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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情怎了 世道安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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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年底,宿雨堂比往年关门都要早些。
张海生给宿雨堂上上下下都发了红包,和江小姐一同回了苏州。彼时,苏州城内已下起了小雪。
苏州城门口,停了辆黑色汽车,在这个年代,极为罕见,不用想便知道,定是富贵人家的少爷。
“晼晚!”一身西服,文弱书生模样的先生靠在车边,等见着了马车,连忙走过去。
“二哥。”马车停下,江小姐掀了帘子,轻声笑了笑,就要出去。
他已伸了手扶她,江小姐顺势搭上他的手,下了马车。张海生也跟着下了车。
“晼晚更漂亮了!”男子揉了揉她的头发。
“二哥怎么出城了?”她笑得灿烂,正如冬日里的暖阳。
“来接晼晚啊,母亲在家等着呢,我们快些回去。”
“生哥,走吧。”二哥这时才转头招呼张海生。
“好。”张海生吩咐好了车夫,跟着两人一同进了汽车。
江小姐挽着二哥,一同进了车中。张海生坐在前面,留着两兄妹在后头叙旧。
这是她的二哥,江承颐。眉眼间,与江晼晚颇有几分相似,站在人群中,定是显眼的那个。
“晼晚,你又瘦了。”
“二哥,我哪次回来,你不是这么说的!”
“晼晚,要不回苏州来吧,每次我回家,母亲都要拉上我,念叨半天,说晼晚一个人在周庄,不知道怎么样了。再说了,如今大哥和我,都能在苏州城内说上话,没人敢欺负你的!”
“承颐,你把晼晚拐回来了,宿雨堂怕是要少一笔收入咯。”张海生打趣着。
“生哥,我看晼晚瘦了,就是你压榨她!”
“天地良心,我可没有!晼晚你说句公道话!”
每回回来,他们二人总是要斗上一番嘴。
“生哥,你自己和二哥解释吧!”江晼晚在一旁掩面轻笑,只觉得这画面格外温馨,有趣。
“晼晚,你合着江承颐欺负我!”
“她是我妹妹,不然该帮着你?”
只见,三人一同笑了起来。
“二哥,大哥回来了吗?”
“还没,怕是还要两日。他如今在南京任职,得上头看重。”
江家在苏州也是出了名的大户人家,江家的园子也在苏州立了上百年之久,百年间,各种事层出不穷,江家依旧繁荣如初。
父亲江晚舟从商,大哥从军,二哥从文,凭着自己的本事创出了一番天地。
七岁那年,苏州动乱,她被送去了周庄,同外祖一起生活。后来皇帝退位,免不得又要慌乱一场,好不容易这几年,外面安定了些,她却不愿意回苏州来。只有她自己知道,留在周庄是为了什么。
“二哥,告诉你个秘密。”
“你说。”
“生哥他有心上人了!”
“当真?”
“我还能骗你不成?”
“晼晚,你怎么能这样呢!”生哥回过头来,颇为不好意思。
“生哥,这话可不对,你既然有了心上人,告诉我们又何妨,难不成你准备金屋藏娇?”这回换成二哥打趣生哥了。
“不同你们说。”生哥闭上眼,假寐。
等到了江家园子,管事伯伯见着了江晼晚,就连忙跑进了内厅,不一会儿,母亲就迎着出来了。
“晼晚!”
“母亲。”
“伯母。”
“海生,一路上辛苦了。”
江小姐本来是跟着江二哥的,母亲一来,江小姐就跟了母亲。
“母亲,您可真是倚老卖老。我还没和妹妹聊尽兴呢,就被您抢了去。”
“你接妹妹去了那么久,路上还没聊够?这会儿晼晚归我,该同我说会儿话了。”母亲白了二哥一眼,拉着江晼晚的手不放。
“你去把晼晚的行李送回她房间,替我照顾着海生。”
“哦。”江承颐摸了摸鼻子,拉着张海生走了。
“走,晼晚,我上次出门,见着了好些漂亮衣裳,你穿着肯定好看,我们去试试?那儿还备了许多糕点,可都是你爱吃的。”
“好。”江小姐不禁鼻头一酸。她到底也是想家的……
母亲买的可真多,每年送去周庄的,还有好多没动过的,然而每次年末回来,房间里总是还堆了一大堆。
没多大一会儿,父亲也回来了。
“晼晚!”
