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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沉龙 ...

  •   在村落里开夜班公交有一点不好,就是天没亮就开始堵车。
      连接附近几条村的这个路口,每天凌晨5、6点,推小车卖早餐和摆地摊卖菜的能把半条路给占了,更不用说市场进货倒货的小包车。一条路横七竖八的挤满人,中间穿插着几辆逆行的摩托电瓶,水泄不通。

      作为大货,我驾驶的这辆46路公交根本走不动,只能每隔几秒钟鸣一次喇叭,本来6:30就可以回车站交车下班了,每次经过那几个路口,如果遇到赶集或者节假日,都硬是给我拖到7、8点才能下班。

      不过我这几个月以来,时速在20公里上下浮动,摩托稍微飙一点就可以超车,心态比一早搭车去饮茶的老人家们还稳,除了容易犯困,也没有什么不良反应。

      这群老人家都是我的熟客了,有时候还会给我带点自己做的早餐,也会找我聊天,不过我是个安全第一的驾驶员,大多数时候都是点点头当回应。而像堵车的这个时候,我虽然嘴里不说话,但其实在听他们的家长里短。

      “哇,还有这种事?”一个大妈接了一个电话,发出惊呼,对旁边的姐妹说:“你知道吗?蚌口那边刚刚在地里挖出了古董,听说乡里文物局的人都来了。”

      “蚌口那边?我嫁几十年前嫁过来,就是个居民区了啊?也能挖出东西?什么年代的啊?多少钱?”

      “年代不知道,但这个古董很大的一个,我亲戚和我说了,连重型吊机都调来了。”

      “你们都是外面嫁来的,自然不知道,几百年前这边还是大海呢。”

      “那必须去看一眼了。得快点了,等下围起来就不能看热闹了。”
      “今天就先不去饮茶了。”

      她们商量了一番,纷纷对这个消息啧啧称奇,便对我说:“司机妹妹呀,等下不用提醒下车了,我们直接坐到总站。”

      到总站后交了车,我买了个粽子一边走一边吃,跟着这群姐妹们一起去看传闻中的古董。

      古董的地点位于公交始发站对面的居民区,此时稀稀疏疏地站了一圈人,也有站在邻居楼顶上围观的。
      再往近看,人群中间有块100多平方米的泥坑,边上围了绳,挂了禁止进入的标语,几个挂着证件的工作人员已经在泥坑旁边忙碌了。

      原来是一户人家拆了旧的砖泥土房建新房,今天准备重新打地基。
      打地基是破土,旧时在这边一些地方与婚嫁生葬并列,是人生大事,开工前都要看黄历择个良辰吉日,烧鞭炮告知土地神。

      良辰在半夜,鞭炮烧完,第一下桩子打下去还没有10米深,那打桩师傅就关了机器,与主人家说:“这块屋地打不了桩啊,地下面有东西。”

      主人家一听吓了一跳,说:“这是我们家分配的宅基地,从爷爷辈开始就在上面盖房子住人了,地下能有什么东西。”

      于是主人把家人都喊过来,又加了钱,组织工程队们一起刨地。

      挖了一两米深,土里就开始渗水了,好家伙,原来地下全是淤泥浆,灰黑色,黏性极大,插下去的铁铲都拔不起来。

      但这房子也不能放着不盖,淤泥也有淤泥地的打桩方法,主人家硬着头皮又继续往下挖,要看清楚到底有什么东西。

      眼看天都快亮了,屋地东南角才有了新发现,是个包裹着淤泥木头,用水枪冲洗了一下,竟是个翘起来的木雕龙头,又往下挖,发现是条30多米长的船。

      大家围在一起一看,讨论说,这怕不是个文物,于是报了警,乡里的考古工作者也下来了。

      我来围观的时候赶巧,专家们已经清洗得差不多了,正好能看到船的全貌。

      是条大龙船。

      原来这个地方以前是大河的一部分,后来河床收窄,就变成了河摊,人们迁移到这边来生活,就变成了如今民居的模样。

      整条船都是用樟木来制作的,在淤泥里埋久了,木头表面有点微微碳化发黑,但纹路依然清晰质朴。

      船身雕有精细的鳞片和祥云,龙尾和龙头做工更加考究,甚至上面的漆料颜色也没掉,龙头上几缕突出的龙须是金丝绕成的,在阳光下颇有几分气势。

      也不知道是不是制作者们自我认为这龙舟实在太栩栩如生,于是埋龙舟时用了条厚红布将龙的一双眼睛绑住了。

      船身上刻着制造日期和使用记录,距今大概100多年。这边水网纵横,每条村都有好几个祠堂,赛龙舟的活动曾经盛极一时。对于这些庆典用的龙舟,一般有两个储存方式:放到祠堂的横梁上,或者沉水保存,等到第二年取出来再用。

