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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双生人面镯(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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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地方站久了,脚板就像雪里铁板上的肉,隔着鞋子都会被冻住。
那个老伯像骨头断了一样,脖子上的皮拉长,头颅垂过女孩的肩膀,一口一口地吸食着她的阳气,吃得红光满面的。
姑娘剩下那把左肩火已经快熄灭了,脸上浮气一股死气,看上去都快要被吸干了。
但她好像跟本没有发现自己驼着一个人,只扭扭脖子,呵了一口凉气,对我说:“我好像下错站了,不认识这个地方,等下还开车吗?”
又“嘶”的轻叫了一声,小声说:“脊背好重啊,还冷,都走不动了。别是得了风湿吧。”
“快……快跑……!”
我握住她的手,把她往城门拽,根本不知道怎么办!难道这个血蛭一样的老伯要跟着我们回人间吗?
这个鬼城会有官差巡逻的吗?
但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那个趴在肩膀上,本来已经一副餍足的老伯,突然双眼凸出,皮肤膨胀开裂,四肢变得像树枝一样僵直,从那姑娘的背上摔了下来,痛苦地在地面上打滚嚎叫。
滚了几圈,突然就停下了鬼叫,“啪”的一声,他眼耳口鼻一齐涌出黑血,身体开始溃烂发臭,这只鬼竟然又死了一次。
来来往往的鬼魂看到地上的死鬼,都从我们身边避开了半径10米以上,不敢上前。
“恶鬼……”
“恶鬼相……”
“八年恶鬼……”
“八年恶鬼的气味……”
“吸食了恶鬼的精气……”
“贪婪啊……”
那些行人的身形仿佛被拉长一样,鬼影重重,他们中有的窃窃私语,有的开始啼叫。
他们的鬼话听得我心惊胆颤又满腔疑惑。
恶鬼?虽然我和她总是在夜里相见没错,每天晚上我几乎都能看到她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跑步,还见过她和别的工友一起吃饭呢,总不能是个有心跳呼吸,随便显形的鬼吧?
那老鬼吞食了几口精气,就自爆了,看来她就是传说中自带煞气那种人,怪不得可以在全是鬼的车里横着睡觉。大概是和阿唤相似的玄学型奇人异士吧。
由于长期缺乏睡眠,她看上去脑子已经转不过来了,只呆头呆脑地站着,仿佛还没睡醒。
我只能半推半拉,和她说:“快走,到点发车了。”
她走过的地方,那些涌动的鬼影就自然避让到两侧,和驱蚊雷达一样,我们很顺利就回到了车上。
我把车门车窗都关了,所有灯打开,二话不说就倒车跑路。
外面依然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有一条平整笔直,没有岔口的路,了。远近光灯一起照着路面,偶尔会吸引一些游魂围观。
他们惨白的脸倒悬在玻璃窗上,头颅甩来甩去的,红润得不太正常的嘴唇一张一合,明明隔着窗户,但好像是在我的耳边低语:
“啊……是回人间的车……”
“里面是生人呐……”
“好怀念的味道……”
“带我回去罢……”
他们的指甲像雨点一样敲着窗,那些黑洞洞的眼眶中竟然充满了依恋和哀伤,细长的,死人颜色的身体密密麻麻地倒悬在车前窗上。
这也太视觉冲击了吧。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握得动方向盘,我也太牛逼了我。但不幸中的万幸是,我并不是一个人在阴间路里跑,起码有人陪。
往倒后镜一看,那个姑娘又睡着了,对鬼哭狼嚎充耳不闻。
好吧!论心态,现在还是你比较强。
渐渐的车厢里没有那么冷了,那些想借公交车重返人世的鬼魂也像雾气一样散开,我开着车,见到了昏黄的路灯和蓝色站牌。
我身上的寒气也从头带脚一下子消失了。这里是那些鬼魂上车的那个站。
提示灯自己亮了,显示现在是凌晨1:50分。我在那个间隙中呆了那么久,竟然才过去了10分钟不到。
又开过了几个站,路上山来几个加班的人,一切都安静寻常,仿佛刚才我的所听所闻只是我自己的臆想。
到了那个姑娘要下车的站,我喊醒了她。
只见她睡眼惺忪,茫然地问我:“司机,刚才是不是有人和我搭话,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摇摇头,说:“你睡懵了吧?你叫什么名字?”
她哦了一声,左右运动了一下肩膀,露出脖子上一个青紫色的手印,回答我说:“我叫方灵暖。”
我看她当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又问:“你……害怕鬼吗?”
这个问题问出来有点神经兮兮的,只听到方灵暖回答我说:“哪有那么多鬼,像我这样的穷鬼却满大街都是。”
又安慰我说:“你们天天夜晚在路上跑,难免会疑神疑鬼的吧,但能赚钱就好,不要自己吓自己的啦。”
看来她真的是什么都不记得了,而且看上去也没有经历过什么灵异事件,也可能是经历过,但像今晚一样迷迷糊糊,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体质那么猛,连鬼都给弄死了。
说起来,我也很好奇一件事,她八年前究竟遇到过什么事,为什么那些鬼魂说她是八年恶鬼?
存了这个八卦的心思,我便说:“是啊,八九年前我还在上高中,那时候心里想的都是以后找份安稳的工作,当个文员什么的,那能想到现在当了夜班车司机呢。你呢?”