“父亲。”她上前将父亲抱住。
“多大了?还撒娇。”嘴上虽这样说着,手还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晼晚越大越好看了。”父亲替她拢了拢头发,笑着。
“那是,也不看看随谁。”母亲在一旁极为骄傲。
“当然是随夫人。”两人坐在了桌边,两老又争辩了一番,江晼晚顺手拿起一块酥,放进了嘴里。
平平淡淡的生活,却处处是温馨舒适。
二哥替她放了行李,带着海生走了进来。二人向两老打了招呼,坐下。没有太多规矩,约束,不过是一家人坐下来话话家常。
“辛苦二哥了。”江小姐拿起一块酥,朝二哥递过去。二哥也没伸手拿,直接张了嘴,咬下。
“换晼晚喂一口酥,值得啦!”
“你没长手?”母亲白了他一眼。
“父亲,母亲,我们家要办喜事啦!”江承颐也不理会那白眼,都习以为常了。他笑着,看着父母。
“哦?什么喜事?”
“生哥他与别家小姐坠入爱河了。”
张海生默默踩了江承颐一脚。
“真的?!”母亲大喜,虽说他姓张,江家夫妇二人却是把他当亲儿子疼。
“不信的话,你问晼晚。”
“母亲,是真的。”
“海生,是哪家姑娘?人家姑娘怎么样?愿意跟着你吗?”
张海生微微有些羞窘,红着脸道:“伯母,是梧桐亭王家的女儿,我与她一年前相识,互相倾心。”
“太好了,晚舟,我们终于能办件喜事了!”江母不知道有多高兴。
“既然这样,择个好日子,前去提亲吧。”江晚舟也发话了。
江家崇尚自由恋爱,说来,大哥也到了而立之年,尚是孤身一人。可父母从未催过他,也挡了上门拜访的那些女儿家。当初将晼晚送去周庄,一方面也是为了拦下那些提亲前来的少爷。江晚舟夫妇二人是自由恋爱,因此他们极度抗拒包办婚姻,与未见过几面的人,过一辈子,相敬如宾,虽家世背景好,平日里能得帮扶,却像是一只被禁锢在笼子里的雀儿,不如林中自由。
枕边人,还是喜欢最重要。
腊月十三,是江晚舟六十岁大寿。江府办了宴席,前来祝寿的人数不胜数。
这日,她换了身水蓝色衣裳,描眉点唇,外边儿下着大雪,园子里的腊梅也开了。
她同两位哥哥,一同在门口迎着宾客。
“晼晚,要是冷的话,你就先回屋,这儿留给我和承颐就好了。”
“是啊,晼晚,我和大哥搞的定的,别冻着。”
“我觉得挺有趣的呢。”
“那行,你要是冷,就先回去。”
“好。”江晼晚点点头。她往身旁看过去,大哥身上带着军人的正气,而二哥,则是一股子书生气。看自己的哥哥,哪儿哪儿都好,她不禁叹了口气,不知道以后又便宜了哪家姑娘。
接近尾声,苏子破携阮言秋走了进来。
一时,四目相对,她平静如水,他却久久不能平复。
“江先生。”
“苏先生。”
阮言秋见到江晼晚的那一刻,更多的是慌张,急忙瞥开了视线。
可不能失了颜面,苏先生带着太太进了内堂。
今日的江府,格外热闹。她倒是不喜欢的,同父亲说了祝词,就准备回自己房间。
园子很大,一草一木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彼时,松树上已落了一层厚厚的雪,池中也结了一层冰。鱼儿藏了起来,寻不见踪迹。
风景甚好,她倒不急着回去了,在自个儿院子里赏起景来。
“江小姐!”