      而后来因为战乱等原因,这条龙船就被遗忘在淤泥里。

      一听到只有一百多年历史,我们这群围观群众都显得兴致缺缺,随便一间老房子前头的树可能都有几百多岁,加上龙舟不是什么稀奇玩儿,众人就慢慢散了,我也回宿舍睡觉去了。

      工作人员把龙舟刨出来运走,主人家就继续盖房子。
      谁知道第二天一看,那个泥坑里竟然盘满了“饭铲头”,就是眼镜蛇。
      眼镜蛇攻击时,脖子会扁起来,看上去跟个饭勺一样,在这边的土话是饭铲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整个镇子的眼镜蛇都爬到这个泥坑里度假了。只见泥坑里一窝一窝的蛇,蛇身叠着蛇身,缓慢移动。不要说是大毒蛇,即使一个坑都是蚯蚓,那也怪吓人的。

      更离奇的是,几天过后,屋地里临时搭建的一个棚子竟然叽呀一声就倒了,仔细一看,原来柱子都被白蚁蛀空了。
      而附近壁虎蟾蜍之类的也多了起来。

      主人家疑神疑鬼,外出聚餐时和亲戚朋友说了这件事,刚好有个亲戚家里是做香烛生意的,懂点门道,在十乡八里小有名气。

      他喝多了两杯酒,当晚就跟着主人回家了,巡视一圈后,摇头晃脑大着舌说:“你竟然敢在龙头盖房子,命格又压不住龙气,这是冲撞了龙神大人啊!”

      又指导主人家,在泥坑的四角上摆放石磨和簸箕,在以前龙尾的地方打下木钉,找条新红绳绑着。
      这样就可以锁住龙气,家宅平安了。

      这件事我也是听老姐妹们说的,据说蛇虫鼠蚁真的减少了。

      凌晨四点,我发出下半夜的第一趟车,第一个站就上来了人。

      是个年轻男性,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背着单肩包,手里拿着本全国景区旅游指南,长得斯斯文文的。但在这个时间点竟然戴着一副墨镜。

      我赶紧从驾座上起来去扶他。
      这个年轻男子却摇摇手,朝我笑了一下,说:“我能看见,只是很久不用眼睛了,暂时不适应。”

      又问我:“到哪个站过桥?”
      我颇为尴尬地回答:“沙村大道北站,到了我喊你吧 。”

      年轻人投了币,走到车尾靠窗口坐下,戴着墨镜就着车灯翻看起了那本旅游指南,看一眼,又望向窗外,似乎路边的泥土砖瓦都能引起他极大的兴趣。

      “——沙村大道北站到了,请要下车的乘客提前按铃——”

      他看着大河发了一会儿呆,整理了一下随身物件就下车了。
      说是要过桥,但他就在桥口站着,没有再前进一步。

      如此几天,我都能在凌晨4点第一趟车第一个站遇到他,他每天都要过桥,但每次都只站在桥头。

      五点多的时候上来一对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妇,是赶早到市里接种新生儿疫苗的。
      孩子可能一大早受了寒,在一直哇哇大哭,两夫妻怎么哄都哄不好。

      年轻男人合上那本不知道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的旅游指南,坐到夫妻的后面,从背包里拿出一只缠彩绳小藤球。
      婴儿的目光立刻就被吸引住了,停止了哭闹,伸手就去够那只藤球。

      夫妻倆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后面坐了个戴墨镜的年轻男人,在逗他们孩子玩呢。年轻男人与夫妻倆打了个招呼,说:“祝你们的孩子快高长大,无病无痛。”

      说着又走回车尾,安安静静的看书。年轻夫妻回头再看自己怀里的孩子,抱着男人给的藤球,呼吸轻缓,已经在睡梦中了。

      男子下车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他:“今天也不过河吗?”

      “还过不了河。”他停下脚步,拽了一下裤腿,逆着晨光看过来,又笑了一下:“今年也是风调雨顺的一年呢。”

      年轻男人的脚上绑着一根红绳,红绳绑得紧,已经绞到肉里了。

      我没有再搭话,只睁大眼睛看他。

      这个男人的脖子上长了鳞片。鳞片薄且坚硬,在阳光下闪着青黑色的光,明亮温润 一直延伸到锁骨下 。

      我想起了最近听到了传闻,震惊地说:“你……”

      我心里想的是,你就是泥坑里的眼镜蛇精吗?