方灵暖完全没想到我那么健谈,会主动找她搭话,便思考了一下,组织语言:“我十几岁的时候每天天没亮,就要骑着三轮车将地里的菜卖去市场,然后才回去上课,有一次下雨,在水里摔了跤,把几筐鸡蛋都摔碎了……后来高中之后,家里生活才稍微好了点。”
我听着,只知道这个姑娘有5个兄弟姐妹,她是长姊,家中生活非常贫苦,很早就当家了,和如今一样勤劳坚强。
下班后,我开着我的小电瓶,拿着那个写着「一见发财,天下太平」黑白无常题材手机壳到荒地里找阿唤。
这个玩儿扔也不是,收家里又好像有点阴冷阴冷的,要不要送到庙里供起来?还是问一下阿唤吧。
按我以往的经验,在附近人迹罕至的山坡野地里瞎逛,就有可能碰到站在树枝或者石头尖上的阿唤。
第一天没遇到,第二天就遇到了。
阿唤看了一眼,对我说,这是无常借道给我的「工钱」,可能对我来说没有什么用,但并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
这样说来,这是什么特殊道具吗?既然阿唤说不危险,那我就放在宿舍镇宅好了。
说巧不巧,也不知道是不是「一见发财」这四个字起作用了,没过几天我打扫车厢时就捡到了一个钱包。
是个黑色的仿真皮钱包,鼓鼓的,大开一看,里面是一叠用红纸包着的一元纸币,还有透明塑料袋装着的药渣。
我一看就傻眼了,这人实在太没有公德心了!
有这种封建迷信、损人不利己的说法,在公路上倒药渣,碾过药渣的车辆就会把霉运带走,又或者在路边扔钱,捡了钱的人就是收钱替别人消灾。
而我都几乎天天碰到鬼了,恐怕这种具有诅咒色彩的物品也不能给我加debuff了吧?
再说,我们司机捡到乘客的遗失物都是要上交给安全员的。我虽然捡到了,但也不算收了钱吧。
但我刚下车,进总公司去上交钱包,就发现有人在跟着我。
公司这层楼是管理人员办公室,朝九晚五,现在还没有人上班,走廊又窄又长,两边都是关着的门,天花板上的灯亮一半,关一半。
“挞……”
是肉摔在地板上的声音,那个东西在地上快速爬行着,还伴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虽然我并没有看到「他」的样子,但这应该就是个鬼没错了。
这tm的,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跟着我,我有什么好的?我改还不行吗?
电梯我都不敢坐了,一溜烟跑到楼梯口,恨不得直接坐扶手滑下去。
就在我跑到第一个转角口时,一滴血正好落在我的头顶中间,我下意识抬头一看。
一个头部开裂,裂痕从后脑勺延伸到嘴角,露出脑浆,浑身是血的中年大叔正趴在栏杆上看我,血一滴一滴从他的伤口往下落。
他说道:“咿呀——不想死——带我回人间——”
他只这样盯着我,但趴在楼梯栏杆上没有再往下爬一步。
我想起来鬼魂会保持着它们死时的状态,要反复经历所有的痛苦和恐惧。看这位大叔的外表,大概是从高处跌落而摔死的,所以说,他不敢下楼追我?
只是我也不敢再多看他一眼了,连忙又走起来。我怀疑这位大叔是那天晚上跟着我车子出来的一只鬼,也不知道跟了我多久了,心里一阵后怕,还是先跑为敬。
突然间这个大叔在我眼皮子底下像熄灭的烟一样,悄无生息地消失了,“哐当”一声,一枚旧式硬币掉落在我脚边。
“是地府的味道。”
一个长发男人从楼上往下走,走到我面前。一瞬间我甚至不能确定他是男是女,他眉眼细长,细腰宽肩,脸上像敷了粉一样白,头发长到腰部之后,长得有点阴柔,大概三十多岁的样子。下身穿着牛仔裤,上身却披着一件黑色长袍。身上也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脂粉味。
直到他开口说话,我才听出来他是男的。
“小姑娘身上也有鬼气,最近是否经常遇到奇怪的事?”他一边和我说话,一边伸出手,示意我将那枚银币还给他。
男人伸手时,长袍的宽袖子从他手臂上滑落,与脸皮一样,他的手也是那种不见日光的白。
而让我最为惊讶的是,他的手上戴着十多个镯子,几乎一直挂到手臂上,这些镯子颜色各不相同,但总体色调偏灰,看上去像某种玉,但碰撞的声音很钝,不似玉那样清脆,反而有点像骨头。
这些镯子不像金银玉镯,是同材质打造的一个整体,而是用金线银线还有红线各自串起来的半圆形,大概两指宽。
每个圆环上都雕刻着长相各异的脸,这些脸有的闭眼,有的睁眼,有的微笑,有的哀伤。其中最惹眼的是里面一只红色的手环,只有它是明艳的颜色,就像血一样鲜艳,串的绳子也是红色的
见我在看他的镯子,男人的眼尾翘起,问我:“好看吗?”
我听说雕佛像手镯是很流行的一种装饰品,但这些手镯上的脸,并不像佛,而更像……少女。
他又笑着问:“原来你叫林巧,你最近是不是碰到什么东西了,或许我可以帮你。”
“没……没有……”我说。在灵异事件这方面,比起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我还不如回去找阿唤。
说着我就下楼了。
“有点()了啊……”男人在我身后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话,但我跑得太快,并没有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