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满天下（恢复更新）》dudu

33、婚宴惊涛

　　北京的春天如约到来，百年不变。三月里阳光干燥而温暖，懒懒爬在乾清宫的琉璃屋顶上，嘴角带着嘲笑望着下面在金瓦红墙里打转的人们。

　　如同空气里的絮团，胤禛在我的身边打了个转，转眼又消失的不见踪影。常来含清斋的胤祥依旧谈笑风生，可关于四爷府中的消息却闭口不谈。侍候康熙上朝时虽能远远瞟上一眼，可那冷逸的身影却从未正面朝向自己，哪怕只是短短一刻。心中各样的揣测如鱼梗在喉，使我坐立不安，脑中只时时盘旋着一句话：他，当真的忘了我吗？！

　　幸好繁重的工作使我没有太多时间去胡思乱想，十四和语双的大婚就半月后举行，由于贝子府尚未完工，新福晋便要先迎娶进宫里。虽说按祖例是婚日前一天才将嫁妆送抵皇子宫进行铺陈，但婚房的装饰是重头戏，早早便开始了。十四是个暴性子，耐不得眼前乱七八糟的人进进出出，一怒便将装饰婚房的精奇嬷嬷们全部赶走，转脸便向内务府总管借人，点了名要我去。这当然是个美差，我正巴不得离乾清宫越远越好，也好免去了每日上朝远望胤禛时镜花水月般的折磨，便忙不迭的答允了差事。

　　“姑姑，红绸怕是不够了。”一个宫女走近，施礼说到。我闻言转过身，眯起眼睛打量下四周，答道，“的确是不够了，再去内务府请三匹罢。多去两个人搭把手，免得那帮太监毛手毛脚蹭花了绸缎。”小宫女福身退去，屋内剩余的几人也随之出去了。

　　十四的新房里蓦的空旷寂静，我放下手活计，一只手沿着屋内的装饰徐徐抚摸着，慢慢地，轻轻地，终于停止在屋深处那张无比绚丽的婚床上。厚绣金凤的床幔慵懒依在精雕细刻喜鹊白果的床架上，垂着的火红流苏一直流淌到床面，轻触着嫩粉色的百子被面，簇拥起鸳鸯交颈的枕，映出一室的绮丽，满屋的风情！我突然生出些敬畏，仿佛自己亲手布置的是语双和十四一生相依相守的见证，还有自己偷偷放进去的对未来的虔诚祈祷。

　　“在想什么？”十四明朗的声音猛然在耳边响起。我慌忙转身冲他笑，“没什么，今儿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定神一看，十四的官服还未换，怕是从兵部刚回便跑来了，回手接过官帽放好，拎腕沏盏香茗推到他面前。

　　“今日来往折子不多，”十四简单回了一句，仰头饮干杯中茶，长叹一声，“咳，这纸上谈兵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我微微一笑，点茶续杯便说道，“你的风光还在后面呢，都是要娶妻的人了还这么沉不住气。”说罢双手举杯，半认真半玩笑的接着说，“这杯茶敬你，未来的大将军王。”

　　十四伸手接过杯子却轻轻放下，双眼莫测的看着我。“璎珞，我有些话想跟你说。”惊讶于他的突然沉稳，坐了下来。

　　“四哥府上的事我听说了。”他顿了顿，“四哥膝下无子，皇阿玛和额娘都有所微言。这次四嫂有喜又恰逢四哥办差有功，确实是个及时的好事。”十四抬眼看我，“你我相识不长，但甚为投契，虽主仆有别，但私下里我却一直敬你为姐姐。我听说四嫂有喜，却没有一丝高兴，因为想到了你。”十四的声音突然有些远， “你对四哥的情我看得出，可他不是一个为儿女情长所累的人。”他欲言又止，“四哥……他会负了你！”

　　胤祀的话像把锤子一下一下坚定的锤在心上，我痛得忘了变换脸上的表情，挂着僵笑听下去。

　　“贝子府不日即会完工，我和语双商量过，若你愿意，待搬迁之时可以求额娘准你作为陪嫁女官提前出宫。”十四双眼有神，紧盯着我，“璎珞姐，跟我们走吧！”

　　出宫？！提前出宫？！逃出这铁桶般的皇城，逃出胤禛永远也不会属于我的温暖怀抱？可是，我能去哪儿呢？回殷家，被许配，然后终老一生？一时间，万般思绪齐涌来，脑中茫然一片。打从来到清朝，自己便和紫禁城痴痴缠缠，几度为之生死。心中虽有不平，但不平转生的不屈却变成了自己活下去的支持。他日就算能够离开皇城，只怕也是一个躯壳，心早已丢给了他不知踪影。