      因为害怕他真的是眼镜蛇精,那岂不是剧毒?怕他露出原型咬我,所以我并没有问出口,改口道:“你明天还过河吗?”

      他说:“我以前居住的地方已经不需要我了,我的家也搬到了别处,终究是要过河的。”

      他又扯了扯裤腿上那根红绳,转身走了。

      我壮着胆子对他说:“车上有剪刀,你要是勒得辛苦,就剪一下吧。”
      只见男人已经往河边走远。

      这天过后,镇子里就下起了连续不断的雨,听到乘车的老人说:“这「龙舟水」要下到什么时候喔!”

      又感叹说,旧年端午时候,也是天天下「龙舟水」,村里的汉子妇人淋着雨清洗上一年埋下的龙舟,准备出船祭祀的活动,每个人都湿漉漉地回家。

      有一个说法是,淋了龙舟水,本年就会远离疾病,也能驱赶家宅里的五毒。

      下了班,我又跑到车站对面的泥坑旁边。

      泥坑四周的警界标签已经清除了,几天雨下来,重见天日的泥坑甚至长出了草苗。
      主人家还在商量新的打桩方案,地里就空荡荡的一片。
      我还真在坑里看到了石磨簸箕,和钉在泥里的木钉,以及上面绑着的红绳。

      此时雨停了,我收起伞,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衣女人,吓了我一跳。

      白衣女人转过身来,又是阿唤!
      她绑着我送给她的那条蓝色丝带,看了我一眼,便跳到那个几乎有10米深的泥坑中。

      我跟过去一看,看到她踩在那根木桩上,腰肢柔软地弯下,便解开了那条红绳。

      阿唤把红绳给我,一句话没说便走了。
      我把绳子拿起来反复观察,心里疑惑,怎么这么眼熟呢?

      第二天早上,年轻男子又在始发站等车。今天他没再说什么,只安静地坐在车尾。

      到了沙村大道北,我回头去喊他。
      却看到了一双金色的眸子,男子的双腿消失,一条长着鬃毛的尾巴盘在地上,手脚头面都渐次生出了青色的鳞片。

      “龙……”我惊呼了一声。

      那男人笑眯眯地看着我,说:“我是人间的螭龙,是地龙,和天上的龙一样。”

      他尾巴一甩,竟然凭空游到了我眼前,30米长左右的身体盘踞在公交车中,车外一阵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螭龙男子的相貌已经消失,完全是长吻马目,龙须飘逸的模样。

      他开口说话,声音比平时要沉很多,像大鼓一样振动我的耳膜:“今天是过河的日子。”

      龙歪着头,又看了我一眼:“小姑娘,我观你面带煞色,身边一定跟着大凶之物。”

      我回忆了一下,心想我遇到的大凶之物可多了,那全都是要人命的鬼,便点点头,说:“来这里之后见了好多鬼,现在连您这种传说中神兽都遇到了。”

      那龙咆哮一声,便从车窗飞到天上,尾巴在云雾之中翻腾,只听他说:“我过了河便不再回来。你与我有缘,就送你一块龙鳞吧。”

      雷雨中我赶紧下车,打开手机就往天上疯狂拍照,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手机是188元包邮的缘故,照片拍出来花得跟用座机拍的似的,只能看到天空中一条青痕,也说不清是龙,是黑云,还是闪电。

      最后龙完全消失不见,刚才那场真的是骤雨,一下子太阳就出来了。

      我回到驾驶座上,手肘被椅子硌到了,低头一看,椅子上插着一片薄而锋利的青色鳞片,真的是龙鳞啊!

      我把这片龙鳞与之前捡的那条金乌羽毛放在一起,左看右看也没看出它们有有什么玄妙之处,便当作是某种遗迹收起来了。

      过了几天我又去看那个泥坑,主人已经填了土,旁边放着水泥钢筋,看来又准备动工了。

      “此处的龙飞走了。”
      阿唤总是这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而且好像在我身上安了gps定位一样,每次都能找到我。

      我的想法很肤浅,问她:“龙飞走了,这里的风水是不是变差了啊?还能驱散五毒,保佑风调雨顺吗?”

      阿唤只说:“旧的神灵离去,就会有新的神灵产生。”

      我听的云里雾里,但又觉得很有道理,便做了一下阅读理解,说:“嗯嗯嗯,神仙寄托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最后还是要靠我们人民群众努力。”

      阿唤却若有所思,摇摇头说: “也并不缺乏想要通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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