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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两难寻 她不能明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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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黄昏。
苏子破去同几位老板谈生意,江晼晚早早地回了家。
正走到家门口,一名女子叫住了她。
“江小姐。”
江小姐回过头,看向那位小姐。
“小姐是在叫我?”
“江小姐,您好,可否借一步说话。”女子走上前来,她的衣着新鲜,想来是洋装,周庄上还寻不出第二个如此打扮的人。齐肩短发,妆容细致,身材苗条,却要比江小姐矮上一些。
“可我并不认识小姐您。”她是不认识她的。
“江小姐,我没有恶意的。我来,是想同你聊聊苏先生。”她胆子很小,说话也是怯怯的。
“跟我来吧。”江小姐带着她回了自己家。
“江小姐,您好,我叫阮言秋。”她喝了口水,手里紧紧握着茶杯。
“阮小姐,您说要同我聊聊苏先生,是……”她从来都是个不喜欢拐弯抹角的人。
“江小姐,您和苏先生认识七年了吧?”
“嗯。”江小姐点点头。
“江小姐,我是苏先生的妻子。”她怕她不相信,特地从包中翻出来了婚书,递给她,“这是婚书。”
“我并没有要给您下马威,将这份婚书带过来,也绝非炫耀之意,我只是想告诉您,我并未说谎,污蔑,也没有胡编乱造一段关系。”
江晼晚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坐在凳子上,不敢动。她缓缓拿过那张婚书,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此证
苏子破阮言秋”
阮小姐果真没有说谎,那么便是他隐瞒下了。
“江小姐,我与苏先生,相识于伦敦,在同一所大学里学习。苏先生各方面都很优秀,人品,相貌,文章也写的极好,我仰慕他,后来,这份仰慕,变成了爱,我曾多次向他表明心意,他却都回绝了我,他说,他的心里,已经住下一个人了,再住不下第二个了。再后来,他将江小姐的故事告诉了我,他说,江小姐很美,见过江小姐后,眼中就再也容纳不下其他任何人了。”
她顿了顿,抬起头来,对上她的眼眸,笑着:“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后来,我跟着苏先生一同回了国,我的父亲是一名商人,苏先生回国后,决定经商,可是每每受阻,他的家世,江小姐知道的,所以后来,我同他假结婚,为了获取我父亲及其好友的帮助,虽有夫妻之名,并未有夫妻之实。而我,却深深沦陷了。他只当我是阮小姐,我却当自己是苏太太。”
“可是,前不久,我们刚回了苏州,他便同我提出了和离。江小姐,我不愿意的,我知道,苏先生要来找您了,如今他已做出了一番事业,不再需要我了。”她的眉梢,染上了悲凉。
“可是江小姐,您可不可以同他说,不要和离,他日,苏先生迎您进门,我绝对没有半句怨言,父亲那边,我也会同他说好,绝不会让他为难苏先生。只是,别让我离开他就好,我不需要他将对您的爱分我半点,我只需要在角落里看着,就知足了。”她望着她,眼中带着乞求,眼眶也是红红的。
她完全不像一个妻子,没有半分底气。
“阮小姐不必用这种方式来羞辱我。”她的话,带着凌厉,语气也不甚客气。
“江小姐,您现在不冷静。”
“我也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并不会做出破坏别人婚姻的事情来,阮小姐请放心,我不会进苏家的门,但是以后,请别再如此羞辱我,我脸皮薄,经受不住。”
“阮小姐,你是否爱的太卑微了些。”
一句话,生生扼断了阮言秋接下来要说的话。
“阮小姐,请回吧。”
阮言秋并未多留,只好推门离开。
待人一走,她坐在凳子上,捂着胸口,只感觉呼吸不上来,心上压了一块石头,沉重,喘不过气。
她取下了那只玉镯,放在桌子上,起身去沐浴,一切如常,再正常不过,却又不正常不过。沐浴完,她掀了被子躺下,合了眼。
第二日,她不用去宿雨堂。
昨日约好的,正午一过,他就来了她家楼下。
她穿了一身黑色旗袍,那只玉镯,她又戴回了手上。
“子破哥,今天去坐船好不好?”