　　十四看着我脸上的万般变化，猛地将茶喝干，皱眉说道，“语双果然说的没错！”我回神，扯了一丝笑，问“她说什么？”“她说你听完我的提议，怕是要好半天也不反应，还让我喝杯茶慢慢等。我不信，就跟她打了赌。”十四有些无奈，转了转手里空了的茶杯。

　　我笑问，“哦？赌了什么？”“我若是输了，就要替她开口向你借妆盒。”十四的脸上微微有些红。我掩口偷笑，这语双真是十四天生的对头，明知他素来有些大男人主义，从不开口求人，这次却偏拣其软肋下手，张口还要借女人用的物件，便道，“那妆盒本就是我备下给语双的贺礼，瞧我这记性，晚上我就差人送过去。”十四扬眉笑笑，起身说道，“反正我尚未开口借，你们如何便与我无关了。”

　　送十四出门，眼见他进了暂住的厢房，想回身进屋脚步却沉重不堪，抬眼只见满目绚烂的喜红，忽觉天下之大，独独没有自己的安身之所，不禁轻轻低呼出声，“胤禛，但愿你不会负我。我……已经无处可去。”

　　半月后。

　　傍晚时分，夜灯初上，乾东四所里的热闹刚刚启幕，婚宴在箭亭一字排开，前来祝寿的皇子、同族大臣彼此间觥筹交错，谈笑风生。我与其他迎亲女官静静分列在婚房两旁，垂眼站立。

　　“四贝勒到……!”院门口的唱礼太监高声唱道。

　　闻言心中不由得一震，抬眼看去，只见十四快步迎上前，朗声喊道，“四哥！您可是来迟了一步，让我们好等。” 胤禛一身少见月白色打扮，衬着绛色锦纹腰带，剑眉如鬓，双瞳炯炯。他毫不掩饰眉眼间的喜意，笑答道：“呵……是我的不是，认罚，认罚。”说着，迈步随十四走进箭亭。

　　众人见胤禛入席，纷纷拱手施礼。十四回眼见尾随四爷送进来的礼品仍源源不断往里院里抬，不由得一愣，忙对四爷说，“四哥素来不喜这些虚礼，怎么今日却带了这么多……，这让做弟弟的如何受得起。”胤禛微微一笑，按下十四欲要阻拦礼队的手，道：“十四弟不必多虑，这都是你四嫂的主意，我也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

　　“慢着！”喊话声从二人对面传出，态度粗横，众人都是一愣，循声看去，一个身影摇晃晃从席中站起，我也忙定睛望去，居然是十阿哥！他满脸通红，脚底带滑，已有八分醉意。十阿哥嘿嘿笑着走到四爷面前说：“四哥送的礼想必是极稀罕的，让我们这些兄弟，还有，”他醉醺醺环看了一周，“还有在座的同宗，大臣们开开眼如何啊。”

　　“十哥！你醉了！”十四有些恼怒的说道。十阿哥瞥眼看看十四，“十四弟，今日是你大喜，要是真有冒犯，哥哥现在这儿先给你陪个礼！”说着，他当真冲十四利索抱拳躬身，“只是，”十阿哥刚起身又接着说，“今儿你十哥偏要瞧瞧这礼了！”
　　十四被堵上了话，一个“你！”字在嘴边出口，却不知后面接什么，僵了半天只能狠狠吐出口气来。

　　四爷脸上却是波澜不惊，一双黑眸紧紧盯着十阿哥，并不说话。十阿哥有些着急，不耐得扯扯领口说道：“既然四哥也没意见，那我就替大伙开开眼了！”说罢就大步往礼队走去，一把推开担礼的太监，左右环顾这些箱子，伸手欲开。

　　“十弟！”四爷突然开口。十阿哥停住手，一脸坏笑抬起头望着胤禛。四爷嘴角带着丝笑，说道，“箱子上有锁，而钥匙……”他抬手一指，“在他那儿。”被四爷点到的领头太监满脸的惊慌，眼神在十阿哥和四爷之间转来转去。十阿哥似乎没料到四爷会如此主动，便一愣，随即冲领头太监吼道：“还不快给爷开箱子！”领头太监望向胤禛，只将他微微点头，便忙上前开箱。

