”
我身后的鬼立刻就呜呜咽咽,断断续续地哭成一片,不是那种放声流泪,而是悲伤的,忍隐的哭喊,极其凄厉,足以让人在炎夏里冷得直打摆子,仿佛一下子到了三九天。
然后车子就自己动起起来了,我赶紧扑上去捉住方向盘。
公交车也不知道开去了什么地方,我握着方向盘,只能让车辆直行不要撞上什么东西,且越往前越阴冷。行驶过程中,四周的窗户偶尔会掠过一两张青白呆滞的脸,车开了一路,一车鬼就哭啼了一路。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无常爷带着这边的鬼魂组团回地府了,但是我们公交集团并没有包车出游业务啊!而且我真的想拒载。
除了颤抖到发麻的我和就要与告别人间的鬼魂,这辆车上心态最稳的莫过于还在睡觉的那位姑娘了,她的头甚至靠在了旁边的一位大妈发青的肩膀上,随汽车的摆动而摇晃。
终于那两点灯火也消失了,眼前出现了一座低矮的城门,大概就一层楼那么高,恰好能让公交车通过,极其压抑。大门是红色的,上面挂着两个红灯笼。
我想,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酆都城了,但城门口上的石匾空空如也,并没有写城名。
红色的门缓慢地打开了,伴随着沉重的木头摩擦声,公交车进了城,车上的各位便都不哭了,敛了声,接着到站提示音响了:
“终点站到了,请乘客有序下车。”
“啪”的一声,后车门就打开了,他们纷纷站起来,又排着队下车。
罗银妹也下车了,但我没敢喊她,与她告别,害怕会让她对人世间有留恋。眼看她们排着队,走在路上,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外面也是空荡荡一片。
怎么办?没有回程服务的吗?但我可不能留在这里啊。
我按了一下提示灯,发现公交车又受控制了,我思考了一下,便将近光灯打开,打算倒车出城门,原路返回。
开了灯,我才看到窗缝上插着一个白色的板子,拿来一看,原来是个新的手机壳,用白麻纸包着,还和我手机的型号一模一样。
上面是一行手写毛笔字,写着:一生见财,天下太平。
我震惊了,我可以确定这个手机壳是突然出现的,这是两位无常爷给我的包车费吗?真的假的,现在地府都出文创小商品了?
但是我并不想要这个阴间手机壳啊!这谁敢用?还不如把我带回去!乘客还可以打12319投诉司机,但司机并不能投诉乘客啊。
“司机,到站了吗?”
在我拿着地府手机壳不知所措时,车里的姑娘终于是睡醒了,我刚回头,就看到她打着哈欠走下车门,还自语自语说:“好像有点冷,是有冷空气要来了吗?”
我手一抖,掉下手机壳,立马跟下去要把她拉回车上,也不知道在这里呆久了回发生什么事,还是立刻开车离开吧。
我可能是鲁莽了,没想什么就跟着下了车,鞋子刚一碰到地面,就感到了一阵钻心害,就好像我的骨髓全部被刮下来,用冰块填回去一样。
“嚓……”
耳边传来了微弱的摩擦声,我侧头一看,发现自己竟然着火了,两边肩膀像淋了酒精一样,燃起了小小的火焰,不烫不灭。
这是传说中人肩上的两把火吗?
我看自己的这两把火,细细小小的烧着,没有风吹,自己就摇摆了起来,看上去就要熄灭的样子,怪不得我这么倒霉,天天碰到超自然事件。
但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赶紧跑上去就拉住那个姑娘的手————
好家伙!小姐姐你怎么回事?本来我以为自己的火就已经够弱的了,再看这个姑娘的肩头,那点火连火苗都算不上,淡蓝色薄薄的一层就快要看不见了,我一个眼花,还以为她也是死人。
而且这层火也烧得很不稳定,偶尔会冒出一点炸起的火星,像烧到什么不可燃烧物一样。
像我这样还算能看出火光来的,都倒霉成这样了,那这个姑娘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
我和她,一个小倒霉,一个大倒霉,所以说,黑白无常拘魂时选上我这辆车也不是没道理的。
她还在迷迷糊糊的要向前走,看到我,又问:“司机,街上为什么这么多人啊?”
哪里有人?这里明明就是个鬼城。
我刚想出口否认,就看到了街上真的好多人在走来走去,肩头没火的那种。
突然间,有一双冷冰冰的手搭到我的脖子上,是个老伯的声音:“好暖和啊,小姑娘,你是从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
我当然不敢回答也不敢回头,见我木头一样站着,这个老伯在我身后徘徊了一阵之后,竟然走到我前方去,与这个姑娘搭话:“你呢?叫什么名字啊?你这肩头火怎么冷冰冰的,不似生人,但死人也没火啊?莫非你……”
姑娘听到背后有人喊她,就转过头去,她右肩上的那点火星一下子就熄灭了,还要回答那个老伯:“我叫……”
只见这个老伯回头看着我,露出了一个得意的表情,嘴巴扯起来笑,脸上的人皮都挂不住了。
他突然趴到姑娘的右肩膀上,张开嘴,一口一口地吸起了那个姑娘身上的人魄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