“都听你的。”
他同她寻了个最近的拱桥,至桥下,两岸柳色遮住了阳光,只露出几缕,照在水面上。
他付了钱,伸出手牵她,她却并未去扶,自己慢慢走上船来。
乌篷船挡住了街上行人的视线,阿伯在前面摇桨,他和她在船中相对而坐,她有些不自然,瞥开了视线。
船里还有股淡淡的木头清香。
船行至南边,到了一个陌生的村庄中。
“晼晚,你今天有些不对劲。”下了船,他同她说了心中的疑惑。
“昨天没休息好,有些分神。”
他没多想,只当她是没休息好的缘故。
稻谷已全部收完,田里还留着几个孤零零的稻草人站岗,他带了点心,牵着她的手,在河边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将带来的桌布摊开,然后将带来的点心,一样一样摆在上面。
在田野里疯了一整天。
黄昏,太阳西下,温暖的光,洋洋洒洒,落在他们的身上。
“子破哥,你看那颗山茶。”她指了指那株矮矮的山茶树。
“山茶花倒是不多见。”整个田野,也就只有这林中有几朵。
她上前摘了一朵,递给他。
“子破哥,替我簪上吧。”
“好。”
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她。
今天她没抹胭脂水粉,此刻,戴了朵白色的山茶,夕阳的余晖落在身上,更是有些悲凉。
他的手撑在树上,借着光,借着景,情迷,低头要吻她。
她偏过了头,躲过了这个吻。
“晼晚,对不起,是我唐突了。”他的声音就在耳畔,带着些惭愧。
她轻轻推了推他,与他拉开距离来。
“子破哥,我们就到此为止吧,以后,别来找我了。”
“晼晚,你说什么?”他不敢相信,“晼晚,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
“你做错了,哪儿哪儿都错了,我也错了,错的彻底。”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子破哥,七年前,我们相处了七天,后来,我等了你七年,七年后,我们重新将过去的路再走一遍,七天结束,我们也该结束了。”
“为什么?”他颓唐,不解。
她做着自己的事,将左手上的玉镯取下,又拉过了他的手,生生掰开他的手指,将那只玉镯放在了他的手上。
“子破哥,再见我是说不出的,那就再也不见吧。”说完,她就要离开。
他一把拉住了她,将她禁锢在树边,就要去吻她。
“苏先生,别逼我恨你!”
只是一句话,就让他失了所有的力气,松开了她。
“苏先生,”她的眼眶还是抑制不住地红了,“如果从一开始你就将你已成亲的事情告诉我了,那么这七日,断断不会存在的。也是因为你隐瞒了,我同苏先生相处了七天,搞了一出婚外情,我也成了自己最不耻的人。苏先生,我开始恨你了。”
“晼晚…”
“苏先生,别辜负了阮小姐。”
“晼晚,我和她只是有名无实的夫妻。”那失了光的眸子里,又有了一线生机,他以为,她误会了,急忙解释着。
“我知道,可是我不是一个愿意和别人分享丈夫,插足别人婚姻的人。”她一如既往的平静,掀不起任何波澜。“苏先生,不管是七年前,还是七年后,我们出游所花的钱,我就不还了,想来苏先生也不是小气之人,我等了七年,就此抵消了。”
“晼晚,我已经打算与她和离了,苏太太的位置只能是你的,也只会是你的,如果你觉得不好,那我们去上海,去北京,去一个不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晼晚,别离开我!”
“苏先生,聘则为妻,奔则为妾,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才是妻,哪怕两情相悦,海誓山盟,也只能是妾。你让我同你走,你把我当什么?我也是正经人家的姑娘,绝不会同你做出远走高飞这等糊涂事!”