　　十阿哥冷笑着冲四爷一拱手：“四哥，得罪了！”说罢就要打开。“十弟住手！”猛然一声喝斥，八阿哥快步走出来。四爷瞟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突然出面并不惊讶。八阿哥对四爷拱手说道：“四哥，今日十弟怕是贪杯了些，言语间方有唐突，还请四哥念在兄弟手足，千万不要怪罪十弟。”八阿哥双眼满是诚恳，等着四爷的回答。胤禛微微一笑：“八弟多虑了。十弟若是言语有所失，我这个做哥哥的也有责任。”“多谢四哥。”八阿哥转身便对十阿哥喊道，“十弟，还不快给四哥赔罪。”十阿哥怔怔的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二人，嗫喏道：“八哥，这……”。“这什么？四哥为人坦荡，满朝上下谁人不服，自家兄弟还怎能彼此怀疑？快给四哥赔罪。”八阿哥催促道。

　　十阿哥的混劲儿突然被这句话激了起来，他不管不顾的嚷嚷道，“自家兄弟？自己兄弟才是要第一个要怀疑的。八哥，我们念及骨肉之情，可四哥他惦记吗？这次查内务府的账，是他带头要宗室们还钱。你看看今天来的同族，大臣，哪一个没有为了还钱卖房卖地？这天下还是我们大清的吗，怎么就轮到我们砸锅卖铁了？”十阿哥越说越起劲，院子里静悄悄的，胤禛微微低着眼睛，看不出在想什么，嘴角却带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今天给十四送的礼还是我拿侧福晋陪嫁的一座宅子换来的。现在眼见着四哥大担小担的往十四弟这儿抬，我倒是想看看，四哥是拿什么填满了这么多的箱子。”十阿哥一口气说完，还有些不过瘾，又接了句，“在坐的各位大人们，哪位不想知道的站出来，也让小爷我见识见识。”十阿哥如同霸王似的狂喊，竟没有一人站出来。

　　我有些担心的望着胤禛，原来今日的摩擦不是十阿哥任意妄为，而是有名之战。这么多的箱子，哪怕里面都是普通绸缎，在这种非常时期难免也会给人落下口实。

　　胤禛抬起眼，沉静环顾了一圈，院子里哑雀无声。“把箱子都打开。”他对那个领头太监下令。箱子一个一个被打开了，众人伸长脖子看，惊讶声不绝于耳。十四看着箱中的礼物，急急走了两步，脱口而出：“四哥，这……”却又收口。胤禛不动声色，嘴角带着丝笑意，轻轻拍了拍十四的肩头，说道，“你四嫂临行还担心这份礼会不会显得寒酸。长嫂如母，她会如此准备，想来该是想替额娘担些你我兄弟们的家事，还望十四弟别嫌你四嫂琐碎才是。”

　　我望去，不由得倒抽口气。子孙饽饽，寿喜糕，虎头鞋，小肚兜，小帽子……四季均有，大小全齐，更有甚者，居然还有满满一箱的拨浪鼓，铃铛等小玩意。各样的喜礼虽都便宜的很，但那份细致心思却不得不让人心生佩服。我心中突然涌出一股痛，慢慢溢满胸膛，各色念头挤满了脑中，羡慕,嫉妒,失落？抑或是忿恨？不知道……不知道……

　　众人原本看好戏的情绪被这个结果狠狠打压了下去，面面相觑都不再说话。十阿哥重重喘着气，好像重锤打在了棉花上，劲儿全憋在了心里。八阿哥一脸和气，仍是带着笑容走上前，对领头太监吩咐道：“还不快收拾妥当送进去。”说罢，转身冲众人说道，“今日是我十四弟大喜。十阿哥念及兄弟情深，典当自家院子送贺礼，所以难免性急了些。我先替十阿哥给四哥和十四弟陪个不是。”说罢，深深一个躬礼便冲胤禛和十四施了下去。十四急忙还礼，胤禛静静的看着八阿哥，只是微微一笑。

　　八阿哥接着说，“今儿是家宴，本不该谈国事。四哥奉圣谕彻查内务府，乃是为了我大清隆昌。虽说短期内还款的确有所为难朝中诸位，但今日四阿哥已为我们做了榜样。试问在座哪一位可以做到如此清简？大清朝不止是我爱新觉罗氏的大清，也是天下人的大清！在这儿，我替四哥先谢谢各位了。”说罢，又是一个深深躬礼，惹得箭亭筵席中众人忙起身还礼。

　　嗒，嗒，嗒，十四身边的喜顺儿一脸兴奋的跑进院中，开口正要喊，却见院中气氛不对，忙不迭跪下说：“爷，十三爷护送着新福晋已进了宫门，正往这儿走着，说话间就到了。”众人精神一振，都瞅着十四，等着他开口。十四看了看四爷和八阿哥，见二人冲自己点点头，便爽朗一笑，冲唱礼的苏拉喊道，“还不快准备去，等着爷打赏么？！”