“苏太太。”
“没想到,江小姐竟是苏州江府的小姐。”她倒并不是以胜利者的姿态来此耀武扬威,而是过来试探。
“是江小姐也好,李小姐也罢,不过是个代称。”
“江小姐,既然您是府上的小姐,那当初为何不帮他一把,只要您开口,江先生助助力,苏先生也不至于娶了一个不爱的人,或许能与江小姐您到白头。”
“苏太太,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苏太太也是父母手中的宝,捧在手心里,宠大的,您不必迁就任何人,您是阮言秋,就算嫁给了苏先生,成了苏太太,可是您仍是那个,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阮言秋,苏先生不爱您,您不应该跑过来试探我,而是想办法让他爱上您。”
她的心事,就这样被江晼晚摊在了明面上,脸上不由得红一阵白一阵儿。可江小姐句句在理,自从她迷上了苏子破,她没了底线,也没了脾气,日日还得担惊受怕。
“苏太太,您放心,我和他死生不见,就算我是江家小姐,也不会改变什么。我江家人,行的端坐的正,绝不是破坏别人婚姻的人,也不会做谁家的姨太太。”
“至于您说的,为何我不借助父亲的人脉帮助他,这园子,父亲的生意,所赚取的银钱,那都是我父亲江晚舟的,同我没有半点关系。大哥从军,二哥从文,有今日的成就,也不是因为父亲的名望,而是凭自己的本事得到的。我父亲,并未给予他们任何帮助,最多也就是教他们一些道理。至于我,也不是衣来张手,饭来张口,无忧无虑的小姐,我在宿雨堂赚的钱,养活自己绰绰有余,吃穿用度,不拿父母的钱。这是我的原则,父母的养育之恩大于天,我本就没有资格再向他们索取些什么。江家能在苏州屹立上百年,颇有名望,也绝不是靠强大的背景,君记取,封侯事在,功名不信由天。”
“江小姐,是我看轻您了。”她微微欠身,不由得佩服起面前的人来。
“苏太太一个人出来这么久,苏先生该急了,早些回前厅去吧。”
江小姐朝她微微颔首,没了赏景的兴致,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记住了约定的,死生不见,今日,也不过是门前匆匆一面。
再过几日,生哥将茶庄的账簿拿了过来。
“晼晚,茶庄今年的收成不错。”
她接过瞧了瞧,的确不少。
“晼晚,可说好了,我帮你管理茶庄,你可得继续留在宿雨堂,千万别跑了。不然那几位阿伯饶不了我。”
“我要是跑了,张老板自己上不就行了嘛!那几位阿伯定然不会怪你,甚至还要将你捧在手心!”
“你可别拿我打趣!”张海生连连摇头,“我这都多少年没唱了,再说了,我上台,那我外面那些生意怎么办!我的好妹妹,你要是想歇了,提前同我讲一声,我肯定替你安排好的。”
“放心吧,我暂时还没有享受老年生活的打算。”
“得嘞!”
“生哥,明年开春,您将庄子上伙计们每月的月钱往上提一提,都是家里有好几口的,我也花不了多少钱,多分点给他们吧。还有,你替我打理,要多少月钱自己拿吧,可别来烦我。”
“我好歹也是老板,替你打理庄子是看人情,哪儿就是奔着钱去的!”