“苏先生,既已娶了阮小姐,那就不要再无端招惹其他人。也不要轻易提出和离,若是离了,年纪尚轻的姑娘,结过一次婚,世俗的眼光该将她的伤口扒开多少次,然后撒上一层又一层的盐,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她。你让阮小姐如何自处?阮小姐的父亲如何自处?好歹…她也在你的事业上出了一份力。好好待她,珍惜眼前,这是你说过的。”
苏先生,多么疏离的称呼。像是一把利刃,刺在他的心头。他张了张口,一个字也说不出。
半天,他只轻声道:“晼晚,我们一起去乘船吧,天色晚了,不安全。”
她未拒绝,一个人走在前面。
等到了船边,她说:“苏先生,我们就别同乘了吧。”
“好。”
“晼晚,我会听你的话,好好对她的。”他叫住了她,不知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番话。
她上了船。
“苏先生,此生,死生不见。”
船缓缓离开,他也上了另一条船。
听闻爱情,十有九悲
船下,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她今日穿着一身黑色旗袍,没有半点花样,黄昏至,她取了一朵白色山茶花,让他替她簪上,原来今天,她如此装扮,早就已经作了打算,在夕阳西下之时,以此祭奠她的年少情深……
船行至中途,她取了那朵白色山茶花,不作留恋,将它抛进水中。
第二日,他就回了苏州。
他没有质问阮言秋,与平常无甚差别,整日在外忙着生意,就像这次,他真的只是去周庄谈生意。
第二日,她仍旧与往常无异,登台唱曲,重复着七年间的生活。
这次,没有歇斯底里,所有的情绪都深埋心底,第二日曲毕,她打了招呼,就回了家。
她将那本无名的词集和年少往来的书信,统统放进了包里,带了一壶酒,一些糕点,又换了一身暗色衣裳,动身去了郊外。
不过几月,阿伯的坟上已生了杂草。她将带来的东西放在了地上,伸手,替阿伯拔了草。
“林先生,我来看您了。”
“林先生,您找到郑小姐了吗?”
“林先生,我的苏先生把我弄丢了。”
她将带过来的酒,洒在他的坟前。又将带来的点心,整齐摆放好,然后蹲了下来。
“林先生,现在想想,您很幸运呢,您陪了郑小姐一辈子,可是我的爱情,只有七天。如同一场梦,梦醒,雾散,什么都没了。”她微笑着,面容恬静,似乎只是在同好友说些三三两两的生活小事。
“林先生,我很勇敢,一滴眼泪也没掉。您曾经说过,眼泪是债,下辈子要还的,下辈子,我不想再有牵扯了。”
“林先生,您之前同我说,若是满心希望,盼望着一个人,那他即使远渡重洋,也会听到心声,迟早赶回来的。如今我终于盼回了他,却不得厮守终生。”
“终是我太贪心了,盼回了人,又盼着他同我情深意切,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林先生,郑小姐应该会夸我的吧?我果断地同他斩断了关系了呢。”她的眼里,装着天,装着云,装着万物生,可以后,独独不会,也独独不能装进苏先生。
蹲的久了,腿有些麻。她慢慢站起来,走到那边的树下,用捡来的树枝撅着土,而后换做手,在土中,挖了个不大不小的坑。
她最后看了一眼《小重山》,随后词集同着那些书信,一同落进了土坑,火柴轻轻一划,掉在了信纸上,小火苗肆意生长,侵蚀着每个曾经细细勾勒,饱含深情的文字。
她蹲在边上,看着这场无声的战争,最后,火胜了,只留下一堆黑色的灰。她将之前挖出来的土,填进去,又用手拢紧。秋日青草枯黄,翻新过的土,不甚突兀。罢了,待到明年开春,风吹绿嫩芽,便无人知晓,此处埋下的秘密。她捡来几块石子,放在新土上,似乎这样,就能掩人耳目,在开春前不被发现。
这是一场葬礼,葬了她的青春,独她一人怀念。
“林先生,我不能明目张胆的怀念,因为还有个姑娘在等他。”
“林先生,我走了啊!”
这是第一次,见她背影决绝,甚至连回头都不曾。
她不能明目张胆的怀念,因为还有个姑娘在等他。所以,她葬了她的年少情深,什么也不留下。
光在回忆里,月在暮色中。
以后可别把七天的年少欢喜,当成一辈子的情深意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