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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盼长堤 盼长堤,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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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开春,绿上枝头万物生,春雨润物细无声,柳条欲拂春水面,春意盎然百草争。
一切都是新的契机,鲜活的生命,血液流动,予人向阳而生之感。
茶庄送来了一批又一批新茶,答谢上涨月钱之事。
三月一十三,下了台,生哥匆匆走了进来,面色有些凝重。
“晼晚,孙先生殁了。”
“何时的事?”
“昨日上午。”
这几日,她的右眼一直跳,心中也隐隐有些不安,不祥的预感应验了。
“生哥,你替我注意着外头的消息。孙先生是父亲的好友,这下孙先生一去,指不定对家要来找麻烦。”
“放心。”
“我给大哥去信,想来,大哥二哥也该担心着的。”
“晼晚,你先别急,此刻给大哥去信,要是被人抓了把柄,到时候反倒帮错了忙。大哥肯定正想着应对之法。”
“是啊,生哥,是我慌神了。”
“过几日,我陪你回一趟苏州,有哥哥们在,你就安心。”
“好,生哥,我听你的。”
接下来几日,江晼晚心头的压迫感,不减反增,待回了苏州,父亲面色凝重,就连一向最活泼的二哥,眉头也微微皱着。
“孙先生这一去,稳定的朝局又得大变样啊。”
“1月10日新任苏皖宣抚使卢永祥为报江浙战争的失败之仇,偕奉系军长张宗昌到南京招集旧部,组织“宣抚军”,以张宗昌为总司令,东进上海。齐燮元暗约孙传芳,组成浙沪联军与之抵抗。13日,张宗昌占领镇江、丹阳。齐燮元部退至无锡。25日,奉军迫近无锡,包围龙山麓。26日,奉军攻占无锡。27日,奉军攻占苏州。齐燮元逃往上海,于28日宣布下野,即日逃往日本,奉军开入上海。齐卢战争结束。这次战祸,又给苏南地区人民带来了严重的灾难。
3月9日,南京全市公、私立小学□□罢教,要求当局发放所欠10个月的薪水。第三天,100多名小学□□到夫子庙教育会集会。市教育局被迫答应发放大部分欠薪并补加薪水。一月,苏州就已经开始动乱了,各地起义,各阶层起义,没被报道出来的还有很多。父亲,这天恐怕要变了。”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不在乎早晚。”
“孙先生叮嘱我们,革命尚未成功,必须唤起民众及联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奋斗。可如今,我们倒是内部先乱了起来,如何是好!?”
“革命尚未成功,内部争斗,如何奋斗!”父亲的拳头攥的紧紧的,锤在桌子上。
“父亲,明日我将启程去一趟上海,见陈先生。他们的月刊出了些问题,这等优秀刊物,绝对不可以被埋没。”
“你放心去,家中有我,无需担心。子铭近些日子,恐怕也是夜不能寐,上海动乱,他从南京转去了上海,若是见着他,记得叮嘱,万事小心,家中之事无需惦念。承颐,你也是,万事当小心。”
“父亲,我知道了。”
事情严峻,上回她回来,也注意到了,苏州城中不同于往日,莫名多了许多着军服的人,从报纸上得知,上海,南京,此刻也是乱作一团,大哥如今在上海,恐怕自己都顾不上。
接下来几日,也不甚安定。
20日,镇江的仁章、新华、光华三家绸厂女工六七百人举行联合罢工,要求增加工资,工人们不顾反动军警镇压,坚持斗争,资方被迫答应给工人增加工资。
29日,淮阴西坝盐工万余人举行罢工,要求增加搬运工资,历时5天,获得胜利。
他们的起义赢了不错,武力□□斗争,内忧外患。甲午战争,八国联军侵华,中国割地赔款,一次又一次被欺凌,如今清政府亡,群龙无首,若是遇上别国侵犯,可如何是好!
苏州城中,也有不少学生游街的。
“晼晚,别怕。”
外面乱哄哄一片,父亲每每安慰着,可她也见着了,他眉头紧锁,掩饰着不耐烦。
四月一十二夜,张海生匆匆从外面回来。
“阿伯,出事了。”
“东边聚集了一队奉军,我有几个朋友,说那群人,正是朝江家来的。”
“放肆,中国人在中国人的地盘上撒野,成何体统!”近来,江晚舟的身体本就不好,睡不好,也吃不好,这会儿一动怒,竟咳嗽了起来。
“晚舟,无妨,他既是冲着我们来的,我们迎战就好了。”江夫人是个爽快的,面对死亡,毫不畏惧。
“依华,今日便是死,我也同你死在一块儿!”江晚舟拉起了她的手,饱含深情。
“海生,你赶快带着晼晚回周庄,这会儿周庄应该是安全的。”
“伯母!”
“走吧,赶快,晼晚就拜托你照顾了。”江夫人把江晼晚朝张海生那边推了推。
“母亲,我!”