“还是要客气客气的嘛。”江晼晚朝他笑了笑。
“至于剩下的钱…生哥,您替我捐出去吧。国家动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爆发战争,流民涌现,吃不饱穿不暖,能帮一个是一个。反正,这庄子本就不是我的,替阿伯多做些好事,保佑他下辈子幸福安康。”
“好,你放心,我绝对不贪污。”
“生哥办事,我是放心的。”
腊月二十,江家夫妇带着张海生去了梧桐亭王家,江晼晚也一同跟着去了。一来是想图个新鲜,二来是去看看未来嫂子的模样。
王家姑娘安安静静的,一双眸子似葡萄,打扮谈吐都有讲究,与张海生站在一处,般配的很。
王家是书香世家,对于家世并不看重,又喜欢张海生的紧,如今江先生江太太来提亲,答应的极爽快。
年前,两家大人就定好了嫁娶的日子,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
除夕,一家人坐在一块,同府上的仆人一同吃了晚餐。江小姐收了五份压岁钱,银钱用红纸包着。为此,二哥还吃了一大缸醋,控诉父母偏心,结果大哥和生哥将他数落了一顿。
再之后,就是元宵节那天最为热闹。生哥穿了喜服,被大哥二哥闹了好久,新娘子极美。
早晨,阳光还未冒出头,江家园子上下就忙了起来。处处张灯结彩,挂满了红色帷幔,府上的仆人井井有条地忙着,江晼晚早起,收拾了一番,化了个淡妆,衣裳也素净,可不能抢了新娘子的风头。
日斜,照进门,张海生出门,去了王家。江小姐也一同跟着去了,王家同样也是张灯结彩,处处都是喜庆之气,新娘子拜别父母,感伤一番,落下两滴泪来,而后,一对新人磕了头,母亲替女儿盖了盖头,又回了江府。
进了门,新郎官背着新娘子,跨过火盆,等到了厅前,将她放下,同她拉着喜绸,三拜。
生哥的父母,早已不在了,高堂之位本该空着,可他拉了江先生江太太坐上去。
礼毕,新郎官留下来,被宾客们拉着灌酒,大哥和二哥也坏的很,不停地给生哥灌酒,末了,还说要带着晼晚去闹洞房。
闹洞房是没去的,白日喜庆了一番,等到入夜,苏州城里的人才开始过元宵节。
大哥二哥拉着晼晚去了平江,一同放孔明灯。
“晼晚,有什么愿望,就对着灯许下,灯会带着你的愿望去天上,神仙见了,会替你实现的。”二哥拿着买来的孔明灯,道。
“江承颐,你什么时候还信神仙了!”大哥挑眉,看着他。
“大哥,你不是也信吗?你忘了小时候,你把我打伤了,后面求了好几天菩萨。”
“你别在晼晚面前提这些糗事,我不要面子的啊!”作势,他就要打他。
“哎,大哥,你又开始了!难道以前,你打我还没被罚够?”二哥朝晼晚背后一躲。
江晼晚这下明白了,为何两位哥哥,一位从武,一位从文了。
平江边处处是人,待点燃了灯,三人闭眼许愿。
“世道安定,平安顺遂。”这回,没了故人再重逢。
世道安定,平安顺遂,街上再无流民,皆有家可依。
她不是救世主,也不是心怀大义的圣人,她只是在心中,划出了一块位置,惦念着国家,惦念着同胞。
灯放完,三人步行回府。
“晼晚,以后你成亲之时,定要比今天还热闹。”大哥走着走着,冷不丁地蹦出一句。
“那是当然。”二哥在一旁附和着。
“大哥,二哥,还早呢。”
“晼晚,这种事情可急不得,你慢慢挑,挑一个喜欢的不得了,他也喜欢你的。如果实在遇不到喜欢的,也不必愁老之将至,还有我和大哥养着你不是?”
“我知道的,哥哥们。”
“以后也不知道便宜了哪个臭小子。”
三人行,大哥在左边,二哥在右边,天塌下来了,有哥哥们顶着,这种感觉真好,时常让她不愿脱离这种依赖。
新年正月十七,大哥回了南京,再过两日,二哥也要回学校工作了。
江晼晚离开那日,母亲掉了眼泪,舍不得的,二哥送他们去了城外,只此道别。生哥此次回去,还带了新媳妇儿。江晼晚唤她嫂子,她也是个好说话的,大家闺秀,并不矫揉造作,江晼晚与她投缘,一路畅聊。
待回了周庄,回家路上遇见了几位阿伯,纷纷抱怨着:“江小姐可算回来了,回了苏州,迟迟不见归,就念着您一嗓子。”
江小姐笑道:“各位阿伯别急,明儿我便上宿雨堂让你们听上一曲儿。”
“好好,江小姐可得记住了。”
如今,她不愿留在苏州,执意回周庄,不为别的,单单是为了这些阿伯阿婆们,哪日真停了戏,他们可要郁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