“晼晚,听话。”
她没再拒绝,只是眼泪怎么也抑制不住地掉下来,她上前抱了抱母亲,又抱了抱父亲。
而后,张海生拉着她从后门走了。
“晚舟,我们把下人们都遣散了吧。”
“都听你的。”
走的走,散的散,剩下一些,跟了江家一辈子的人,干脆决定留下来。
江承颐走前,江晚舟已经将家中的地契及商铺,生意,所有重要的东西都交给了他。
其实,他们都明白,这一别,便是天人永隔的,可是如今,大难当头,来不及上演生离死别的戏码。他们都将所有的情绪压在心底,面上不露出分毫,似乎这样,就没有什么能将他们打败。
星月夜,春风拂面,最后江家上下,没有一丝生意,府上的钱财被抢劫一空,却并未发觉地契那些最值钱的东西。
江晚舟最后同郑依华死在了一处,年少情深,相知相伴,相守一生,最后落得个惨死的下场。不过幸好,离开时是一道走的。
江晼晚同张海生赶了一夜的路,泪水糊了视线,什么也看不清,任由张海生拉着,像个提线木偶。
他也不知道该以何种理由安慰她,他自己也陷在深深的悲哀中。
第二日清晨,未有鸡鸣。
两人进了镇上,模样不甚狼狈。街道上空无一人,瓦片碎了一地,所有房门紧闭着。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急忙往宿雨堂走去。
路上,偶有房门打开,地上横着一两具尸体,血迹早已被吹干,有些泛乌色。
“生哥…”
“晼晚,别怕。”他拉着她的手紧了紧,心跳不由得加快。
宿雨堂平日里,门外都是有人守着的。平日里,街上也是极热闹的,刚出炉的点心,小吃,阿伯们坐在路边,喝茶逗趣,市井气息浓厚,如今,周庄成了空城。
张海生推了门,进去。地上有血迹,却不见尸体,幸事。那紫藤,被肆意砍了,扔在地上,没了生机勃勃,欣欣向荣的模样。
他们一间房一间房的搜着,最后终于在最偏僻的柴房,找到了翠儿及一众学徒。
“生哥,江小姐,你们可算回来了。”佑运年纪最小的,哇的一声就哭了,扑到生哥面前,一把将他抱住。
“怎么回事?”
“生哥,你们不知道,前几天,一个军官带了一众士兵,进了周庄,见人就杀,许多年轻的姑娘,被他们凌辱了。我们宿雨堂,也有许多弟兄,与他们拼死一博,结果被他们用枪打死了。”
屋内的,不管年龄,性别,再回忆起这场景来,眼眶通通都红了,不住地抽噎着。
“我们这些,躲进了地窖,才留下一条命。”
“那些兵简直不是人!全是畜生,怎能干出这种事来!”
“大家先冷静一下,我和晼晚从苏州回来,苏州那边也是一样的情况,只是没想到,周庄也是这般模样。”
“翠儿怎么了?”江小姐瞧出了不对劲。
“江小姐,翠儿她…被那群人给……”余下的话,没能再说出口,可大家都懂了。
她走过去,轻轻替她擦着脸上的灰。
“翠儿,不怕了,不怕了。”
“江小姐。”她抬头,眼睛哭的红肿,有些吓人,头发也乱糟糟的。
她抱着江小姐,又哭了一场。嘴中轻声唤着:“江小姐,江小姐。”
她轻轻抚着她的头,待她哭够了,替她整理了衣裳,又替她梳了头发。起身往外走,不一会儿,她带回来一套新衣裳,递给翠儿。
又把自己上台表演的那把琵琶也给了她。
屋内的人,都出去了。只留下二人。
“江小姐…”她望着她,心中不解。
“翠儿,换一身衣裳,把旧衣裳和过去用一把火烧了,重新开始。翠儿,你说过,最喜欢我,对不对?”
翠儿使劲点点头。
“翠儿放心,江小姐替你讨回个公道。”她替她擦脸上的泪,心疼不已。
“翠儿,这把琵琶送给你了,若是日后,战争爆发,你就将这琵琶卖了,拿钱救命。我这儿还留了许多银钱给你,你要好好活着,看着坏人下地狱,看看雨后初晴,万物生的春。即使在泥泞里,也要向阳而生。答应江小姐,好不好?”
“江小姐,我答应你。”
“今天我对你说的话,不要告诉其他人啊。这是翠儿和江小姐的秘密。”
“嗯。”
“把衣服换了吧,这是专门买给你的。”
“好。”
江晼晚出了门,又将门带上。
一众女眷都休息去了。院子里,只剩下男子。
张海生站在一旁。
“佑运,那些人每天都来吗?”
“他们每日黄昏,进来。”她摸了摸他的头,随后看向张海生。
“生哥,求你一件事。”
“晼晚,你说。”
“你去一趟上海,寻我二哥,将周庄之事告诉他,让他登报,只有事情越闹越大,正义的呼声才能越高!”
“可是,如今,”他叹了声气,道:“你让我如何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我答应了阿伯,照顾好你的。”
“生哥,我不是傻子,你知道的。等到入夜了,我就带着他们去茶庄,那儿知道的人不多,地方也隐蔽,夜里去也不会有什么大动静。”
“那我见你们走了,我再启程去上海。”
“不可以。你必须现在去,晚一会儿,就会多牺牲一条人命,多一个翠儿。生哥,拜托你了。”
“好,我答应你。我马上动身去上海。”他转身,进了房间。
新婚燕尔,他与王小姐分别,本就是别离之事,如今,不该让他冒险了。
张海生收拾了一番,又对着江晼晚细细叮嘱,便从南边的小道,出了镇,赶往上海。
待张海生走了,江晼晚把大家伙儿召集到一起。
“阿杜,那支军队大概多少人?”
“差不多百来人人。他们每日黄昏进镇,挨家挨户的搜,搜到一个杀一个。”
“好,现在,请大家助我一臂之力。”
“江小姐请说。”
“请你们将所有的白酒抬出来,将白酒淋在我家中,还有一部分,请淋在门口那些房子中,还有,你们去我家时,记得将钱全部拿走,虽然不多,可够救命的了。”
“江小姐,您要做什么?”
“我做什么,你们不用管,但是过了今日,大家不必担惊受怕了。”
“大家早些行动吧。阿杜,佑运,你们俩跟我来一下。”
江晼晚回了自己的房间,已是乱糟糟一片。
“阿杜,等到晚上,你就带着他们去茶庄,报我的名字,他们不会为难你的。以防万一,我写一封信,你带着。”
“江小姐,您不同我们一块走吗?”
“我要晚些。”
她寻了纸笔,写下一封信,交给阿杜,再三叮嘱道:“可拿好,别弄丢了。”
“嗯。”
“佑运,我要写三封信,等生哥回来了,你替我交给他好不好?”
“好。”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三封信才写好。她装进了信封,交给了佑运。
然后细细化了个妆,穿了身黑色旗袍,细细描了眉,涂了唇,又将二哥送的珍珠耳环和项链戴上,头上簪着一大朵白花,最后穿上高跟鞋。
她在房里挑了把琵琶,对着众人叮嘱,万不可出门。
西边的房门内在都浇了白酒,门外又放了满满的干柴。
最后抱着琵琶进了房间。
黄昏将至,天边起了霞,特别好看。她坐在窗边,抬头看了看天空,红妆十里,映在一沟水中,染红了一片。
阿杜带了几个兄弟,在门口弄出些动静,果不其然,那领头的将大半部分兵,都留在了西边的房子里。自己带着些小兵,往里面有。
“上有呀天堂,下有呀苏杭;
杭州西湖,苏州么有山塘,
哎呀,两处好地方,
哎呀哎哎呀,哎呀,两处好风光。”
只听见,清脆的琵琶声,伴随着动人婉转的歌声,在镇上回荡。
不大一会儿,那军官就带着几个手下,来了楼下。
他们朝她吹着口哨,她不理会,仍旧笑着唱:正月里梅花开;
二月里玉兰放;
三月里桃花满园全开放;
四月里,蔷薇花开,牡丹花儿斗芬芳;
五月五日,龙船会,来船夜访邦,
端阳,锣鼓轻敲,撒啷啷子锒啊铛,撒啷啷子锒啊铛,
锒里锒铛撒锒一声响,咚咚呛,
打一个招呀,来船夜访邦,
再打招呀,摇进山塘;
那军官起了色心,收了枪,带着几个手下上了船。完全没注意西边升起的浓烟。
“兄弟们,今天可逮到个水灵的了。”那军官笑得有些奸邪,视线紧逼。
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直叫人恶心。
“弟兄们,别急,听完了这曲儿再玩,不急。”
“六月荷花开;
七月里七秋凉;
八月里供斗香,家家赏月亮,姐姐那个妹妹兴致倍估量;
九月里呀是重阳,黄菊花儿供在中堂,共饮杯觞;
十月里那个芙蓉,芙蓉花呀,花呀,花开放;
十一月雪花飞;
十二月里腊梅花儿黄;
哎呀,四季好风光,
哎呀哎哎呀,哎呀,说不尽的好风光!”
说不尽的好风光。
无人知晓,房间内发生了什么。
只听见几声枪响,没多大一会儿,这房子就燃起了大火,烧的像天边的霞。
晼晚,从黄昏的微光中走来,在红妆十里的黄昏里离去。
她没能逃出来,最后连尸体也没能留下,她葬在了一汪春水中。
霎时,房子里藏着的人都走了出来,他们看着楼房中的火苗,纷纷低头哀悼。
从苏州来的江小姐,最后葬在了周庄的灰烬之中。她用自己,血祭了这场愚蠢至极的战争!一首姑苏好风光,似是战歌响起,悠扬婉转的歌声,依旧回荡在耳旁:
“上有呀天堂,下有呀苏杭;
杭州西湖,苏州么有山塘,
哎呀,两处好地方,
哎呀哎哎呀,哎呀,两处好风光。”
钟情怕到相思路,盼长堤、草尽红心。
动愁吟。碧落黄泉,两处难寻。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